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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树妖说他很浪漫 他每年都给 ...

  •   鹿照影看着档案袋上那四个字。

      唯一存活。

      那一瞬间,调解室里的空调声、门外走廊的脚步声、楼下窗口叫号声,全都变得很远。她的名字被红笔圈在那张泛黄的名单里。旁边一排名字大多被黑笔划掉,像一条河流过以后,只剩她一个人被留在岸上。

      她盯着看了很久。

      久到闻厄侧过脸,低声问:“不舒服?”鹿照影回过神:“没有。”闻厄看着她,显然不信。鹿照影把手从档案页边缘收回来,指尖有一点凉。“我就是觉得,”她说,“这四个字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事。”

      周主任站在桌边,脸色也不好看。她刚要开口,调解室外忽然传来夏圆圆的声音。

      “主任!”

      周主任眉心一跳。夏圆圆平时嗓门甜,遇到群众纠纷时会自动降低音量。她现在这一声,甜里带慌,慌里带着一点见了鬼的兴奋。

      周主任把档案合上:“又怎么了?”

      夏圆圆在门外说:“有人来复婚!”

      周主任:“复婚就复婚,喊什么?”

      夏圆圆停顿了两秒。

      “他说他的户口本在树洞里!”

      调解室里安静下来。老马慢慢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周主任闭了闭眼。鹿照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旧档案袋。她很想知道三年前自己到底参加过什么,也很想知道“唯一存活”意味着什么。但她在云洄区婚姻登记处工作三年,早就明白一件事。在这里,命运再大,也大不过群众已经排到窗口。

      周主任把档案袋重新塞回铁皮柜,锁上。“小鹿,你的事下午再说。”鹿照影抬头:“主任。”周主任把钥匙拔下来,神情很稳。“放心,跑不了。”她说,“你的档案比群众还难办。”

      老马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这话听着也不像安慰。”周主任瞥他一眼:“你去门口看着。”老马立刻端着茶杯走了。闻厄站起身。周主任看向他:“小闻,你也来。”

      闻厄问:“何事?”

      “群众工作。”

      闻厄略微颔首,表情严肃得像要去镇压一场血月叛乱。周主任说:“不用这么沉重。复婚而已。”闻厄:“复婚是旧誓重启。”周主任:“在人间一般叫破镜重圆,或者手续重办。”

      鹿照影走到门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铁皮柜。柜门已经关上了。旧档案被锁在里面,像一口没来得及打开的井。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

      大厅已经恢复了上午的秩序。

      刚才“天作之合”造成的混乱像一场突发雷阵雨,来得吓人,走得也快。群众们还在小声议论,但该办的业务还是要办。有人领了证,在大厅门口拍照;有人签完字,低头把离婚协议塞进包里。

      生活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管你刚刚经历过什么,都会催你继续往前走。

      三号窗口前站着一男一女。女方五十多岁,头发盘得很利落,穿一件墨绿色针织衫,耳朵上戴着珍珠耳钉。她身形不高,但背挺得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看就是不太好糊弄的人。

      男方看起来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衬衫,袖口扣得整齐,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站得很直,太直了,像一棵被迫长成人形的树。

      鹿照影走过去时,闻到了一点很淡的槐花香。现在是十一月,云洄区的槐花早在半年前就谢干净了。夏圆圆坐在窗口后面,一边按住鼠标,一边疯狂用眼神向鹿照影求救。“鹿姐。”她小声说,“这位先生说,他的户口本被松鼠叼走了。”

      男方纠正:“不是叼走。”他说话很慢,声音温和,还有点认真。“是暂存。”

      夏圆圆:“……”

      女方冷笑一声:“他连户口本都能暂存在树洞里,你就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离婚了。”男方看向她:“树洞干燥,通风,避光。比抽屉好。”

      女方:“还防人找是吧?”

      男方垂下眼,不说话了。

      鹿照影看了看两人的材料。女方身份证、户口本、离婚证都在。男方身份证在,离婚证在,户口本缺失。文件袋里倒是放着几片干净的树叶,夹得平平整整,像证据材料。

      鹿照影沉默了一下。“请问二位是来申请复婚?”

