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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停药 媒体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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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见面会过去第七天,裴妄的睡眠又塌了。
温知予在晨间记录表上,把变化一笔笔量化成数字:入睡潜伏期从十五分钟拖到四十分钟,夜间觉醒从一次涨到三次,早醒时间从七点提前到五点二十分。他下楼时眼底覆着一层青灰,不是熬夜的浮肿,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可他不说,只端着水杯抿,指尖扣着杯壁,指节泛白。
“昨晚醒了几次?”她翻开病历夹,笔尖悬在纸上。
“两次。”
“裴妄。”
“三次。”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喉结滚了一下,放下杯子时磕出一声轻响,“第三次五点醒的,就没再睡。”
“为什么醒?”
“楼下有鸟叫。”
“你家是双层夹胶隔音玻璃。鸟叫传不上来。”
裴妄的手指顿在杯沿。他盯着杯里晃荡的水面,看了很久,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做梦。梦到那天发布会,我站在门口,镜头对着我。说完台词低头,你不在了。回头找,一圈都找不到。然后就醒了。”
温知予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落笔在纸上。见面会之后他从没主动提过那天的事,她以为是在消化,原来不是消化,是囫囵吞下去——把恐惧整个咽进肚子里,任由它从内里慢慢蚀出洞。
“今天不做量表。”她合上讲义,“你睡眠不足,今天休息。”
“不用。”
“这是治疗师建议。”
裴妄靠回沙发背,仰头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温知予注意到他指尖在扶手上敲——节奏和做罗夏墨迹测验时一模一样,快三下,慢一下,乱了半拍,又重新找回来。
“上次你说,经纪公司发了短信。”他忽然开口。
“嗯,说复出发布会暂定下个月。”
“你回了?”
“没有。”
“他们没再找?”
“暂时没有。”
他忽然站起来,往楼梯口走,背影绷得很紧,拉满的弓。“我今天想自己待着。访谈不用做了。”
温知予没拦。脚步声消失在拐角后,客厅瞬间空了下来。她翻开病历夹落笔,写了两行又停下。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砸在不锈钢水槽里,溅起细密的水珠,乱糟糟的心跳。
她猛地关掉水龙头。
太静了。裴妄上楼后,没传来关门声。
擦干净手,她轻步走上楼。走廊感应灯没亮,他的房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暖黄的光。她站在门口没推,先听见了——塑料药瓶拧开的咔嗒声,跟着是胶囊倒在掌心的细碎声响,滚了两下,停住。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三秒后,她推开了门。
裴妄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个白药瓶,没贴标签,瓶盖拧开了搁在床头柜上。掌心里躺着两颗白蓝相间的胶囊,旁边立着她一周前开的舍曲林,50mg规格,标签朝外——是她亲手递给他,看着他拆封放进抽屉的。
现在,那瓶药旁边,多了一瓶陌生的。
“这是什么。”她站在门口,声音很稳,没拔高,也没抖。
裴妄没抬头。他把掌心的胶囊倒进嘴里,端起床头柜的水,仰头咽下去。喉结滚了一圈,才抬眼,眼底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坦然。“你看见了。”
温知予走进去,拿起那瓶无标药,拧开倒出一颗在掌心。胶囊壳上印着极小的钢印字母,是二代抗精神病药,和舍曲林作用通路完全不同,混服会对冲药效,加重锥体外系反应。她指尖蹭过胶囊光滑的外壳,凉丝丝的。
“你私自加了药。”
“没加别的,就是多吃了一种。”
“哪儿来的。”
“以前剩的。我妈走之前开的,她没吃。我塞在抽屉最里面,留了很多年。”
温知予把药瓶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他。他坐在床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脸色比刚来的时候更苍白——不是不见光的冷白,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灰,蒙了层雾。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抖,药物副作用的震颤,细密的,控制不住的。
“吃了多久了?”
“一周。”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肯定让我停。”他把发抖的手塞进裤兜,抬眼看她,眼眶有点红,语气却很倔,“可我不能停。”
“为什么?”
