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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号窗口新同事 鹿照影的新 ...

  •   六月初,宜婚嫁,忌迟到。

      鹿照影刷了三次工牌,闸机都没开。

      第四次,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

      【查无此人】

      鹿照影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熟练地从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撕开,塞进嘴里。

      很好。

      今天世界也正常发挥。

      门卫老马从里面探头,手里还端着茶缸:“小鹿啊,系统今天又不认你?”

      鹿照影把工牌揣回去:“没事,它认生。”

      老马乐了,按下开门键:“你都在这儿上班两年了,它还认生?”

      鹿照影一本正经:“有些关系不能强求。”

      老马差点把茶喷出来。

      闸机开了。

      鹿照影从缝里挤进去,动作很熟,甚至带着一点不该出现在受害者身上的从容。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闸机很客气地点了下头。

      “辛苦。”

      老马:“你还谢它?”

      鹿照影:“不谢不行,怕它下午连下班都不让我下。”

      老马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这种事她已经习惯了。

      从小到大,她在各种系统里都不太稳定。学校点名册漏过她,医院排号屏跳过她,外卖骑手明明站在楼下,却总说找不到她的位置。

      刚开始鹿照影还会解释。

      后来她学会了微笑。

      再后来,她连微笑都省了,直接截图留证。

      人活在世,和系统打交道,总要有点证据意识。

      所以,鹿照影包里常年有两样东西:薄荷糖和彩色便利贴。

      前者用来在紧张时假装冷静。

      后者用来提醒世界——她确实来过。

      ——

      枫桦市云洄区民政服务中心婚姻登记处在二楼。

      鹿照影走进大厅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九点还没到,取号机吐出来的小票已经排到了三十七号。大厅一边是穿白衬衫、抱鲜花、对着手机补妆的新人;另一边是沉着脸、隔着半米坐、像刚打完一场无声战争的离婚夫妻。

      空气里混着香水味、早餐包子味、打印机热纸味,还有一种鹿照影很熟悉的气息。

      人类关系即将被盖章确认之前,特有的紧张。

      她把包放进员工柜,刚坐到二号窗口,旁边夏圆圆就端着水杯滑了过来。

      是真的滑。

      她椅子底下的轮子前两天坏了一个,滑起来像一只努力控制方向的企鹅。

      “鹿姐鹿姐,你听说了吗?”夏圆圆压低声音,“今天三号窗口来新人。”

      鹿照影打开电脑:“我们处还有新人愿意来?”

      “不是考进来的。”夏圆圆眼睛发亮,“听说是街道推荐,临时聘用,情况特殊。”

      鹿照影手指一顿。

      在民政局,“情况特殊”通常有很多种解释。

      材料特殊,家庭特殊,婚史特殊,精神状态特殊。

      但“街道推荐来的新人情况特殊”,听起来就像周主任又从哪里捡了一个能干活的倒霉蛋。

      鹿照影想了想:“会用电脑吗?”

      夏圆圆:“不知道。”

      鹿照影:“会说人话吗?”

      夏圆圆:“这个要求会不会太高?”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沉默。

      就在这时,主任办公室的门开了。

      周桂芬主任走在前面,短发,黑框眼镜,手里夹着一只不锈钢保温杯,步伐稳得像能踩平所有群众纠纷。

      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大厅里的声音轻了一瞬。

      不是安静。

      只是有人吵到一半忘了接下一句,有人低头翻包时抬了下眼,还有排队拍登记照的小姑娘悄悄把手机镜头偏了过去。

      那人很高,穿一件白衬衫,黑裤,衣扣规规矩矩系到最上面一颗。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打扮,穿在他身上,却像某种不合时宜的礼服。

      他长得很好看。

      但不是那种让人想上前搭话的好看。

      更像博物馆里突然站起来的镇馆文物,漂亮,贵重,旁边最好配个“请勿触摸”。

      鹿照影的视线落在他脚下。

      大厅里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晨光斜斜拉向右侧,只有他的影子安静地垂在脚边,浓得过分,像一滩不肯接受光照的黑水。

      夏圆圆吸了口气:“鹿姐。”

      鹿照影:“嗯?”

      夏圆圆:“他好像不是很适合坐窗口。”

      鹿照影看着那团影子,诚恳道:“他比较适合坐供桌。”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因为那人好像真的听见了。

      夏圆圆呛了一下。

      那男人微微偏头,看向鹿照影。

      他的眼睛很黑,很静。

      被他看一眼,鹿照影莫名有种感觉:自己不是迟到了两分钟,而是在三千年前欠了他一份祭品。

      夏圆圆还在盯着人看:“他真的很像那种……”

      鹿照影:“哪种?”

      夏圆圆压低声音,语气非常笃定:“被封印三千年后,刚解冻的古早美男。”

      鹿照影沉默片刻。

      “少看点短剧。”

      鹿照影把电脑开机键按了两下。

      很好,没开。

      再按一下。

      还是没开。

      鹿照影沉默。

      夏圆圆小声:“鹿姐,电脑也不认你了?”

