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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pisode 1 Epis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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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说是十三岁那年,在伦敦街头的临时地下防空洞,由政府把地铁站改造成的大型公共容居所里。
在铺天盖地的黑暗里,我看见一个麻瓜女人斜倚在水泥墙壁上,手指间夹着烟。她姿态淡漠,穿一条修身的丝质长裙,身后是一头风情十足的波浪卷,嘴里断断续续哼唱着某支爵士乐,歌词是自己填配的,听上去是戈德史密斯的《一只疯狗之死的挽歌》。她在歌词间隙中抬手吸一口烟,于是那抹忽明忽暗的星火成为了整个世界唯一的光源。
她和我记忆里母亲吸烟的姿态实在太相像,以至于我一时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视线。我自以为隐秘地盯着她被火星映亮的疲惫唇角,上面深浅不一的皱纹是她被大萧条和二战买断的青春。
“你在看什么?”或许是我的目光停留得太久,她向我抬了抬下巴,吐出最后一口白雾,把烟蒂摁在墙上捻灭了。
想要透过石砖和水泥建筑判断日出月落显得不切实际,于是我通过炮火轰鸣的间隙判断时间大概早就进入了后半夜。四周笼罩在沉重的睡眠中,我属于被失眠女神眷顾的少数人。
高跟鞋细碎的敲击声开始向我移动,“我说,你在看什么?”
入口处的栅栏在三天前就上了锁,空气因为缺少流动而闭塞得令人窒息,把人群闷成了鲱鱼罐头。她靠近我的时候带动了周身一片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的劣质香水味过于刺鼻,让人联想到泥土里腐烂了二分之一的玫瑰花瓣。
她在我面前俯身蹲下,一只手撑住下巴,漫不经心地开口,“你想要食物?”
“不,”我抿了抿嘴唇,“我听到你在唱歌。你的歌声很美。”
这是一句虚假的恭维,她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我歌颂美丽,”她笑起来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点荡气回肠的洒脱,“在这个世界开始堕落之前我是个流浪诗人,直到诗歌终于宣判死亡,文字又铸不成防弹衣,而我也只剩下了流浪。你读过他的诗么?”她指的是戈德史密斯。
“读过一点。”
“你喜欢么?”
“喜欢。”
“保持下去,阅读是一种好习惯。”
我盯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不再开口,怀疑和警惕后知后觉地顺着头皮爬了上来,让我感到喉咙发紧。明明我才是这里真正会施咒语的那个,她看上去却更像个纯正的吉卜赛女巫。
“你的眼睛很美丽,”她凑近了我一点,“我能看见里面装着一首盛大的史诗。”
“谢谢。”我斟酌着开口。
“你让我想到一本书,它的作者是澳大利亚人,你想听吗?”
我保持沉默,她盯着我警惕的表情,忽然开始咯咯发笑。她说她要给我讲一个故事。
“有一个传说,说的是有那么一只鸟儿,它一生只歌唱一次。那歌声比世上一切生灵的歌声都更加优美动听,从离开巢窝的那刻起它就在寻找着荆棘树,直到如愿以偿才停下来。然后它把自己的身体扎进最长、最尖的棘刺上,在那荒蛮的枝条之间放开了歌喉。在奄奄一息的时候,它超脱了自身的痛苦,而那歌声竟使云雀和夜莺都黯然失色。这是一首无比美好的歌,曲终而命竭。然而整个世界都在静静地谛听着,上帝也在苍穹中微笑,因为最美好的东西只能用深痛巨创去换取……反正那个传说是这么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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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那是1933年的6月,伦敦的天空灰蒙蒙的,乌云厚重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塌下来,空气里散发着雨水的霉味,周围一片灰败。
我们在国王十字车站下车,身上沾满了从伯明翰带来的金属味。因为剩下的钱搭不起公共交通,艾洛蒂只好拉着我穿过街道,用两条腿走去东区。大萧条的灰郁沉沉地笼罩着这片土地,街上超过半数的商店锁上大门,橱窗里堆积的灰尘足以淹没整条街道。墙壁上的黑白海报剥落了,露出背后污浊的胶印,其中一些经过大雨长年累月的冲刷已经掉进了污水沟,和被压扁的易拉罐一起越飘越远。
“松手,维琪。”尖锐的声音响起,她说英语的时候总是会带上一点不自觉的法式翘舌音。手背被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我赶紧在下一道呵斥声到来前扔下在站台随手捡到的玻璃珠。
一家商店外挤满了手持大叠食品兑换券的妇女,我们小心地避开人群,防止被挤进去。艾洛蒂一手牵着我一手拎着我的皮箱,小臂上的水晶手镯滑到手腕处,和箱子上的黄铜包片碰得叮当作响。我们穿过几条街,她带我走进一道陈旧的栅栏铁门,身侧的高大灌木像两排密不透风的围墙,把我们细长的影子一点点蚕食吞没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灰色的石砖建筑,她在即将踏入大门前忽然停下了脚步。
“听着,维琪,我已经跟里面的负责人谈好了,”她的表情很严肃,抽动的嘴角像在发表某种宣言,“你会喜欢这里的。工作人员都很友好,我听说还有个藏书室,我知道你喜欢读书。如果他们问起来,你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停下来咳嗽了一会儿,“你有在听我说话吗,维多利亚?”
