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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表演性自毁2   裴妄手 ...

  •   裴妄手臂上的纱布该换了。
      温知予站在客厅中央,指尖捏着急救箱的提手,塑料壳的凉意隔着布料传过来。茶几上的玻璃碎渣早清干净了,地毯上的水迹干成一片浅褐印子,边缘翘起的绒被踩得服帖,压平了,倒伏着。裴妄蜷在沙发里,左手搭在膝盖上,纱布洇出的粉印比昨天深了些,边角翘着卷,胶带粘过的皮肤泛着圈浅红,一圈浅淡的红印,闷得发胀。
      “伸手。”
      他乖乖把胳膊递过来。温知予蹲下身,指尖捏住胶带边缘轻轻一撕——嘶声很轻,又脆又薄,裴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没停,掀开纱布,两道平行的伤口趴在小臂上,边缘结了层浅褐的痂,中间还渗着淡粉的组织液,创面暗沉沉的红,颜色发钝,凝着旧血。
      “伤口碰水了。”
      “洗澡忘了贴防水贴。”
      “不是忘了。”温知予捏着棉签蘸碘伏,凉丝丝的液体从伤口边缘往中心晕开,“你是想看看它能烂成什么样。”
      裴妄嘴角扯了一下。他靠回沙发背上,目光钉在天花板那道裂缝上,要把那道缝盯出花来。
      “你什么都要拆穿。”
      “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还管我洗不洗澡?”
      “我管你伤口感染。感染了要打破伤风,要去医院——”她抬眼,撞进他的视线里,“你三年没去过医院了。”
      裴妄的喉结滚了一下,咽下了什么堵在喉咙里的东西。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她清创的手上。温知予没躲,动作放得更缓,棉签在创面边缘打着细小的圈,碘伏的涩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漫在空气里。
      “你怎么知道我三年没去。”
      “你的病历。”她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撕开新纱布的包装,“三年前威亚事故住了两周,出院后没复诊记录。牙科、眼科、常规体检,全是空的。你连体检都躲。”
      “体检要抽血。”
      “抽血怎么了。”
      裴妄没应声。他翻过右手手腕,露出肘弯内侧。那里布着一片细密的点状旧疤,不是新伤,皮肤凹凸不平,光线下泛着淡白的印,不仔细看只是皮肤上的褐点,沉旧的印子。温知予的目光在那片疤痕上停了一秒,没追问,只把纱布对准伤口贴上去,指尖抚平胶带边缘。
      她收拾急救箱的时候,听见裴妄的声音飘过来,很低,闷在喉咙里,发沉,发钝。
      “那不是抽血扎的。”
      温知予把剪刀放进箱底,拉上拉链。她站起身,坐到对面的椅子上。两人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摊着那本画满红叉的《笼鸟》剧本,封皮被阳光晒得发卷。
      “是你自己扎的。”她说。
      裴妄把胳膊翻过去,又翻回来,指尖蹭了蹭那片疤。
      “猜得挺准。”
      “不是猜。针眼集中在肘弯静脉区,间距乱,深浅不一,正规采血不会留这种疤。”温知予把急救箱推到茶几底下,“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六岁。”他拉下袖子遮住疤痕,盘起腿,脚踝搭在膝盖上,手指反复摩挲着踝骨凸起的地方,力道发沉,“拍第一部戏,演个被霸凌的高中生。导演说我不够瘦,没那股弱气,让我减重。减了十斤,他还是说不行,找了替身拍我背影,说我肩太宽。”
      “所以你扎自己。”
      “扎完吃不下东西,吃两口就想吐。一周瘦了四斤。”他的指尖在踝骨上用力按了一下,“导演很满意。”
      温知予翻开病历夹,笔尖悬在纸上,没立刻落。她看向裴妄的侧脸,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他颧骨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边,下颌线的弧度冷得锋利。二十六岁,拍了九年戏。十七岁出道时还是个没长开的少年,在片场被要求瘦、要求疯、要求把自己揉碎了嵌进角色里,从来没人问过他疼不疼。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拍一部戏扎一阵,杀青了就停。”他把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上一次是《笼鸟》拍到一半。导演让我瘦出颧骨的轮廓,我说我瘦不动了。他说,你自己想办法。”
      “你扎了。”
      “扎了三天。”他又撸起一点袖子,露出手臂内侧几点深褐色的小点,不仔细看只是皮肤上的褐点,沉旧的印子,“第四天助理发现了,把家里所有针都收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站阳台上去了。”裴妄说这话时语调平得发空,尾音没起伏,说到一半还抬手挠了挠后颈,漫不经心,却又刻意,“站了一夜,第二天就上热搜了。”
      温知予的笔停在纸上,没写。她看着他。他没在演。讲阳台那一夜的时候,他没有放慢语速,没有低头酝酿,没有刻意压哑声音,就平铺直叙,语调没有波动,隔着一层,是别人的事。
      “裴妄。”
      “嗯。”
      “片场失语那天,是真的说不出话,还是不想说。”
