《夫人难为》旧梦津

81、碧空净 “我甘心赴

　　苏娢在被绑走的第二日，宬王领兵前来山下增援。苏崇已有两个日夜不眠不休，赵麟不接受谈判，只要发现有官兵上山，他就会“让苏娢吃点苦头”。

　　苏崇摸清四周山势，找到附近一处能观察到这座山寺的位置。他们于今晚发觉了异常。宬王命令速攻，苏崇心里着实捏了一把汗。就在此时李慈言飞马赶到，没有停歇，冲上山去，苏崇仿佛看到救星，松了一口气。

　　李慈言的伤口崩裂，幸而宬王与苏崇在后面赶到，收拾残局。

　　李慈言仍旧被安置到宫里，苏娢在御医明确告知他能活下来后，再也支撑不住，枕在他的病榻上睡了过去。

　　新年就要到了。
　　除夕之前京城降下了一场雪。这雪洁白、剔透，覆盖住了连日来动荡不平的气息，给人们的心上带去安宁。

　　雪花落在每一个光秃的枝丫，落在新筑的坟茔。赵姑娘从母亲的墓碑前起身后，苏娢上前去烧了三柱香。

　　“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赵芸应该是可以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的。“夫人不必替我担心，我现在没了负累，也没了牵挂，往后便专心为我自己而活。我什么都不怕，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在回城之后的岔路上，赵芸与苏娢分手。

　　“你……还会留在京城吗？”苏娢不禁叫住快要远去的背影。

　　“会”，赵芸转回头，脚步却没有停下，这是苏娢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笑容，笑中带泪，但似又能看见灿烂的前景，“我很会做点心，日后请夫人来品尝。”

　　苏娢立在原地，对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巷子出神了半晌。

　　这个年节会过得有些特别，苏家的宅子烧光了一半，在李慈言的邀请下，苏母暂时搬来了李家。只有苏崇觉得有几分别扭，仍将就着剩下的一半在家中起居，也好监督修造。但是过节他肯定是不能在自家过了，不过苏娢也不必多准备，宬王说介时可以从宫中传出一桌膳食，他或许还来讨杯酒喝。

　　李慈言醒来后不久便回到了自己府上，宫中虽舒适，但是不利于养病。已经做了太子的宬王手头还有太多事务要料理，首当其冲就是怎么处置誉王党羽。

　　誉王之败实败在他自己。

　　不过这败恰也说明他不是狠心绝情之辈。他到最后也不同意向帝王投毒，袁今古只能作罢，否则，他若是强行为之，即使功成，将来也只会成为插在君臣之间的一根骨刺。

　　从前站队誉王的大臣纷纷惶恐，说实在的，这位宬王殿下对外一向寡淡，脾气根本拿捏不准，他们因此也就更加不安。

　　宬王“欣赏”了几日朝堂众人的战战兢兢，将何人可留何人不该留的问题抛给了袁今古。

　　“我四哥面慈心软，应该很难拒绝那些蓄意讨好之人，有的人你想踢出恐怕也要碍于四哥情面。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些人是哪些人？”

　　宬王初掌朝政，身边可以商议的人不多，而这个摊子之前是在袁今古手中，并且他执掌得不错，因此宬王不惜亲自到诏狱中，向这名已成为阶下囚的敌手问询。

　　袁今古身戴枷锁，坐于干草上，他咧嘴一笑，不答反问：“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我？”

　　“按律。”
　　“那就是必死无疑了。”

　　宬王没有言语。

　　“殿下固然厉害，但殿下身边缺一位经世辅国之臣。”宬王并不认为他是在毛遂自荐。“我可以告知殿下当前治国之要，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宬王挑眉。

　　“我甘心赴死，但死前我希望能有一个人送我最后一程。”

　　“我四哥？”

　　“苏娢。”

　　宬王：“……”

　　他不清楚袁今古和苏娢又是怎么牵扯上的，但这个消息若捎去李家，他不怀疑李慈言会气到第三次昏厥。

　　“听上去你也没有那么甘心。换一个吧，比如：不杀你？”

