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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拾壹·心弦乱 “别乱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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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真的坐在书桌前批了一下午折子。
阳光穿窗落案,穆杳托着腮,坐在日光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发着呆,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景明身上。他盯了半晌,觉得景明侧脸跟正脸一样好看,坐着和站着一样端庄。
等等,自己闲着没事坐在这儿看景明干什么?
穆杳猛地回过神,强行敛起闲态和不自觉挂上的浅笑,在心里痛斥自己:糊涂啊!穆杳!你简直在浪费生命!大敌当前,自己竟然放松警惕,被仨瓜俩枣收买了?!好你个景明,好高明的攻心计!
不行,这样苟且偷安,无异于坐以待毙!必须先发制人,才能扭转乾坤!既然景明非要把自己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的,那就别怪沙子硌眼。与其无所事事,不如狠狠作点妖,争取把景明烦走,最好把他烦得直接把自己和朵朵打包送回家!好我个穆杳,好高明的将计就计!
哼,景明,你祖宗来了!
他顶了顶腮,倏地站起身,大摇大摆走到书架前乱翻起来。
一边翻,一边刻意把书卷的名字大声念出来,试图让景明觉得不自在。
“《地粮·新粮》?” 他把书放回架子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摄政王还很关心农耕嘛,看不出来啊。”
景明果然抬头看了过来,挑了挑眉。
穆杳心想,太好了,有效果!
他立即乘胜追击,抽出下一本:“《山羊不吃天庭草》。呦呵,畜牧业也有研究。地上长的,地上跑的,都归摄政王管,伟大!”
景明没有说话,但是脸上的表情好像抖了抖。
穆杳再接再厉:“《夏夜焰火及吾尸》?”
这是什么东西?可能是东洋那边祭祀庆典的记录。涉猎范围还真广。
他接着在书架上翻找。
嗯?这么多册是什么?《小马驹之友谊契约》?应该是驯马指南。也行吧,摄政王养尊处优,喜欢宝马良驹也很合理。
……
一路翻下来,这么多书他一时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没有什么可以供他取笑的机会。
穆杳不死心,又故作自然地走到了博古架前。
博古架上除了几个正常的花瓶茶罐,大部分是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穆杳随手拿起一个青铜摆件,本想假装手滑,直接摔到地上,可仔细一看,竟是只圆滚滚的鸮(注2),大眼睛小鼻子,莫名十分可爱。
他拿在手里比划了几下,愣是没忍心,只好轻轻放了回去。
再拿起旁边另一个看了看,也是圆溜溜的大眼睛,也挺可爱。
穆杳叹了口气,又放了回去。
算了算了。穆杳想,大概是因为自己也长着一双大眼睛,下不去手也正常。
等一下。大眼睛?
穆杳上下左右打量着博古架上的鸮,马,还有娃娃,材质不同风格各异,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有一双大眼睛。
景明他……喜欢大眼睛?
穆杳觉得背后一凉,猛地回头。
景明早已搁了笔,正看着穆杳像只刚开始熟悉新环境的猫,扒拉完一个架子扒拉另一个,觉得实在可爱。
穆杳一回头,正撞上了他微眯的眼,和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
那笑在穆杳看来简直毛骨悚然,他赶紧又把头转回来,跟架子上的那只胖鸮大眼瞪大眼。
穆杳定了定心神,在心里给自己念经。稳住,不能还没把别人气走,自己先乱了阵脚。自乱阵脚乃兵家大忌!善用兵者,当以己之长,击彼之短!可以一直很安静是景明的长处,而我,穆杳在心里冷笑,我一直很吵闹!
这么一想,他豁然开朗,觉得自己胜券在握,四下张望了一圈,余光瞟到了一旁的古琴。
那琴是今早刚搬来的,安安静静地摆在窗边。木纹流畅,漆色温润,一看便知音色极佳。
穆杳眼睛一亮。
嘿嘿,谁说我们祭司一脉,只会跳舞呢?