      鹿照影保持微笑:“可能它被新同事吓到了。”

      不远处,男人看着她面前黑屏的电脑,似乎认真思考了片刻。然后他抬手,隔空按向电脑。

      鹿照影眼皮一跳:“等等——”

      电脑屏幕亮了。

      同时,旁边的取号机“滴”了一声,吐出一长串小票。

      一张,两张,三张。

      眨眼间,小票拖到地上,像一条受惊的白蛇。

      大厅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夏圆圆呆住:“鹿姐,你电脑开机怎么还附赠排队号?”

      鹿照影慢慢转头,看向那个男人。

      男人也看着取号机。

      神色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困惑。

      他问:“此物为何吐符?”

      鹿照影:“……”

      很好。

      她刚才关于“会不会说人话”的担忧,提前得到了解答。

      ——

      周主任把人带到三号窗口前,拍了拍桌子。

      “大家手里的活先停一下,介绍个新同事。”

      大厅里有人抬头,也有人继续吵架。周主任习以为常,声音不高,但足够压住半个大厅。

      “闻厄,今天起先在我们婚姻登记处三号窗口学习。小鹿,你业务熟,这几天带带他。”

      鹿照影站起来,礼貌地点了下头。

      “你好,我是鹿照影。”

      男人看向她。

      那一眼很短。

      鹿照影却莫名觉得,整个大厅里的鲜花、证件、红底照片和争吵声,都在他眼中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线。

      唯独她站在线外。

      像一处空白。

      男人微微颔首。

      “闻厄。”

      他的声音低而冷,咬字很认真。

      鹿照影看见他胸前新挂的工牌。

      【婚姻登记处临时工作人员:闻厄】

      鹿照影沉默片刻,真诚地想:这个名字,人事居然给过了?

      周主任显然也对这个名字有意见。

      她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小闻啊,我昨天就想跟你说,你这个名字,不太适合窗口服务。”

      闻厄垂眼:“为何?”

      “你想想,群众高高兴兴来登记,一看工作人员叫闻厄。”周主任说,“厄,灾厄的厄。人家心里能舒服吗?”

      闻厄平静道:“此为吾名。”

      周主任:“在人间上班,名字也要考虑群众感受。”

      闻厄:“神名不可辱。”

      周主任:“那你社保怎么办?”

      闻厄沉默了。

      夏圆圆差点把水喷出来。

      鹿照影低头整理材料,努力维持表情稳定。

      周主任趁热打铁:“你姓闻,这个没问题。厄字太重,改一改。闻安怎么样?平安的安,群众看着也安心。”

      闻厄眉心微蹙,像在判断“闻安”二字会不会导致某种古老神格崩塌。

      半晌,他说:“可暂用。”

      周主任满意地点头:“这就对了。”

      鹿照影看向电脑屏幕。

      三号窗口员工信息已经同步进了系统。

      姓名:闻厄。

      她轻咳一声:“主任。”

      周主任:“怎么了?”

      鹿照影:“系统已经录入了。”

      周主任:“……”

      鹿照影补充:“改名要走流程。”

      闻厄缓缓看向她。

      鹿照影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沉重的认知。

      他好像第一次领教到人类世界真正的恐怖。

      过了几秒,闻厄问:“流程,可斩否?”

      鹿照影:“不建议。”

      闻厄:“为何?”

      鹿照影:“斩了也要补材料。”

      闻厄沉默了。

      周主任端起保温杯:“那就先这样。以后群众问,你就说厄运的厄已经过去了。”

      闻厄:“此话不实。”

      周主任:“窗口服务第一条,说话要让群众听着舒服。”

      闻厄:“即使违背真理?”

      周主任:“尤其是违背真理的时候。”

      闻厄看向鹿照影,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人间通用规则。

      鹿照影想了想,谨慎道:“窗口限定版真理。”

      闻厄点头。

      “我记下了。”

      ——

      九点整,大厅广播响起。

      “请A001号到一号窗口办理。”

      新一天的婚姻登记工作正式开始。鹿照影带闻厄熟悉系统。她讲得很慢:“身份证放这里扫描,户口本需要核对首页和本人页,照片尺寸不合格要重拍,材料不齐不能受理,知道吗?”

      闻厄站在她身侧,听得专注得有些过分。他不像新同事学业务,他像古代祭司在听神谕。鹿照影点开申请表:“这里是双方信息,这里是婚姻状况,这里确认无配偶,这里打印声明书。”

      闻厄问:“若声明不实?”

      鹿照影:“依法承担责任。”

      闻厄:“剜心,还是拔舌?”

      鹿照影手指停住,她慢慢转过脸。“我们这里一般不提供这两项服务。”

      闻厄若有所思:“人类刑罚已如此温和。”

      鹿照影顺手把一张身份证放进复印机。

      机器亮了一下,纸慢慢滑出来。

      闻厄盯着那张复印件,神色凝重。

      闻厄看向鹿照影:“它复制了此人的身份?”

      鹿照影:“只是复印。”

      闻厄:“若复印三次,会不会出现三个合法配偶?”