　　“若留下我的性命，殿下要如何与刚刚受了重伤、从龙的臣子交待呢？”

　　袁今古皮笑肉不笑，到现在还能顺手挑拨离间一下。相比起宬王，李慈言或许确实更想要将他除之而后快。

　　宬王低眸，从容整理了一下衣衫，在侍卫搬来的椅子上落座。

　　“我们不妨换一种谈法：袁今古，你这人野心勃勃却不图享乐，也不滥用权力，那么你费尽心机所为何来？我猜，你胸中有未竟的志愿。既然你已注定无法借助我四哥完成，那么，换一个人有何不可？总胜过你带着它走进坟墓。”

　　袁今古的神情至此已经发生了变化，宬王紧接着又追加了一剂猛药：“我今日向你问政史书会如实书写，如有良策，传之后世，跟着的也是你袁今古的名字。想想那些你尚未完成的，袁今古，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轮到袁今古沉默。
　　片刻后，他张了口，宬王不自觉带着椅子往前挪。

　　一直到狱卒来送晚饭，宬王才起身准备离去。

　　“殿下”，宬王以为他还要提苏娢的事，却闻他这次道：“一切不轨均是我的主意，誉王殿下只是听信于我，绝非主谋，还请殿下能宽大处理。”

　　语毕，袁今古正衣襟，竟朝宬王叩首行了一个大礼。

　　宬王顿了顿，“我知道了。”

　　虽然袁今古最后的举动令人感佩，但誉王怎么处理，宬王首先还是要寻求陛下的意见。

　　觐见了陛下后，宬王又冒雪去探望了一趟李慈言。李家已经恢复了过往的生活气息。

　　苏母是前不久从南方返京的，连仪没有与她同来，回京的次日苏夫人便住到了女儿府上。她不主动干涉府里的事情，闲了只是去和秦嬷嬷说话闲聊，她对秦嬷嬷自己晒的干菜很有兴趣。

　　苏娢将原先在府里的人又全部雇了回来。起初回家，还是赵麟来过之后的一片狼藉，苏娢带着人连夜收拾整理，一切又恢复如初。

　　晴春和茗雪询问过：“怎么独不见了雾柳？”

　　苏娢不再隐瞒，只简要概述，说她里通外人险些送了爷的性命。

　　茗雪和晴春自然惊诧不已。苏娢以为雾柳该躲起来才对，结果那日在祭拜完赵芸的母亲回城时又见到了她。

　　雾柳在叫住他们后，从巷子口现身。她像是专程在等候。

　　她的模样和苏娢印象中的没有什么变化，依然低声细气，时刻谨慎，想要将自己藏好在人群里。苏娢回忆起自己平日总因为她弱质纤纤而觉得她需要格外去保护，却忽视了她单薄的体格里还藏着另一些或许与她外形全不相符的东西。

　　“是我对不住爷和夫人，夫人想如何发落我都没有怨言。”

　　苏娢在凝视了她片刻后，还是撑着伞下车来到了她的面前。

　　雾柳与宬王有一段少有人知的渊源。她本不是京城人氏，家在离京畿不远的杜郡，头上还有一个哥哥。雾柳的娘因生她难产而死，她从娘胎里下来便有些不足，因为没娘又体弱，她更容易遭到周围人的欺负，幸而她有一个哥哥始终挡在前面保护她。

　　后来她哥失手打死了一个当地欺辱她的官家公子，对方要哥哥偿命，父母官说事出有因，判为徒刑。但暗地里那些人还是将雾柳的哥哥害死了。父母官亦无可奈何，告诉雾柳只能认下。

　　但雾柳没办法认下，她哥原本就快娶嫂子了，她爹日夜盼着哥哥娶妻生子。雾柳想往上头去告。

　　雾柳就在前往郡所的途中遇到了微服出游的誉王。彼时她被拦截的人赶上，那些人意图逼她自己跳下山崖，是誉王救下了她的性命。

　　从天而降的誉王给雾柳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雾柳在回忆时，模样还是仿如见到了明灿的星芒。

