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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腐烂.玫瑰   电梯金 ...

  •   电梯金属门咬合的刹那,那股味道先一步裹住了温知予。
      不是从角落漫来的一缕。整个密闭空间都被浸得透透的——药片的清苦混着玫瑰腐烂的甜腥,稠重地糊在鼻黏膜上,顺着呼吸往肺里钻。她垂眼,哑光皮鞋的鞋尖扫过脚边摞着的三个生鲜快递箱。箱角软塌,封条边缘凝着黏腻的水珠。她没弯腰,鞋尖轻轻挑开最上面那只箱子的封口胶。
      褐黑的花瓣从缝隙里挤出来,边缘发黏发烂。箱底汪着一滩浑浊的水,映着电梯顶惨白的光。
      她收回脚,指尖探进通勤包,摸出支金属外壳的录音笔。指腹按下红键,微凉的触感顺着指骨往上爬。
      “晚七点四十二分,抵达目标住所。”
      温知予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喉咙轻轻滚了一下。
      “走廊无公共照明,快递无人签收,生鲜腐坏程度预估四十八小时以上。初步判断,存在社会功能减退迹象。”
      经纪公司给的资料她翻了三遍。裴妄,二十六岁,十七岁出道,三座影帝奖杯加身。半年前在片场突然失声,隔天就被狗仔拍到在阳台站了整整一夜,身形僵直,石塑般凝固在夜色里。热搜爆了三天,公司凌晨发的声明轻飘飘一句“艺术创作沉浸式体验”,不过是块遮不住烂处的遮羞布。
      没人信。
      可也没人拆穿。资本眼里,他是件还能印钞的戏服,只要还能穿上台站在镜头前,内里烂成什么样,从来不算在成本里。
      温知予就是被这笔账绑到这里的。
      七天前,导师把她叫进办公室。消毒水味混着旧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办公桌上摊着份合同,违约金那栏的数字后面跟着一长串零,每个零都是一张嘴,黑漆漆地张着。她数了两遍,指尖没碰纸面。
      “对方点名要你。”导师摘了眼镜,用起毛的镜布反复擦着镜片,声音裹着疲惫,“你师兄推荐的,说你人格障碍方向的那篇论文,在圈里引起了不小的注意。”
      温知予没接话。目光落回那串零上,脑子里飞速转着——这串数字够买她十年的自由。
      “我不接临床个案。”
      “这不是临床。”导师终于抬眼看她,镜片后的眼神说不清是愧疚还是算计,“是交易。他们买你的专业执照做担保,给裴妄开一张心理健康的复出通行证。你只需要签字。”
      “签了会怎么样。”
      导师擦镜片的手顿了半秒。
      “你就是他的专属心理医生。出了任何问题,你负全责。”
      七天后,温知予站在这间公寓的玄关,手里攥着签了自己名字的合同复印件。原件早被经纪公司收走,她只剩这张薄纸,和纸上那个足以碾碎她整个职业生涯的违约责任。
      她把纸塞回包底,抬眼打量四周。
      门没锁。
      从电梯口到玄关三米远,铺着深灰色长绒地毯,吸饱了灰,软得将脚步声吞得干干净净。温知予往里走了两步,鞋底忽然磕到硬物,一声脆响在死寂里炸开。
      空的药瓶。
      她蹲下身,没直接用手碰,按亮手机屏幕凑过去。标签上印着阿普唑仑,剂量栏被人刻意撕掉了。瓶身带着好几道磕碰的凹痕,指节攥紧时留下的痕迹。温知予从口袋里摸出副橡胶手套,指尖撑开戴上,乳胶贴住皮肤的紧绷感让她定了定神。她捡起药瓶,封进透明密封袋里。
      录音笔悬在身侧,她抬眼扫过整个客厅。
      空间空旷得离谱,活脱脱一座废弃展厅。遮光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分不清昼夜,顶灯全暗着,每件家具都蒙着层薄灰,积了层时间的封尘。角落立着棵琴叶榕,叶子掉得精光,干枯的枝桠戳着天花板,支棱着,脆得随时会折断。茶几上堆着半米高的剧本,封面卷边起皱,每一页都画满了红叉,密密麻麻,干涸的血印子爬满纸面。
      空气里的甜腐味更重了,混着灰尘的涩味,往喉咙里钻。
      温知予把录音笔举到唇边,刚要开口——
      “你是谁派来的杀手?”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哑得发涩,砂纸擦过木纹的粗粝感。
      温知予猛地抬头。
      楼梯口站着个赤脚的男人。黑色衬衫敞着两颗扣子,锁骨凸出来,皮肤绷得紧,底下骨头支棱着。裤脚被踩在脚底,皱成一团。他扶着楼梯扶手,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额前的碎发乱糟糟垂着,遮住了大半眉眼。
      比资料上看着更年轻。
      温知予的目光扫过他下颌线的弧度,利落干净,没有多余赘肉。长期不见光的皮肤透着冷调的瓷白,毫无血色,暗处待久了的苍白。二十六岁,比她还小一岁。可那双眼睛空了,瞳孔放得很散,看人的时候不是聚焦,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落不到实处。
      他入戏太深,忘了卸去戏服,忘了走回自己的人生。
      “裴先生。”
      温知予把录音笔收回口袋,另一只手拿出病历夹,翻开第一页,纸页发出轻响。
      “我是温知予,你的新任心理医生。按照协议,我会在这里住三个月。”
      她没往前多走一步,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连眼尾都没动。眼看他身形晃了一下,也没有伸手去扶的意思。
      裴妄顺着楼梯往下走。
      动作慢得拖沓,脚掌踩在木质台阶上,没发出半点声音。温知予盯着他的步态——重心刻意偏移,肩膀不自觉往□□,半边身子被什么拽着,下一秒就要栽倒。不是生理缺陷。
      是角色。
      他在演一个摇摇欲坠的人。
      可细节露了破绽。走到最后两级台阶时,他右脚先稳稳落地,左脚跟上,重心调整得利落又精准。一个真正站不稳的人,不会有这样的控制力。
      裴妄停在她两步开外的地方。
      他身上裹着酒精和汗液的味道,底下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药味,混着空气里的腐香,拧成一股说不清的气。温知予鼻翼微动。不是外用药的味道。
