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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笼中鸟 发布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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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会定在下午三点。
通知是前一天深夜发来的,不是商量,是板上钉钉的通告。温知予点开经纪公司的邮件时,屏幕冷光映在她脸上——附件里的流程表精确到每一分钟:两点四十五分艺人到场,三点整开场,三点零五分制片人致辞,三点十五分主创问答,三点四十五分自由采访,四点准时收尾。最后一行小字缩在页脚,冰冷的刺:裴妄先生需全程配合,不得中途离场。
她把邮件转发给裴妄。二楼传来一声轻响,是手机落在床头柜的震动声。两分钟后,他回了两个字:下来。
客厅只开了落地灯,暖光缩成小小的一团。裴妄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本翻烂的《笼鸟》剧本,封面上的片名被红笔圈了一层又一层,墨迹叠着墨迹,解不开的囚笼。他看剧本总爱给台词画圈,圈了又不写批注,温知予问过为什么,他说写批注费脑子,画圈不用。
她把打印好的流程表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坐下。“明天下午三点,提前一小时化妆。”
裴妄没看那张纸,指尖按在封面上的“笼鸟”二字上,指腹蹭过凹凸的墨迹。“你明天去吗?”
“去。”
“在后台?”
“台下,第三排靠左。”她翻开病历夹,笔尖落在纸上,“今天十七号,距离上次公开露面过去三周。这场发布会不用你演什么,坐着答问题,走完流程就行。我在你视线能到的地方。”
他的手从膝盖抬起来,搁在茶几上,隔着剧本的宽度,离她的指尖只剩半寸。没往前凑,就那么放着,试探着靠近的小动物。
“要是他们问起你。”
“问就问。”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他们写你。写你的名字,你的单位,写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他指尖蜷了蜷,轻轻敲了下玻璃茶几,声音很轻,“上次见面会之后,你师兄给我打过电话。他在网上看到新闻,看到我说你是私人看护,问我好不好。”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因为合同。是因为你不一样。”他靠回沙发背,盘起腿,指尖在踝骨上慢慢画圈,动作轻得像怕碰疼自己,“明天要是有人问你和我什么关系,别理。他们会把你的话剪碎了再拼,怎么难听怎么来。”
“我知道。”
“你知道他们上次怎么写我?说我疯了,说我片场打人,说我是继父手里的提线木偶。”他仰头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不怕被扯进来?”
温知予没答话,拿起他面前凉透的水杯,走进厨房倒掉,接了杯温水走回来,轻轻放在他手边。动作和过去十五天里的每一次一样,自然,笃定。
“你说过不想一个人。”她看着他的眼睛,“明天台上有你,台下有我。你不是一个人。”
裴妄低头看着那杯水,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在茶几上洇出小小的湿痕。过了很久,他才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背随便蹭了蹭,没长大的少年。
第二天下午两点,化妆师准时上门。
裴妄坐在客厅中央的高脚凳上,面前支着带灯泡的化妆镜,暖光一圈圈裹着他的脸。他闭着眼,任由化妆师用海绵扑扫粉底液,颧骨被轻轻按压时,睫毛也没颤一下。温知予靠在楼梯口看,镜子里的人很安静——平时他睁眼的时候,眼里总裹着层审视和防备,随时在判断对方会不会拆穿他的表演。闭上眼,那层壳就卸了,只剩一张干净的、带着点倦意的脸。
“裴老师睫毛太长了,要不要夹翘一点?”化妆师笑着问。
裴妄睁开眼,视线先落在沙发上的温知予身上,顿了半秒,才对着镜子摇摇头:“不用。”
两点五十分,保姆车停在公寓楼下。裴妄穿了件黑西装,内搭白衬衫,扣子规规矩矩扣到第二颗。造型师好不容易用发胶压平的后脑勺翘毛,被他随手一挠,又支棱起来,不服输的小刺。温知予坐在他身边,手里拎着急救包,包身贴着他的手臂,隔着一层布料,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你紧张。”她说。
“没有。”
“手在抖。”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拇指正死死按着食指指节,按得指腹发白。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在膝盖上,像在展示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上次站在这么多镜头前,是去删我妈跳楼的监控录像。记者问我看完什么感想,我说,很感人。”
温知予的手从急救包上挪下来,放在座椅上,离他的指尖只有两寸。没碰,就陪着。“今天要是问到不想答的,别硬扛。尤其是问你妈妈、问你病情的,把话筒递我这边,我替你挡。”
“你是医生,不是公关。”
“我是来帮你的人。挡枪,和公关不一样。”
裴妄转过头看她。车窗外的光影掠过他的脸,明暗交替里,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悄悄把手往她的方向挪了挪,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背。
三点整,发布会准时开始。
温知予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抬头就能看清台上的人。长桌铺着黑绒布,裴妄坐在最中间,左边是导演,右边是制片人,面前的名牌印着他的名字,旁边缀着“领衔主演”四个字。他垂着眼看名牌,手指在桌布底下轻轻敲膝盖,一下,又一下。
前排的摄影机红点亮成一排,闪光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时候,裴妄抬起了头。脸上挂着标准的营业笑——嘴角往上牵三毫米,眼轮匝肌不动,眼神虚虚落在镜头中间,像在看所有人,又像谁都没看。温知予认得这个表情。她第一天进公寓那晚,他砸杯子之前,就是这副样子,在演一个“不会被看穿的人”。
前半程走得很顺。导演讲创作初衷,制片人聊市场预期,裴妄坐在中间,偶尔点头,偶尔端起水杯抿一口。话筒递到他手里时,他说角色体悟,声音稳,语速平,每个句号都落得精准,背了无数遍的台词。
目光扫过第三排时,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很快移开,轻得像风擦过水面。
自由提问环节,前三个问题都是提前打点好的,问角色,问拍摄,问合作感受。裴妄答得流畅,滴水不漏。
直到第四排,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记者站了起来。
“裴妄你好,我是《娱乐周刊》的记者。想请教个私人问题——网传你停工不是为了打磨作品,是因为你母亲——”
“抱歉。”裴妄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不大,却清清楚楚压过了全场的杂音。他没起身,也没拔高音量,“今天是电影发布会,无关问题,不答。”
“那您介意聊聊公寓里那位‘私人看护’吗?”