“因为我好得太快了。”话一出口,他的语速忽然急了,堵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睡得好了,能逛超市了,能弹钢琴了,能跟你说我妈的事了。罗夏墨迹图,我答得一张比一张‘干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经纪公司拿着你的报告,就能说裴妄好了,可以复出了。然后你就走了。”
床头灯的暖光落在她侧脸,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小小的一片,轻轻颤了一下。
“所以你故意换药,让自己看起来还没好。”
“你不是说我表演性自毁吗。”他笑了一声,没出声,只嘴角往上扯了扯,比哭还涩,“这才是最彻底的。不是割胳膊,不是砸杯子,是把药换掉。让好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让你觉得……我还需要你。”
温知予没说话。她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两人膝盖几乎相碰。她没碰他,就安安静静坐在那儿,隔着一步的距离,在等他把剩下的话都说完。
“你上次说,我怕你走。”
“嗯。”
“不全是怕回到以前那样。”他抬眼,目光撞过来,带着点孤注一掷的软,“我怕的是,你走了,就没人给我的猫打十分了。”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窗帘不再晃,暖黄的灯光凝在两人之间,连浮尘都停在光里。温知予感觉自己的呼吸慢了半拍,吸气和呼气之间,空出了小小的一截,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你在意的,是有人能看见它。”她声音放得很轻,怕惊碎了什么。
“是。你在意的从来不是我疯不疯。你从一开始就说,不想治好我,想陪我看看深渊。”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那个深渊里有我妈,有十三个角色,有片场的雨,有天台的风。你站在边上,不怕被我拽下去。”
他转过身。窗帘在他身后半拉着,光从肩头切过去,把人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眼眶红得透亮,却没掉眼泪。
“我换药不是想疯。是怕你走了,我才会疯。与其等你走了再疯,不如我先疯——至少,是我自己选的。”
“这不是你选的。”温知予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那瓶无标药,“这是你妈妈的药,是你继父留下的阴影。你吞下去的不是选择,是过去没解开的结。”
裴妄低头看着她掌心的药瓶,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拿走吧。”他哑着嗓子说。
“我会拿走。”
“舍曲林……也拿走。”
“舍曲林不能停。”
“我没停,就是……没吃够量。”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指尖还在抖,犹豫了一下,轻轻覆在她握药瓶的手腕上。不是握,是虚虚搭着,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有点烫。
“温知予。”他声音很轻,落在耳边的气音,“我看着你给我打分,从八点五,打到十分。然后就总在想……要是哪天你合上讲义,说治疗结束,转身就走了。我连给你倒杯水的借口,都没有了。”
温知予低头看他的手。小臂上两道浅褐的痂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淡淡的印子。这是第十天之后,他第一次主动碰她。不是试探脉搏,不是挡危险,是想留住。
“裴妄,你偷偷换药一周。这一周你看着我记睡眠数据、做量表、写报告,看着我把‘退步’的数字写进病历,什么都不说。宁可让我觉得你没好转,也不肯说一句‘我怕你走’。”她把药瓶从他手底下抽出来,放进白大褂口袋,语气很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这不是治疗。是你在演一个‘好不了的人’给我看。”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窗沿上。目光却没躲,直直看着她。“我怕……我不演了,你就觉得我好了,然后签那份报告。”
“我不会写你适合复出。不是因为药,是因为你还没学会,不用靠伤害自己,也能留住一个人。”她把舍曲林也拿起来,放进包里,“这两种药混吃,副作用不只是手抖。下午跟我去医院,查血药浓度,回来我们重新定方案。”
“你不生气?”
“气。”
“气什么?”
“气你不告诉我。”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认真,“砸杯子你告诉我了,掐我你告诉我了,往我门缝塞纸条你也告诉我了。唯独换药,你藏着掖着。宁可一个人坐在床边抖着手吃药,也不肯下楼说一句‘温知予,我怕’。你还没习惯,有人能接住你。”
裴妄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手抬了抬,悬在她肩膀上方两寸,停了两秒,又收回去。
“你说……接住。”
“嗯。”
“从来没人这么说过。我妈没有,继父没有,剧组的人也没有。他们只会说,裴妄你自己站起来,别添麻烦,你是影帝不能垮。”他攥了攥拳头,指节泛白,“只有你说,垮了也没关系,你接着。”
温知予伸手,握住他攥紧的拳头。指尖用了点力,慢慢掰开他的手指,把那瓶没收的药重新放回他掌心。她的手很稳,他的手还在抖,药瓶在两人掌心里轻轻晃了一下。
“这个,你拿去扔了。从今天起,你的药我来管。每天早上八点,我给你拿舍曲林,你当着我的面吃。晚上如果需要加药,也是我给你。吃什么,吃多少,什么时候停,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她翻开病历夹,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转过来给他看。纸上写着:来访者主动坦白私自调药行为,上缴剩余药物。治疗依从性经反复后,首次达到主动配合。
裴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眶红得更厉害了,却没掉泪。他伸手,把那一页纸轻轻撕下来,对折两次,揣进了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你今天又没录音。”他闷声说。
“今天不用录。这件事,不需要数据。”
他靠在窗边,逆着光,手插回兜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很低,带着点别扭的软。
“你把我药收了。”
“是没收。”
“那以后……只能找你要了。”
“对。”
“每天都要?”
“每天都要。”她合上讲义,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他,“早上你说,梦里找不到我。那不是药的副作用,是你天天都在想这件事。以后再做这种梦,别换药,别砸东西,别往阳台跑。下楼找我。”
裴妄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手从兜里抽出来,轻轻圈住她的手腕。拇指和食指虚虚环着,力道很轻,轻到她稍一用力就能挣开。他的拇指刚好落在她的脉搏上,能感觉到血管一下一下,稳稳地跳。
指尖还带着药物残留的微颤,可圈着她的动作,很小心。
“找到了。”他说,声音很轻,叹息,又像松了口气。
温知予低头看着交叠的手腕。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有点烫,和脉搏的频率叠在一起。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