      裴妄没立刻答。他垂着手,指尖在地毯上画着看不见的线,画到一半,手指顿住了。
      “不想说。”他抬眼,目光撞过来,很直,“但也不是装的。就……话到嘴边,突然觉得没意义。张嘴要力气,吐字要力气,说了对方也未必懂,还要花力气解释。我不想费这个劲了。”
      温知予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没写在纸上。
      “这是精神运动性抑制,抑郁发作的前驱症状。”
      “我没抑郁。”
      “我没说你抑郁,我说有前驱症状。”她翻了一页病历,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助理把针收走是对的。你站在阳台那晚,脑子里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想了——风挺大。”裴妄嘴角翘了一下,是自嘲的弧度,笑意没沾到眼底就散了。
      温知予没笑。她合上册子,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手搭在窗帘绳上用力一拉——窗帘哗地拉开一半,正午的阳光涌进来,白得发烈,刺破所有暗角,填满了客厅每一寸空间。地毯上的水迹印子清清楚楚显出来,剧本封皮上的灰尘在光里打着旋,连空气里的浮尘都看得明明白白。
      裴妄猛地眯起眼,抬手挡在额前。
      “你干什么。”
      “开窗,晒晒太阳。”温知予转过身,背光站着,身影镶着一圈金边,“你怕光。”
      “没怕。”
      “你每次见光都眯眼,不是正常的生理反射,是本能的回避。窗帘拉了大半年,快递堆到腐烂也不拆,冰箱里只剩过期牛奶——你在把自己的世界越缩越小,缩到不用应付任何人、任何事。”
      裴妄放下手,硬逼着自己睁眼看向窗外。瞳孔在强光里缩成针尖大,睫毛抖得厉害,被强光刺得发颤,却硬撑着没再躲开。
      “缩小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但你站在阳台那一夜,也是在缩小吗?”
      裴妄没说话。
      “关在黑暗里是缩小,站在阳台边是消失。”温知予把窗帘固定好,走回茶几边坐下,“你在试探,试探自己会不会松手掉下去。”
      “我没掉。”
      “所以你还坐在这儿。”她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怕高。你是怕自己不想拉住自己。”
      客厅静了很久。裴妄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摊开着,掌纹细密,洗得发白,指纹都磨浅了,指尖结着层薄茧——是握笔、握剧本、握玻璃碎片磨出来的。
      “我妈死那天,我在拍戏。”他的语速忽然慢了,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层,轻飘飘的,“拍夜戏,凌晨两点才回酒店。手机上十六个未接来电。”
      “她打给你的?”
      “是我继父。”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她一点四十二跳的楼,我两点十五才接到电话。中间那半个小时……我在拍哭戏。”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发飘,落在空气里就化了。
      “导演说不够真,我哭了三遍。第三遍才过。”他抬眼,眼眶是干的,没有泪,只有红血丝爬在眼白上,“我妈死的时候,我在片场哭。她往下跳的那一刻,我正在镜头前酝酿眼泪。”
      温知予的手指攥紧了病历夹边缘,指腹泛白。她没说话,没递纸巾,没说“节哀”——那些话太轻,压不住这么沉的往事。
      “后来我把那场戏的母带偷出来烧了。烧完才发现……根本不用烧。”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涩意,“我演的每个角色都在替我哭。孤儿,杀手,疯子。他们哭得比我真多了。”
      他笑了一下。笑意刚从嘴角溢出来,半秒就消了,只剩嘴唇微微发颤。
      温知予站起身,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淌着水,她借着水声深吸了一口气,等胸口的闷意散了些,才接了杯温水走回来,轻轻放在裴妄面前。
      “你那晚站在阳台上,”她坐回椅子,声音放得很柔,发轻,“是在学她。”
      裴妄盯着那杯水。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他拿起来,没喝,只在掌心里转来转去,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有人说,亲人选的离开方式,会给活着的人留暗示。你未必真想跳,只是想知道她跳下去之前,最后一眼看见了什么。”温知予的声音很轻,发飘,“你不想死。你只是想懂她。”
      裴妄手一抖,杯子磕在茶几上,溅出几滴水,洇在《笼鸟》的封面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你说得对。”他喉咙发紧,声音哑得厉害,“我没想死。可也没想活。我就是……想停一下。”
      温知予把那半杯水挪到自己面前,端起来喝了一口。裴妄盯着她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没说“那是我喝过的”。
      “你说哭戏拍了三遍才过,导演嫌不够真。”她放下杯子,“那你现在觉得,哪些是演的,哪些是真的。”