      女方抱着手臂:“我还没决定。”男方看她一眼。女方立刻补充:“是他要复。”男方又看她一眼。女方:“你看我干什么?难道不是?”男方慢吞吞地说:“是你先来找我的。”

      “我找你是因为老街要改造,你那棵树都快被挖了!”女方声音一下拔高,“我不来,你打算站在那里等挖掘机给你迁坟吗?”

      夏圆圆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她低头捡笔,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鹿照影余光看向闻厄。闻厄正盯着男方脚下的影子。

      那影子在大厅地砖上铺开,边缘隐隐有树根一样的纹路,细细密密,往地下扎去。只是每当根须要越过三号窗口的线,墙上那块“文明办事,请勿喧哗”的牌子就微微一亮,把它压了回去。鹿照影忍不住在心里想:这牌子平时看着挺普通,原来还是个镇物。

      周主任走过来,先看材料,再看人。

      “姓名。”

      女方:“林秋萍。”

      男方:“槐生。”

      周主任抬眼:“哪个槐?”

      男方:“槐树的槐。”

      周主任点点头,一点也不意外。

      在云洄区婚姻登记处,判断一个人能不能办业务,不看他是不是人,看他材料齐不齐。

      周主任翻了翻材料:“户口本呢?”

      槐生沉默。

      林秋萍替他回答:“树洞里。”

      周主任:“哪个树洞?”

      槐生说:“我本体里。”

      夏圆圆又把笔掉了。这次鹿照影替她捡起来,轻轻放回桌上。夏圆圆小声说:“鹿姐,他刚才是说本体吗?”鹿照影面不改色:“可能是方言。”

      夏圆圆:“哦。”她信了,又没有完全信。

      周主任把材料合上:“没有户口本,今天不能办。”

      林秋萍立刻说:“我就说不能办吧?走。”槐生没有动。他看向周主任,语气很认真:“可以补吗?”

      “可以。”周主任说,“但要先去户籍窗口咨询。”

      槐生点头:“那我去。”林秋萍冷冷道:“你去什么?你本体还在老街,身份证也是街道帮你补的,户籍窗口的人问你户口本为什么在树洞里,你怎么答?”

      槐生想了想:“如实答。”

      林秋萍气笑了:“你最好别。”

      鹿照影看着两人,总觉得他们不像来复婚的,倒像来补办一场迟了二十年的吵架。她请两人到旁边调解桌坐下。夏圆圆立刻端来两杯水。槐生接过纸杯,说了声谢谢。他拿杯子的姿势很小心,像怕把杯子捏裂。鹿照影注意到他的指节比常人略长,手背上有很浅的纹路,像树皮。

      林秋萍没喝水。她坐下后,先把包放在膝上,手掌压着包扣,姿态端正,像随时准备走。

      鹿照影问:“二位离婚多久了?”

      林秋萍:“二十年。”

      槐生:“二十年零七个月。”

      林秋萍瞪他:“谁让你记这么清楚?”

      槐生垂下眼:“年轮会记。”

      林秋萍噎住。闻厄坐在旁边,听到这句,若有所思。

      鹿照影问:“当年离婚原因是?”

      林秋萍笑了一声:“他不说话。”

      槐生纠正:“我说话。”

      “你那叫说话?”林秋萍转头看他,“我问你今天吃什么,你说随便。我问你周末去哪,你说都行。我说我生气了,你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呢?”

      槐生想了想:“然后我给你开花。”

      鹿照影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夏圆圆在旁边听得眼睛都圆了。林秋萍气得笑出来:“你看,他就这样。”槐生看向鹿照影,像是在认真申诉:“我每年春天都开。”

      林秋萍:“谁家过日子靠开花?”