他信心十足地伸出爪子,打算让摄政王好好欣赏一下自己“精湛”的琴艺。这琴虽好,但应该不至于好到可以影响他的发挥。
穆杳闭着眼睛佯装酣然寄情,满脸沉醉,奋力抚弦,大弹特弹。那价值连城的可怜古琴在他的魔爪之下,曲音粗粝扰人,嚣杂浊声蓄意相激。一会儿如利刃刮瓷,一会儿如钝刀断麻,时而像风吹破窗,时而像乱石投泉。
站在外面的吴公公听得牙齿发酸,几次忍不住想推门进来,跪求穆大祭司快快收了神通。
穆杳弹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开始隐隐作痛,于是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偷瞄景明。
谁成想,目光直直对上了景明的视线。他不但没有面露不适,甚至满脸赞许,如闻仙乐,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穆杳心里一惊,手上一抖,“嘣”的一声,弹断了一根弦。
景明终于动了。
方才还稳稳坐在书桌后的摄政王倏然起身,动作快地近乎失态,连案上的折子都被袖角带落了两本。
他三两步迈至穆杳面前,步履又急又沉,带着一阵冷风,周身气场透着凛然的肃意。
穆杳觉得有点不妙,这琴对景明好像很重要。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已经被人一把攥住。
穆杳下意识地一缩,立刻认怂:“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别动。”
景明声音沉了下来,眉头紧紧蹙着,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低头把穆杳的手捧起来仔细端详。
穆杳白皙的指腹洇出了一道细细的红痕,应该是被弹开的琴弦抽的。
景明脸色十分难看。
“传太医!”
穆杳本来只是觉得气氛古怪,隐约有点不自在,一听这话,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
若是宫人真的跑去太医院,大呼小叫说摄政王跟大祭司在偏殿里闭门不出一下午,期间动静不小,然后大祭司见血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做人?!
穆杳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激灵,拼命摇头:“不用!不用不用不用!”
“不疼!一点都不疼!没感觉!”他越发觉得眼前这诡异的一幕有点似曾相识,使劲想把手往回抽,甚至用另一只手握着自己的小臂暗自用力,“你尊贵的琴才要紧!”
结果刚一动,手就被景明握得更紧。
“别乱动。”景明抬了下眼皮,低声道。
穆杳突然感到手上一阵微凉的触感。一阵极轻的风,擦着自己的指尖拂过。
景明低着头,轻轻地吹着那根手指,神色郑重。
痒意顺着指尖一路麻到了心口,穆杳整个人都僵住了,目瞪口呆地放任这一幕发生。
这,这又是唱哪一出?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耳根先一步烧了起来,偏偏景明像是完全没察觉,手上的力道依旧,那点凉意随着体温逐渐升高愈发清晰,穆杳没忍住打了个颤。
景明低声问:“还疼么?”
穆杳被他问得头皮发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疯狂摇头,想把现在莫名其妙旖旎温情的氛围摇出去。
“不疼!真不疼!你要不要看看你的琴?你的琴才要紧啊!”
景明轻轻摇了摇头,依然没有松手。他仔细看了看那道再等一会儿怕是就会消失的红痕,小心地双手拢住了穆杳受伤的手,这才认真看向穆杳。
“以后,还是我弹给你听。”
穆杳呼吸一乱,慌忙别开脸,耳朵烧得更厉害了。
他乡遥,画庭凉,山水萦念,百绪回肠。雅轩静室身难去,同檐下,共清光。
琴弦断,心弦乱,春和景明,柔意满腔。故园望尽尘踪杳,浮生寂,客梦长。
注2:鸮,猫头鹰。文中描述参考鸮卣(xiāo yǒu),商代青铜器,即猫头鹰形状的酒器。猫头鹰在商代象征着勇武和胜利,因此喜用猫头鹰形状的酒器。现收藏于山西博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