不用任何能够指代母女关系的名词称呼对方是我们相处的原则之一。她笼罩在一片白色的烟雾里,冲我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恼人的苍蝇。这种劣质香烟总是把她呛个半死,但她的生活离不开尼古丁。
艾洛蒂·勒费弗尔挺得笔直的脊背后是一头深栗色的卷发,一条洗得褪色的黑色头巾把它们胡乱扎了起来。灰色的套头衫裹在陈旧的羊毛呢裙上,起码是二十年前的款式。平心而论,她长得很漂亮,但脸上的焦虑和疲惫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我对父亲的了解程度基本只停留在这个单词上,依稀知道他是个英国人,艾洛蒂是为了他留下的。她从不向我提起他,于是我也从来不问。我很少向她提问题,她忙于奔波生计,对孩子的耐心少得可怜。焦虑和疲惫是艾洛蒂的代名词,但生活和命运推着她向前走,她无法拒绝。
“是的,艾洛蒂,我有在听。”
我透过母亲的脊背看见救济院的高大铁门,开始后悔把本森先生留在了伯明翰那间阴暗狭小的公寓中,只为往箱子里多塞一件外套。前者是一只毛绒玩具,外形像猫,陪伴了我七个年头。我突然非常希望邻居的那个男孩能带走它,尽管我很讨厌他总是把鼻涕沾到衣服上,但相比之下,本森先生孤独地趴在地板上的场景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我要在这里待多久?”
“几个月吧,或许半年。”她细长的手指把箱子放在我脚边,又换上了那副复杂的眼神。
艾洛蒂·勒费弗尔从来都不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对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包容度都低得出奇。我对她的看法很矛盾,她美丽又虚荣,咒骂生活却对它心怀期望。她会连续高强度地工作两个月只为喝一杯裹在餐巾纸里的摩泽尔发泡白葡萄酒,再买一件过时的二手贵价大衣,假装自己是没落的上流贵妇。她会把所有现金都花在香烟和酒精上,给我吃罐头食品却又给我带儿童图画书。她是一个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随心所欲打造生活的人,想做什么全凭心情。我在更小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她生命里的优先级有且仅有她自己,却对一些她不曾在意的东西期待得不切实际。我猜我在“放弃期望母亲的爱”这门必修课上还有一段路要走。
“你听到了吗,维琪?”她切换到法语,这是耐心即将消耗殆尽的预告。
我看着面前与我如出一辙的灰绿色眼睛,慢慢点了点头。三天前,一个开烟酒店的意大利人向她求婚,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想要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全新的人生,对此她坚定不移,迫不及待,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它。现在机会就摆在她面前,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女儿,抛弃了自己,抛弃了她的国家。听上去有够绝情的,但如果她不这么做,她就不是艾洛蒂·勒费弗尔。我毫不怀疑她对我的爱,这种东西她吝啬给予,像是高级橱窗店后标价高昂的奢侈品,它们不是为我们准备的。
“照顾好自己,我会一直想着你。”我看得出来她没什么好跟我说的,但在这种场合下似乎必须说点什么,“Adieu, Victoria. Adieu.”
这次道别与往常有所不同,我是从她松懈的肩膀和轻松的步伐上发现这一点的。艾洛蒂·勒费弗尔像一阵红褐色的旋风,头也不回地穿过街道,数年来的烦恼和重担就这样和她说再见了,她没有理由不为此感到高兴。于是那件羊毛呢裙在街角一闪,终于消失在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从救济院里出来的中年女人拎起我脚边的手提箱,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用疲惫不堪的语气催促我跟她进去。我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口袋里沉甸甸的。我掏出来一看,是那只水晶手镯,上面没有花纹,只有内圈上刻了一行小字。
Mes étoilets.
我不明白。我无法从艾洛蒂提起过的法语单词中拼凑出它们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