      槐生说:“二十三岁开到四十七岁。”他的语速还是慢,可这句话落下来时,连林秋萍都安静了一瞬。

      槐生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一树花。”他说,“都给她看。”

      大厅里有一瞬很轻的安静,连夏圆圆都不说话了,鹿照影看见林秋萍的手指在包扣上收紧了一下。但她很快又硬起声音。“你别说得好像我多不知好歹。你开花的时候确实好看,可人又不能跟花过一辈子。”

      槐生低声说:“我以为可以。”林秋萍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鹿照影没有急着劝,她转头看向闻厄:“你看见什么?”闻厄的视线落在两人之间。在他的眼里,林秋萍和槐生之间没有普通的红线。他们之间盘着一圈一圈很淡的纹路,像年轮。每一圈都不完整,有些地方断过,又被什么东西慢慢补上。有些地方颜色很深,像被春雨泡过;有些地方发灰,像枯枝。

      闻厄看了片刻,说:“不是断缘。”

      鹿照影:“那是什么?”

      闻厄想了想。“休眠。”

      林秋萍:“……”

      鹿照影:“婚姻关系里一般不这么说。”

      闻厄看向槐生:“树是这么说。”

      槐生点头:“对。”

      林秋萍闭了闭眼:“你们俩倒是很有共同语言。”

      闻厄说:“他言语清晰。”

      林秋萍冷笑:“那你把他领走。”

      槐生立刻抬头,闻厄也抬头。鹿照影抢在两人开口前说:“林女士,您今天来,是因为老街改造?”

      林秋萍按了按眉心。

      “对。”

      她从包里拿出一叠材料,推过来。“云洄老街那片要改造,槐生的本体就在街口。那棵老槐树有两百多年了,本来说是古树保护,后来不知道怎么又说妨碍道路拓宽,要移植。”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他这个人……这棵树,嘴笨,也不知道求人。街道通知贴了半个月,他就站那儿看。”

      槐生说:“我在等。”

      林秋萍火气又上来了:“等什么?”

      槐生:“等他们改主意。”

      林秋萍:“你以为人类施工队是春风吗?你站着不动,他们就绕开你?”

      槐生沉默。林秋萍转头对鹿照影说:“我去问了,说如果能证明他和本地居民有长期共同生活关系,可以申请特殊保护备案。我想着我们以前结过婚,材料总能用上。结果一查,我们离了。”

      鹿照影听懂了。“所以您想复婚,是为了申请保护他的本体?”

      林秋萍脸色一僵。“我没说要复婚。”槐生看她。林秋萍:“我只是说,如果手续上需要,也不是不能考虑。”

      夏圆圆在旁边小声嘀咕:“嘴好硬。”

      林秋萍看过去:“小姑娘,我听得见。”

      夏圆圆立刻低头:“我说天气好硬。”

      鹿照影咳了一声,忍住笑。她看向槐生:“槐先生呢?您为什么想复婚?”

      槐生回答得很快。“我想她回来。”这一句太直,林秋萍反而愣住了,槐生看着她,眼睛很安静,“我开花的时候,她不在。”林秋萍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说出话。

      闻厄微微侧眸,他大概又看见那圈年轮轻轻动了一下。鹿照影低头看材料。林秋萍准备得很齐,除了复婚材料,甚至还有古树保护申请、老街改造公示、邻里证明。证明上有好几个老人签字,说老槐树夏天遮阴,秋天落叶,陪了老街很多年。其中一张照片里,槐树枝叶繁茂,树下站着年轻时的林秋萍。她穿白裙子,仰头看花,笑得很亮。

      照片角落有日期,二十六年前,春天。鹿照影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有些发软。她把照片推到林秋萍面前。

      “这是您?”

      林秋萍看了一眼,很快把照片翻过去。“年轻时候的事了。”

      槐生低声说:“那年花开得最好。”

      林秋萍冷着脸:“你每年都这么说。”

      槐生:“因为每年都想让你高兴。”

      林秋萍嘴硬:“那你可以说出来。”

      槐生抿了抿唇,半晌才说:“我以为花已经替我说了。”

      鹿照影忽然觉得,树妖和人类结婚,最大的问题可能不是寿命,是表达方式跨物种。

      夏圆圆已经听得快哭了,小声问:“鹿姐,这能办吗?”

