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无清韵》庄亦

2、遇岁 和刘桂

　　和刘桂芝聊到半夜的后果就是第二天昏昏沉沉根本起不来，坐上去省城的大巴更是头一歪便昏睡在了座位上，意识沉进久远旧梦里，胸腔里沉甸甸憋着一股说不清的闷，整个人都透着说不清的滞涩压抑。
　　梦里所有人的轮廓都蒙着一层薄雾，看不清清晰眉眼，可那些伤人的言语、冰冷的态度却清晰地落在耳边，沉甸甸压在心口，让人喘不过气。
　　梦里，她还没改名，父母张口闭口只会唤她陈嫌，两个字磨在耳边，久了便生出细碎的酸涩。只因她降生之后，陈母便再也没能怀上第二个孩子，夫妻二人一心盼个传宗接代的儿子，所有落空的烦闷全都落在六岁的她身上，认定是她挡了家中子嗣。家里从没有半句温和话语，村里孩童也跟着捡石子起哄，重复的歌谣一遍遍绕在耳边：“陈嫌陈嫌没好命，像条小狗到处窜。”
　　每次受了委屈掉眼泪，只有邻居刘桂芝会快步上前驱散旁人，蹲下身刻意避开那个刺耳的名字，指尖轻轻碰一碰她泛红的脸颊，低声哄：“小陈，不哭，奶奶给你吃糖。”
　　听见这声小陈，心底漫开一阵酸涩，千般情绪堵在心间，无从诉说。
　　梦境缓缓转场，停在她十岁那年。前几日接连下大雨，山间土路湿滑难行，夜里她无意间听见父母商量，天亮就要动身去县城求子嗣符咒。她年纪尚小，不懂二人长久以来对自己的隔阂与怨意，只是单纯担忧山间浓雾、湿滑弯道容易出事，心底的不安沉甸甸压着。
　　次日清晨看见二人收拾行囊，她攥着母亲衣角默默落泪，一遍遍央求他们晚几日再出门，别冒大雾赶路。
　　这番劝阻落在一心求子的陈父耳中，只觉得她满口晦气，扬手一巴掌将她推倒在地，厉声呵斥：“小蹄子净说晦气话，见不得家里能有子嗣，滚开别碍事。”
　　陈母只是淡淡瞥了陈父一眼，半分没有替她开口的意思，转身自顾整理包裹，满心只记挂求符得子，全然无视瘫在地上无声落泪的她。
　　她伏在冰凉泥地上，心口胀得发闷，委屈与惶恐缠作一团，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那天清晨，夫妻俩不顾她的阻拦驱车去往县城。临近黄昏，山下村民捎来消息，山间浓雾裹住弯道，小车打滑坠下山崖，出事的正是陈家二人。
　　听见消息时，陈嫌一滴眼泪都落不下来。从小到大，冷待与苛责填满了她的童年，她早已对这对父母没有半分依赖，清晨时的劝阻也只是孩童本能畏惧灾祸，无关亲情，只有长久积攒的沉闷沉沉压着她，安静跟着邻里走完所有丧葬流程。
　　丧事结束第二天，她骤然高热昏迷。
　　高热缠了她整整一日一夜，守着她的刘桂芝急得手足无措，吃药打针全都不见好转。恰逢一位道士途经小镇，直言她旧时名字煞气太重，单薄身子承载不住，改名岁安方能安稳度日。那场大病熬过去之后，属于陈嫌的那段岁月，彻底定格在了十岁那年寒冬，往后活下来的，是全新的陈岁安。
　　大巴一路颠簸摇晃，等车子稳稳停在县城客运站，刘桂芝才轻轻推了推睡得沉熟的陈岁安，轻声唤她：“安安，到站啦，醒醒。一路上晃得厉害，有没有晕车难受？”
　　陈岁安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刘桂芝满是关切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二人顺着人流走出车站广场，寻了一处街边公益长椅坐下等候，周遭人来人往，她们安静坐在一旁，静静等着宋家派来送人的车。没过多久，两道身形高大的保镖护着一道单薄身影，慢慢朝这边走来。
　　少女齐肩长发，身着素色长裙，周身安静温婉，陈岁安视线不自觉顿了顿，心底漫开一缕淡淡的异样，只觉得对方身形单薄，安安静静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边这边。”刘桂芝连忙起身招手，笑着夸赞，“这就是宋小姐吧，生得真好看。”
　　两名随行保镖将行李箱递到刘桂芝手中，语气恭谨克制，不多赘述内情：“先生与夫人不便亲自相送，怕太过招眼。小姐今晚先在县城宾馆暂住一夜，明日再随二位回镇上，我们送至此处就不多陪同了，往后便劳您多费心照看。”
　　“我明白，你们放心。”
　　等保镖驱车走远，刘桂芝记着宋家嘱咐不宜多闲谈，简单开口：“那我们直接去落脚的宾馆吧。”
　　宋书韵微微垂眸，语气温和有礼：“好，听奶奶安排。”
　　陈岁安下意识看向宋书韵的两只行李箱，心里悄悄诧异。她从前总以为这般家底丰厚的人家出门，行李定会大大小小堆上好几箱，不曾想宋书韵只带了单单两只箱子。她没再多琢磨，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偏向身旁少女，方才心底那点淡淡的异样迟迟散不去，她分辨不出这份心绪，只归咎于少女过分安静的气质。
　　刘桂芝拉过陈岁安，笑着介绍：“这是我孙女，陈岁安。安安，快和宋小姐打个招呼。”
　　陈岁安大大方方伸出手，声音还有些没睡醒的懒散：“你好，我是陈岁安。”
　　宋书韵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掌心，只淡淡应了一句：“你好。”
　　宋书韵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女，利落短发衬得眉眼干净舒展，黑框眼镜添了几分少年气。接触的一瞬，心底莫名浮起一阵安稳，那股独属于山野烟火的平和气息缓缓漫开，她隐约明白，这便是大师所言，能护住她日渐衰败命格的人。

作者有话说

　　陈岁安其实不戴眼镜，今天是因为起猛了
承认吧陈岁安，其实你对宋书韵一见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