      “我问你。”
      裴妄歪了歪头,眼珠终于转过来,落在她脸上。
      “你是谁派来的杀手。”
      “这句话你刚才说过了。”
      “所以呢。”
      “重复性语言,是焦虑型防御机制的典型表现。”
      温知予翻开病历夹,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
      “如果你配合,我们先做一次基线评估。”
      裴妄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太轻,只在嘴角牵起一点弧度,转瞬就没了。他盯着她手里的笔,第三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你是谁派来的杀手。”
      温知予没再回答这个问题。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清晰的字迹。瞳孔缩放正常,呼吸频率平稳,疑似处于表演性防御状态。
      空气死寂了两秒。
      裴妄忽然抬手,抄起茶几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
      碎裂声在空旷的客厅里炸开,撞得墙壁都发颤,玻璃碎片溅到温知予的脚背上,带着冰凉的触感。她纹丝不动。杯底残留的液体在地毯上洇开,暗褐色的一片,污痕漫开。
      裴妄弯下腰,捡起一块最大的碎片。
      再直起身时,锋利的尖端正抵着他左手小臂内侧。温知予看见他手指绷得很紧,指缝里渗着细密的汗,指节白得发脆,血色褪尽。然后他手腕用力,碎片划了下去。
      不是做做样子的轻碰。
      玻璃刃吃进皮肤里,血立刻涌出来,顺着腕骨往下淌,滴在深灰色地毯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圆点。一道,两道,精准避开了手腕的大动脉,也避开了肘弯的血管,伤口全集中在小臂肌肉最厚的地方。
      温知予站在原地,手悄悄伸进了包里。
      裴妄没看她。他盯着自己手臂上的血,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喉咙,艰涩得厉害。血珠从指缝里渗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发黑,带着腥甜的气。
      温知予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裴妄没接。血还在往下滴,一滴,又一滴,地毯上的圆点慢慢晕开。
      她的手悬在半空,既没收回来,也没再往前递半分。她看着他颤抖的指尖,看着他把下唇咬得发白,看着汗珠从额角滚过下颌线,砸进衣领里。二十六岁的年轻面孔上,浮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不是皮肤的状态,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沉得抬不动的倦意。
      “伤口避开大动脉,力度控制精准。”
      她的语调没有一丝波澜,平板得近乎冷漠。
      “这是表演性自毁。”
      裴妄的手猛地停住了。
      连呼吸声都跟着顿住。
      空气里只剩下血腥味和腐烂玫瑰的甜香缠在一起,拧成一股浊气,往肺里钻。温知予伸手,轻轻从他手里拿过那块玻璃碎片,他没反抗,指尖松了,力气抽尽。她把碎片搁在茶几边缘,又抽出第二张纸巾,叠了两层,按在他的伤口上。
      “按住。”
      她说。
      “我带了急救箱。”
      她转身往玄关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咳嗽,不是呻吟。
      温知予的手搭在门框上,脚步停住,回头看。
      裴妄站在满地玻璃碎片中间,右手按着左臂的伤口,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气音,没头没尾,毫无缘由。
      他在笑。
      不是刚才那种敷衍的嘴角抽动,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笑。眉毛拧在一起,眼里还带着血丝,可他确实在笑。二十六岁的脸在这一刻忽然褪掉了那层灰蒙蒙的壳,露出底下真实的质地——卸掉所有伪装后,那种不受控制的、近乎少年气的笑意。
      “你不一样。”
      说完这句,笑意瞬间收了。他抿紧嘴唇,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审视,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闯入者。
      温知予没接话。她收回搭在门框上的手,从包里拿出急救箱,走回茶几旁蹲下。酒精棉球撕开包装的脆响,碘伏瓶盖拧开的涩感,纱布被剪刀剪开的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伸手。”
      裴妄把胳膊递了过来。伤口还在渗血,她拿棉签蘸了碘伏,从伤口边缘往中心清创。手稳,每一下都精准落在创面上,力度不轻不重。
      裴妄低头盯着她的手指。
      “你在生气。”
      “没有。”
      “你的咬肌绷紧了三秒。”
      温知予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微表情分析。”裴妄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两年前拍心理惊悚片学的。导演让我演个会读心的杀手。”
      “所以你刚才在演杀手。”
      “不知道。”
      他偏了偏头,语气飘忽。
      “你猜。”
      温知予没理他的试探。她把纱布压在伤口上,贴好医用胶带,摘下沾了血的橡胶手套,扔进垃圾桶。收拾急救箱的时候,她闻到手套上的橡胶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黏在指尖。