全场瞬间静了。闪光灯停滞半秒,随即疯了似的闪起来,所有镜头都怼到了裴妄脸上。温知予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她看见台上的人——嘴角还维持着那个标准弧度,可咬肌已经绷紧了,下唇被牙齿轻轻含住,又松开,反复两次。
“我不介意。”裴妄把话筒拿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顺着音响漫开,裹着点沉得发闷的力道,“她是我的心理医生。”
台下炸了。七嘴八舌的提问涌上来,问姓名,问资质,问是不是同居。主持人拿着话筒控场,声音被淹没在嘈杂里。裴妄没再答话,把话筒轻轻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他没往后台走,反而绕到舞台侧面,一步步走下台阶,朝着那个男记者走过去。西装衣角被椅子扶手勾了一下,他随手扯开,脚步没停。男记者站在原地,比他矮了近一个头,仰着脸看他,脸上的错愕藏不住。
裴妄停在他面前,低下头,伸手从他手里拿过话筒。
“你刚才说,我因为我妈停工。”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全场,带着点空旷的混响,撞在墙壁上弹回来,“你说对了。我是因为她停工。你说我身边有个私人看护,你也说对了,她是心理医生。我病了,因为我妈跳楼了,我继父拿她的死当热搜卖点。你写稿子的时候,知道这些吗?”
男记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全场鸦雀无声,闪光灯还在闪,可没人敢再提问。摄影机的红点齐刷刷亮着,直播画面同步传了出去,没人敢关。
裴妄把话筒塞回他手里,转身往回走。路过主持人身边时,他停了下来。女主持人穿白色套装,手里攥着卷成筒的台本,眼眶通红,眼泪砸在台本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你刚才说流程很顺利。”他声音放得很轻,只有前排能听清,温知予在第三排,每个字都听得真切,“你在我旁边坐了一个小时,没问过我紧不紧张。我手在抖,你没看见。你只关心流程走没走完。”
主持人的眼泪掉得更凶了,用台本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全场尴尬得像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卡在喉咙里。直播还在继续,摄影机对着舞台,记录着这场失控的意外。
温知予站了起来。
没跑,也没急。她顺着过道慢慢走到舞台侧面,站在裴妄余光能扫到的位置。抬起右手,掌心朝下,缓缓往下压了压——按住一片翻涌的浪。
这是他们在公寓里练过无数次的暗号。每次他情绪上来,她就做这个手势,他跟着她的节奏深呼吸,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裴妄的目光扫了过来,落在她的手上。
几乎是立刻,绷紧的咬肌松了,抿紧的嘴唇也舒展开。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戾气已经散了大半。转身走回台上,把话筒放回原位,坐下,对着话筒开口,声音又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柔了些。
“抱歉,刚才的话和电影无关。我们继续。”
发布会磕磕绊绊地走完了。记者们没再敢碰私人话题,主持人补了妆重新上场,总算挨到了结束。
温知予走到后台化妆间时,裴妄坐在最里面的椅子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只穿件白衬衫。发胶早就散了,后脑勺那撮翘毛又支棱起来,乱糟糟的。他低着头,指尖转着个空一次性纸杯,转得杯身都捏出了折痕。
“你刚才做手势了。”他先开口,没抬头。
“你看到了。”
“看到了。你手往下压的时候,我觉得心口堵着的东西,也跟着沉下去了。”他把纸杯放在化妆台上,声音有点茫然,“那个主持人……我为什么要说那些。”
“因为你在替自己说话。也替她说话。”
裴妄抬眼看她。眼白上的红血丝比平时密,可眼底很亮,没有眼泪,也没有演出来的脆弱。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安安静静的,不抖了。
温知予从包里拿出那本翻旧的《笼鸟》剧本,递给他。“你以前说,剧本里‘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这句,是全片唯一一句真话。”
“嗯。”
“你刚才在台上,没装。”
裴妄接过剧本,指尖摩挲着封面上层层叠叠的红圈。看了几秒,合上,放在化妆台上。他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你报告里会怎么写今天?”
“写你在公开场合出现情绪波动,三分钟内自行平复。自控能力,显著改善。”
他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回来,拿起空纸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桌上。“你从第三排走到台边,只用了五秒。我余光一直看着。你坐下了,我就知道,我能把话说完。”
说完他走回椅子坐下,又拿起那个空纸杯转。杯沿的折痕被他捏得更深了,他低头看了眼,松开手指。温知予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和他每天倒的水一模一样。
她翻开病历夹,笔尖落下,字迹平稳。
“第二十四天。来访者首次在非治疗、非表演场景下,主动表达对母亲死亡事件的愤怒与立场。情绪波动时长约三分钟,可自行调节恢复,不构成病理性退行。
他终于开始用自己的声音说话,而不是借角色之口。”
合上册子,化妆间很静,外面传来记者离场的脚步声、器材碰撞的叮当声,渐渐远了。裴妄对着化妆镜坐着,从镜子里看她,后脑勺的翘毛在灯光下竖着,小小的旗帜。
“下次你再做手势,”他对着镜子里的倒影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会更快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