      鹿照影还没回答,三号窗口电脑忽然“滴”了一声。她心里一紧,自从上午天作系统闹过那一出后,她现在听到电脑提示音就本能警觉。

      屏幕亮起,不是婚姻登记系统,而是一个浅金色的页面。

      天作之合APP。

      鹿照影脸色沉下来,闻厄也抬眼,页面上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长期低效关系。】

      【关系状态:离异二十年。】

      【沟通效率:低。】

      【寿命结构:严重不对称。】

      【建议:彻底解除旧关系,重新匹配同类伴侣。】

      林秋萍也看见了,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槐生盯着屏幕,认真看完那几行字,问:“同类伴侣是什么意思?”下一秒,他自己的手机也响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台很旧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纹。上面同样跳出天作之合的推送。

      【检测到非对称寿命关系。】

      【建议更换长生种伴侣。】

      【已为您生成适配对象:青藤精,年龄一百七十六岁,根系稳定,沟通频率适中。】

      夏圆圆没忍住:“根系稳定是什么择偶优势?”

      老马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接了一句:“对树来说,挺重要。”槐生看着手机,眉头慢慢皱起来。林秋萍冷笑:“挺好啊,根系稳定,沟通频率适中,比我强。”

      槐生抬头:“我不要。”

      “你看都没看。”

      “不要。”

      “为什么?”

      槐生想了想,说:“她不是你。”

      林秋萍一下没话了,天作之合的页面却还在继续刷新。

      【当前关系修复成本过高。】

      【建议放弃。】

      【放弃旧关系,可提升长期稳定性。】

      鹿照影伸手,直接把电脑屏幕按灭,屏幕黑了。三秒后,又亮起来:【请勿中断评估。】

      闻厄站起身,周主任的声音立刻从后面传来:“小闻。”

      闻厄:“我尚未砸。”

      周主任:“你眼神已经砸了。”

      闻厄看着屏幕,语气冷下去。

      “它在给关系判死。”

      鹿照影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上午闻厄说过的话,它不是斩断关系,它是在给每段关系标价。树妖和人类,离异二十年,寿命不对等,沟通困难,复合成本高。在算法眼里,确实不划算。可是人和人之间,哪里能只算划不划算?

      林秋萍盯着那句“建议放弃”,手指微微发抖。她忽然站起来:“它说得也没错。”槐生抬头看她,林秋萍避开他的目光。“我们本来就不合适。二十年前不合适,现在更不合适。我老了,他还是这样。再过二十年,我七十多,他可能还这样。”

      她说着笑了一下,笑得很硬。“我陪不了他多久,干吗还要回来招他?”

      槐生安静地看着她,大厅里的光落在他肩上,像落在一棵沉默的树上。过了很久,他说:“你来过。”林秋萍一僵。

      “每年春天。”槐生说,“你站在街口,不进来。”

      林秋萍脸色变了,槐生低下眼。“我看见了。”

      林秋萍像是被人揭了短,声音一下拔高:“你看见了为什么不叫我?”槐生说:“你不想让我叫。”林秋萍眼圈红了。“你怎么知道我不想?”槐生抿了抿唇。“你每次都站很远。”林秋萍不说话了,鹿照影看着他们,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二十年,一个每年开花,一个每年去看,谁都不肯往前多走一步。

      天作之合又跳出一条推送。

      【检测到情绪波动。】

      【建议终止沟通,避免无效痛苦。】

      这一次,林秋萍先伸手,把槐生的手机扣在了桌上,动作很重。“闭嘴。”她对手机说。

      夏圆圆小声:“好帅。”

      老马点头:“比小闻文明。”

      闻厄看了他一眼,老马端着茶杯往后退了半步。鹿照影看向林秋萍。“林女士,您到底是想保护那棵树,还是想保护这个人?”

