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频》云知锦lyj

1、旧墙下的光斑 林砚之与苏

　　那南方的梅雨季总向快拧不干的抹布，把天空擦得灰蒙蒙的。孤儿院那面灰墙被水泡的发胀，墙根的苔藓绿的发腻，顺着砖缝往上爬，像谁不小心泼翻了一桶颜料。七岁的林砚之蹲在枇杷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树皮上的霉斑，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粘了泥，黑乎乎的一团，像挂着快没烧透的炭。
　　树影里飘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玉米糊香。他刚被护工张姨训过，因为早餐时打翻了粥碗——其实是隔壁床的小胖推了他一把，但没人信。在这里，沉默的孩子，总是容易被忽略，就像墙根里的苔藓，哪怕被踩烂了，也只是悄无声息地贴在原地。
　　“喂，你又躲在这儿？”
　　清脆的声音像颗小石子，“咚”的砸破了雨天的沉闷。林砚之抬头时，睫毛上还挂着雨丝，模糊的视线里，看见苏亦站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新来的男孩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校服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连衣角的褶皱都像被手指仔细碾过，平的能映出灰墙的影子，他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透明塑料袋被雨水打湿，粘在指尖透出里面淡黄色的纹路。
　　这是苏亦被送到“暖阳孤儿院”的第三天。
　　听说他是从大城市来的，父母出了意外才被送到，这座小城里的亲戚家，可亲戚嫌麻烦，没半个月就把他丢到了这里，来的那天他穿了双白色的运动鞋，干干净净的，在孤儿院满是泥点的院子里，像落错了地方的云。
　　林彦之低下头，继续抠树皮。指甲缝里嵌进了褐色的木屑，有点疼，但总比听护工念叨“苏亦真乖”“苏亦会背唐诗”要舒服。他不喜欢新来的，尤其是像苏亦这样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说话声音清清爽爽，连哭的时候都只是红着眼圈，不像他，被欺负了，只会攥着拳头往树后躲。
　　苏逸踩着水洼走过来，鞋底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落在林砚之的裤脚。他没躲开，只是把脸埋得更低，直到一片阴影罩住了他的头顶，带着些面包的麦香。
　　“给你。”
　　一只捏着面包的手伸到眼前。塑料袋上的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林砚之沾满泥的手背上，凉丝丝的。他抬头，看见苏亦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睫毛上沾着雨珠，像刚被水洗过的黑葡萄。
　　“我不爱吃面包边。”苏亦晃了晃手里的半块，露出里面夹着的火腿，“张姨说你没吃早饭。”
　　林砚之没接。他认得这个牌子的面包，上次市里的企业来慰问，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块，他的被小胖抢走了，只闻过那股甜香。他盯着苏亦白净的手指，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脏得像块抹布，连抬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苏亦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把面包往他怀里一塞，转身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抠树皮。“这树好老啊，”他用指尖戳着树干上的疙瘩，“你看这里，像不像小熊的脸？”
　　林砚之随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粗糙的树皮上，一块凸起的疙瘩连着两道裂痕，还真有点像。他没说话，却悄悄的把面包往怀里揣了揣，塑料袋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像揣了块冰，却奇异地压下了心里的闷。
　　“他们说你很凶。”苏亦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雨丝，“说你上次把小胖的胳膊咬出血了。”
　　林砚之的身体僵了一下，指甲猛地掐进树皮。是因为小胖抢了他藏了半个月的弹珠——那是他捡到的碎玻璃，磨了好久才变得圆润，被当成宝贝一样藏在枕头下。可没人问原因，护工只骂他“野性子”“没人教”。
　　“他抢我东西。”他闷闷地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跟人说话。
　　苏亦“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把自己的书包解下来，翻了半天，掏出一本掉了页的漫画，“给你看，”他把漫画递过来，封面上的孙悟空呲牙裂嘴，“我带来的，里面有打架的。”
　　林砚文接过来时，直接碰到了苏亦的手指。对方的手暖暖的，不想他的，总是冷冰冰的。漫画书的纸页卷了边，还沾着点巧克力渍，显然被翻过很多次。他翻开第一页，孙悟空正抡着金箍棒打妖怪，画得张牙舞爪，一下子就把他的目光勾住了。
　　雨渐渐小了，变成蒙蒙的雨雾。苏亦靠在树干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偶尔指着漫画上的字问：“这个念什么？”林砚之就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给他听——虽然他只认识几个，但苏亦听的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的嘴唇，像在看什么稀奇事。
　　面包被林砚之捏得有些软了，他偷偷掰了一半，塞到苏亦手里，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对着面包咬了一大口，面包渣掉在下巴上，像沾了点雪花。
　　“好吃。”苏亦含混不清地说，眼睛弯得更厉害了。
　　林砚之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梅雨季好像也没那么难熬。墙根的苔藓还在绿着，枇杷树的叶子滴着水，但怀里的面包是暖的，手里的漫画是有趣的，身边的人……也没那么讨厌。
　　傍晚收衣服时，林砚之发现自己晾在绳子上的破洞袜子旁边，多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苏亦正踮着脚收校服，看见他，举了举手里的袜子：“我帮你补了补，用针线缝的张姨教我的。”
　　林砚之走过去，看见袜子上的破洞被歪歪扭扭的线缝住了，像只爬着的蜈蚣，他没说话，只是默默的把袜子取下来，叠好放进盆里。苏亦跟在他后面，像只小尾巴，叽叽喳喳地说：“我明天教你叠纸船吧，放水里能飘好远……”
　　夕阳终于从缝里挤出来，给灰墙镀上了层金边。林砚之低头看着盆里的袜子，忽然觉得，那歪歪扭扭的线，比任何图案都好看。他偷偷抬眼，看见苏亦正对着夕阳笑，侧脸被染成了暖橙色，像块刚出炉的小面包。
　　也许，有个“小尾巴”跟着，也不错，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