      裴妄没看自己的伤口,视线一直黏在她手指的动作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追着她手指的每一个动作。
      “三个月。”
      他忽然说。
      “什么。”
      “你刚才说,要在这里住三个月。”
      温知予站起身,把急救箱放回包里。
      “合同约定,第一个月是评估期。如果你不配合,或者我看不到任何治疗进展,我有权提前终止协议。”
      “然后呢。”
      “违约金百分之七十由经纪公司承担,我只负责剩下的三成。”
      裴妄靠在沙发扶手上,左手搭在膝盖,纱布已经洇出一小块粉红色的印子。他歪着头看她,视线从她的脸滑到锁骨,最后落在她包带挂着的U盘上,眼神深了深。
      “连退路都算得这么清楚。”
      “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算好退路。”
      “那你算过我的退路吗。”
      温知予拉拉链的动作猛地顿了一拍。她没回答,拿过病历夹翻开新的一页,笔尖落下,先写了日期。
      “今晚不做量表。你先休息。”
      她提着包转身,往楼梯走。经纪公司安排的客房在二楼,资料上写着带独立卫浴。走到第三级台阶时,身后传来裴妄的声音,很轻,散在空气里,几乎抓不住。
      “我妈死的那天,也来过一个心理医生。”
      温知予的脚步钉在了台阶上。
      “她来的时候也背着包,也戴着手套。走的时候跟我继父握了手。”
      他的声音平得发死,听不出半点情绪。
      “第二天,我妈就从楼上跳下去了。”
      他没有回头。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往下滴血,滴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嗒声。
      温知予的手紧紧攥住楼梯扶手,指节泛出青白。
      她站了三秒,继续往上走,脚步不快也不慢,背影挺得笔直。走到二楼拐角,她推开客房门,把包放在床边,反手带上门。
      锁舌咔哒一声落定。
      她靠在门板上,慢慢呼出一口气,胸腔里的紧绷感才松了一点。
      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拉,窗外的夜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楼道树的影子,晃来晃去,枝桠张牙舞爪。温知予走到窗边,指尖贴上冰凉的玻璃,冷意顺着指骨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
      她掏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入住第一天。来访者表现出明确的自毁倾向与表演性防御,对治疗关系高度不信任。原生家庭创伤为核心诱因,来访者母亲死亡的时间线与经纪公司提供的材料存在出入。”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近乎在承认某种破绽。
      “治疗师本人——感受到压力。”
      她把录音笔放在床头柜上,刚要转身,忽然看见门缝底下漏进一丝光。是二楼走廊的感应灯亮了。
      脚步声很轻。是赤脚踩在实木地板上的重量,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停在了她的门外。
      温知予屏住了呼吸。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慢慢蜷起来,指腹泛白。门缝底下的光影被一道阴影挡住,门板的另一侧,有微弱的呼吸声传过来。
      节奏太快了。
      不是站着休息的呼吸。是压抑的、急促的,贴着门板在拼命克制什么,竭力克制,又克制不住。
      温知予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敲门声始终没有响起。
      那呼吸声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同门缝底下的阴影一起。感应灯灭了,走廊重新沉入浓稠的黑暗里。
      温知予重新靠回门板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攥紧拳头,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第二天清晨,温知予推开了客房的窗。
      晨露的凉气涌进来,冲淡了房间里闷了一夜的沉郁。她转身时,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里多了一样不属于她的东西。
      一片碎玻璃。
      被擦得干干净净,棱角透亮,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搁在一张便签纸旁边。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笔尖用力过猛,戳破了好几个洞。
      第一行写着:“你的录音笔该换了。”
      第二行隔得很远,墨迹比上面的深,像是犹豫了很久,才重重落的笔:
      “我叫裴妄。”
      温知予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的字更潦草,几乎要融进纸的纹理里,她拿起来凑近窗边,借着晨光才看清。
      只有四个字:
      “这次没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腐烂.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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