      林秋萍嘴唇动了动,她想说“我就是看不惯他们乱挖树”,想说“老街没了太可惜”,想说“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谈什么这个人那个人”。

      可槐生坐在她对面,他还是那副温吞样子,手背有浅浅的树皮纹,袖口不知什么时候落出了一小撮槐花。十一月的槐花,小小的,白白的,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上。林秋萍看了很久,终于没再嘴硬。她低声说:“都想。”

      槐生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亮很浅,不像人类忽然高兴时那么明显,更像一棵树,在春天最先感到风。

      鹿照影把材料整理好。“那今天先不谈复婚。”她说,“先谈本体保护。户口本的问题可以补,复婚的问题也可以慢慢谈。”

      槐生问:“慢慢是多久?”林秋萍立刻说:“你急什么?”槐生看着她,很认真,“我不急。”林秋萍:“那你问什么?”

      “我怕你又走二十年。”

      林秋萍的眼泪一下涌上来。她偏过脸,骂了一句:“木头。”

      槐生低声说:“嗯。”

      林秋萍:“你还嗯?”

      槐生想了想:“我是。”

      夏圆圆把脸埋进文件夹里,肩膀抖得厉害。鹿照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闻厄低声问:“木头是贬义?”

      鹿照影:“看语境。”

      闻厄:“此处?”

      鹿照影看着林秋萍红着眼眶还要骂人的样子,又看了看槐生袖口那几朵不合时令的槐花。

      “此处,”她说,“可能算昵称。”

      闻厄若有所思。

      ——

      周主任已经拿起电话,开始联系老街改造办。她讲起电话来语速飞快,三句话把事情说清楚,五句话把对方堵住,第六句话已经开始要流程。

      “对,云洄老街口那棵老槐树。不是普通树,别跟我说绿化移植。你们先把施工时间往后压,材料下午我让人送过去。”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周主任冷笑:“谁跟你说我是以私人名义问的?我以婚姻登记处主任名义问。关系存续争议涉及特殊对象本体安全,你听不懂就让你们领导听。”

      鹿照影第一次知道,周主任连“树妖本体保护”都能说得像正规公文。挂了电话,周主任看向林秋萍和槐生。“今天复婚办不了,户口本先补。本体保护申请我们协助出证明,但你们自己的关系,自己回去谈。”

      林秋萍点点头,声音还有点哑:“谢谢。”

      槐生也点头。“谢谢。”他说完,慢慢从文件袋里拿出一片叶子,递给周主任。

      周主任:“这是什么?”

      槐生:“谢礼。”

      周主任面无表情:“我们不收群众礼物。”

      槐生顿住。

      鹿照影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叶脉清晰,颜色翠绿,明明是深秋,却像刚从春天摘下来。

      槐生有点无措:“那怎么办?”

      周主任把叶子推回去:“拿回去,好好长着。”

      槐生认真点头:“好。”

      林秋萍起身时,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向鹿照影:“小鹿老师。”

      鹿照影:“您说。”

      林秋萍犹豫片刻,低声问:“你说,人老了以后,是不是就不该再折腾这些?”

      鹿照影想了想。“我每天在这里见很多人。”她说,“有二十岁来结婚的,也有七十岁来复婚的。只要是自己想清楚的,都不算折腾。”

      林秋萍眼眶又红了。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往外走。槐生走得很慢,林秋萍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你快点。”

      槐生说:“冬天,我走得慢。”

      林秋萍:“现在才十一月。”

      槐生:“我提前慢。”

      林秋萍气得想笑:“你这二十年就学会顶嘴了?”

      槐生想了想:“还学会了补办户口本。”

      林秋萍终于笑出来。他们走到大厅门口时,阳光正好照进来。槐生的影子落在地上,根须一样的纹路轻轻舒展开,又被门口的光压回人形。鹿照影看着他们出去,心里那点沉重总算松了一些。

      可下一秒,闻厄忽然抬头。他看向窗外。鹿照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民政服务中心外的台阶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层白色的小花。一朵,两朵,许多朵。细碎,柔软,被风吹得轻轻滚动。槐花,可现在是十一月。

      大厅门口的林秋萍也愣住了。槐生站在她身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他抬手按住胸口,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抓住了他的根。周主任快步走到门边:“怎么回事?”

      闻厄眼底黑意沉下来。

      “有人在拔他的根。”

      鹿照影看向街外。远处,云洄老街的方向,隐约传来机器启动的轰鸣声。

      槐花落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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