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度》8点半

9、返城 返程的

　　返程的高铁票是统一订的。

　　赵建国上车时，车厢里已经闹哄哄的。他把行李箱塞进头顶的架子，坐下，拿出一份文件摊在桌板上，假装在看。

　　这是他的盾牌。

　　列车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流动。田野、水塘、高压线塔，像一卷倒带的录像带。

　　他每隔几分钟，就会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前方——那里是08C，林蔚的座位。

　　她正低头戴着耳机，侧脸对着过道，神情专注地看着平板上的材料。

　　一切如常，仿佛这几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途停靠站，有人下车，车厢稍微空了一些。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赵建国要了一杯热茶。

　　车经过林蔚座位时，他听见她说：“一杯温水，谢谢。”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赵建国端着茶杯，指尖感受着热度。

　　后来，有同事从后面走过来，顺手拍了拍他的椅背，蹲下来跟他聊起这次调研的成果。

　　“那个数据很有说服力……”

　　“林处整理的PPT确实漂亮……”

　　赵建国应答自如，语速平稳，眼神却越过同事的肩膀，看着那个背影。

　　同事聊得起劲，没注意到，赵建国的目光有多停留。

　　列车驶入隧道，窗外一片漆黑。车厢里的灯光自动亮起，映在每个人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无法撕下的面具。

　　赵建国闭上眼。

　　他想，这大概就是中年人的近乡情怯——

　　明明已经到了家门口，却不敢下车。

　　林蔚去洗手间时，经过他身边。衣角轻轻擦过他的手臂。

　　很轻，像羽毛。

　　赵建国没动，也没抬头。

　　直到听见隔壁车厢门关上的声音，他才缓缓睁开眼。

　　列车驶出隧道，阳光瞬间倾泻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屏幕亮着。

　　是林蔚发来的，很简单的一行字：

　　“平安抵达，谢谢赵处照顾。”

　　赵建国看着那六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终，他回了两个字：

　　“客气。”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桌板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这一次，是真的要回去了。

　　回到那个一百二十平米的空房子，回到那个只有公文和新闻联播的生活。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