　　“殿下让我不要以卵击石，我若执意去做，会连我爹一起害死。他给我拿了银子，让我带着我爹换一个地方生活。他给的银子很多，足够我们在京城安家，我便搬来了京城。”

　　誉王以温和的口吻，向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揭露真实的世相：“你的父母官就算是个好官了。许多事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莫说你走不进郡廨的大门，就是走进去了，你怎么知道郡守会站在你这边？你不认识郡守，你的仇人家做官的却大有可能认识。你这样，只会断送了你自己。”

　　誉王还劝解她不要将哥哥的死一味怪罪到自己头上，“这事也都怪欺辱你的人咎由自取。你哥已经丢了性命，你再因为替你哥哥伸张正义将自己和父亲全都折进去，这岂是你哥在天之灵所希望见到的？他必然希望你们能好好活着。”

　　誉王派人将雾柳送回了家。但是家中的日子并不好过，那家人不依不饶，家中经营的小本生意根本做不下去，而哥哥没了，爹爹一下就垮了。爹爹更喜爱哥哥，虽然他从未明说，雾柳却是知道，因为娘的死，因为哥哥的死，他是怪着自己的。

　　雾柳每日里都惶惑不安，浑浑噩噩，后来有一日傍晚，她走出家门，不知怎么就拐到了仇人的府上，他们家似乎有喜事，很多人，很热闹，雾柳站在后门张望，没有人看守，她就混了进去。

　　经过厨房，有人以为她也是被临时找来帮厨的，雾柳不言，便被拉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看着被烧红的铁锅，雾柳忽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当日这户人家的后院起了火，好在很快为人觉察并将火灭掉。雾柳没有能逃脱，被关进了大牢。

　　一个月后，陛下大赦。雾柳回到家，发现一向老实巴交的爹爹好像变了一个人，当着她的面将家里砸了个稀巴烂，过了几日却又恢复如常。

　　雾柳不知道是否是家里招了不干净的东西，但无论怎样，这个地方都不能再待下去了。雾柳取出誉王赠送的银钱，带着她爹来到了京城。

　　京中多名医，雾柳辗转打听，才知道这是一种怪病。

　　“我骗了夫人，那日我爹并没有发病。我知道袁大人是誉王殿下身边的人，有一次我主动送他从府上离去，他便同我多聊了几句。我将这事向他提起，他询问我下次什么时间能出府，他想和我详细聊一聊。

　　“他说他回去曾向殿下提起，殿下还记得我，并且关心我后来过得怎样。最后，他说殿下遇到了麻烦，很可能需要我的帮忙，但他始终没有说需要我做什么。

　　“冬至日他来我家问了我一些问题，我意识到他是在打探爷和夫人的秘密，但我也并不知道什么。

　　“最后一次，就是爷让我们都回家的时候，他来找我，让我去到夫人府上。他说只需要首饰衣物，对夫人毫无损伤。他安排了人接应，将我带入宫中，我在那里见到了一个与夫人模样有几分相似的姑娘。”

　　说到这里，雾柳缓缓吸了一口冬日的冷气，微微垂下了眸，“我的确在那个时候才知道他要我取来夫人衣物的用途，但我不能狡辩，在这之前，我便知晓与他往来意味着什么。”

　　“誉王殿下于我有恩，爷和夫人待我也很好。我想过离开京城，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我总是心神不宁，迈不动脚步。今天来见到夫人，我感觉踏实了一些。”

　　说完，她对着苏娢虚弱地笑了一笑，安静地等待后者的处置。

　　面前的人可恨又可悲，苏娢的视线从她脸上划过，投到了路旁覆盖的薄雪。良久，苏娢闻见自己发沉的声音：“你走吧。你的那一份李慈言会算到袁今古的头上。”

　　雾柳怔立在原地，看着苏娢干脆地转身离去。但就在苏娢要登车的时候，忽而又返身来到她面前，“你有没有想过：那时你遇见的誉王比你要找的什么郡守更有权力为你主持公道。他是誉王，他可以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