      “不知道。”他声音干涩,“演了太多年,有时候分不清,是我真的难过,还是角色该难过了。”
      “刚才呢。”
      “什么。”
      “刚才说阳台、说你妈妈的时候,是真的难过,还是演的难过。”
      裴妄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指节攥紧发根,后颈的脊椎骨一节节凸出来,排列着,硬生生的。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却藏不住。
      “不知道。”声音闷在掌心里,发沉,“别问了。”
      “好,不问了。”
      她说到做到,真的没再开口。拿起病历夹翻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轻响混着他压抑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缠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裴妄才把手从头发里抽出来。眼眶红着,没掉泪,手放在茶几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蜷着,收不紧,也展不开。
      “你为什么不拉我。”他说。
      “拉你什么。”
      “那天我砸杯子、割手臂。今天又弄伤自己。”他抬了抬左臂,纱布在光下泛着白,“所有人都会拉。助理拉,经纪人拉,场务拉,我妈的朋友也拉。只有你不拉。”
      温知予放下笔。
      “我为什么要拉。”
      “正常人都会拉。”他声音往上挑了一点,又很快落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除非你不在乎。”
      “我在乎。”
      “那你不拉。”
      “划手臂是你选的,不是我逼你的。我不用为你的选择负责。”她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很平,却带着稳稳的力量,“但我可以选择,不配合你的表演。”
      裴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从小到大,你只要做极端的事,就会有人给你反应。砸东西,有人生气;割手臂,有人害怕;站阳台,有人报警。你习惯了用这种方式确认别人在乎你,因为这是你唯一摸得到的、确定的回应。”温知予指尖点了点病历夹,“但这不健康。对你不健康,对被你拉进戏里的人,也不公平。”
      裴妄的手指蜷起来,指甲刮过木茶几面,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所以你不拉。”
      “所以我不拉。”她合上册子,“在乎不用靠流血来换。你受伤了,我递纸巾、清创、包扎,我没拉你,但我也没走。”
      裴妄低头看向小臂上的新纱布。边角齐整,胶带贴得平平整整,没有褶皱,每一道都压得刚刚好。不是医院护士敷衍的手法,是认真的、一笔一画的仔细,力道克制。她清创时从边缘往中心打圈,棉签转三下,力道不重不轻,克制,谨慎。
      “你知道上次有人跟我说‘我没走’,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十二岁。我爸说的。”他扯了扯嘴角,“说完第二天,他就走了。”
      温知予沉默了几秒,把手从病历夹上拿下来,放在茶几上。没伸过去碰他,只是安安静静搁在那儿,离他的拳头只有三寸远,搁在那儿,接不接随他。
      “我不说这种话。我只做。”她转了转手里的笔,笔帽拔开又扣上,“你今天说的话,比前四天加起来都多。这是好事。但不用急着全倒出来,治疗不是坦白局。你可以慢慢来。”
      裴妄盯着她的手指。她反复拔着笔帽,拇指推上去,又拔下来,重复了三次。不是紧张,是无意识的小习惯。他忽然伸手,从她指尖把笔帽抽走,搁在自己面前。
      “你也有小动作。”
      “每个人都有。”
      “你笔帽都快拔烂了。”他把笔帽推回去,指尖不小心碰了下她的指腹,又飞快收回来,“别拿我的笔撒气。”
      温知予看了他一眼,把笔帽扣回笔上,咔哒一声,脆生生的。她站起身,往楼梯口走。
      “今天访谈结束。剩下的时间你自己安排。”
      “又上去写报告?”
      “你管我写不写。”
      裴妄靠在沙发上,仰头看她。从这个角度,他的脖子拉得很长,喉结凸起,锁骨窝积着深深的阴影。他嘴角弯了一下,这次的笑没有自嘲,没有试探,淡得很,却落进了眼底。
      “你今天又没录音。”
      温知予摸了摸口袋。录音笔确实没带,早上放在床头柜上,出门太急忘了。
      “忘了。”
      “上次说忘了是装的,这次是真的。”他闭上眼睛,手枕在脑后,语气里带着点得逞的软,“原来温医生也会忘事。”
      温知予没接话,转身往上走。走到楼梯中间,忽然停住脚步,扶着扶手,没回头。
      “裴妄。”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阳台的风,你妈妈离开的时间,针眼的疤,三遍哭戏。”她的声音落在楼梯间,带着点回音,“这些不是角色。是你。”
      楼下没应声。可温知予听见了——他的呼吸乱了一拍,胸口起伏乱了节奏,又慢慢、慢慢地,平复了下去。
      她继续往上走,脚步放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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