      鹿照影沉默两秒:“你以后离复印机远一点。”

      鹿照影余光瞥见,闻厄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本黑色小册子。

      他在第一页写下:

      【人间窗口守则】

      第一条:不可剜心。

      第二条:不可拔舌。

      第三条:流程暂不可斩。

      鹿照影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可能不只是带新人,还像在驯化某种危险文物。

      ——

      第一对来三号窗口办理的是一对年轻情侣。女方穿白裙,手里捧着一小束铃兰。男方紧张得额头冒汗,身份证拿反了三次。

      夏圆圆在旁边小声说“好甜”。

      鹿照影检查材料,确认无误后让两人签字。闻厄坐在旁边观察,他看得太认真,男方被他看得更紧张了。

      “那个,哥。”男方干笑,“我脸上有东西吗?”

      闻厄:“你左肩有一缕浅红誓线,右手无名指缠有三圈欲念,胸口偏下有一处隐瞒。”

      男方笑容僵住,女方也僵住。鹿照影迅速把声明书推过去:“他的意思是,结婚前双方应该充分坦诚。”

      闻厄转头看她。

      鹿照影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说人话。”

      闻厄沉默片刻,对男方重新开口:“你有事瞒她。”

      男方脸白了。

      女方慢慢放下铃兰:“什么事?”

      男方支吾:“也、也没什么大事。”

      闻厄:“他的前任昨日联系过他。”

      男方:“!”

      女方:“?”

      鹿照影:“……”

      夏圆圆:“!”

      周主任从办公室方向抬头:“三号窗口,注意服务节奏!”

      男方慌得声音都劈了:“不是!她就问我还结不结婚!我说结!我真说结!我没回别的!”

      女方眼圈瞬间红了:“她问你还结不结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男方急道:“我怕你多想!”

      “你怕我多想,还是你自己心虚?”

      “我没有!”

      眼看第一对新人即将从登记变成吵架,鹿照影起身,把两人引到旁边调解桌。她没有问“你是不是还喜欢前任”,也没有劝“都要结婚了别吵”。她只把两张声明书推到两人面前,声音温和而清楚。

      “现在的问题不是前任,而是婚后遇到类似情况,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鹿照影看着他们:“你们可以选择今天把话说清楚,也可以选择领证以后再吵。区别是,后者会多一本证。”

      女方怔了一下,男方也闭嘴了。

      鹿照影继续说:“结婚登记不是让你们证明从此不会吵架,是让你们确认,吵架以后还愿不愿意一起解决问题。”

      她顿了顿。

      “现在还差一个答案,你们自己给。”

      五分钟后,那对情侣重新回到窗口。男方眼眶发红,女方也哭过,但两个人的手重新牵在了一起。

      鹿照影把材料递给闻厄:“可以继续。”

      闻厄看着那条重新稳定的浅红色誓线,问:“他们仍要缔结契约?”

      鹿照影:“是登记结婚。”

      “在旧律中,隐瞒视为契约瑕疵。”

      “在人间,有些瑕疵可以修补。”

      闻厄垂眸:“若日后再犯?”

      鹿照影:“那是他们以后的选择。”

      闻厄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他没有反驳。他按照鹿照影教的步骤,核对、打印、递表。最后轮到盖章,红色印泥摆在桌上,印章压下去的一瞬间,闻厄的神情忽然变得极其肃穆。鹿照影甚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近乎虔诚的东西。

      “你怎么了?”

      闻厄低声道:“此物权柄甚重。”

      鹿照影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婚姻登记专用章:“这是公章。”

      “可使两名陌生个体为法理承认的伴侣。”

      “对。”

      “可令财产、亲属、责任、命运发生重组。”

      “差不多。”

      闻厄握着公章,神色更沉。

      “人类竟将如此神物置于抽屉。”

      鹿照影冷笑:“不然呢?供起来吗?”

      闻厄看向抽屉。

      像真的在考虑。

      鹿照影立刻说:“不可以。”

      第一对新人终于办完手续,拿着结婚证离开。女方走到门口时,回头朝鹿照影弯了弯眼睛,小声说了句谢谢。鹿照影笑了笑,闻厄注视着她。

      “你为何替他们修补誓线?”

      鹿照影:“我没有修补。”

      “有。”

      “我只是让他们把话说清楚。”

      闻厄道:“人话竟有修补契约之力。”

      鹿照影:“你可以这么理解。”

      闻厄点头:“我会学习人话。”

      鹿照影想象了一下他学习成功后的场面,莫名更不安。

      ——

      上午十点半,大厅进入第一个高峰。

      夏圆圆忙得脸都快贴到电脑上,周主任亲自出来维持秩序,老马在门口劝一对离婚夫妻不要把结婚证撕成雪花:“撕了也没用,复印件我们这儿还有。”

      闻厄坐在三号窗口,效率意外地高。除了偶尔说出一些不太适合窗口服务的话,他几乎没有出错。

      直到A029号。

      那是一对看起来很登对的新人。女方长发,红裙,笑起来很甜。男方西装笔挺,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手表。他们牵着手走过来时,大厅里不少人都看了一眼。

      夏圆圆又开始小声感叹:“这对也好养眼。”

      鹿照影接过材料。身份证,户口本,照片,声明书,很齐全。她正要录入信息,身侧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很奇怪。所有声音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压低了。打印机还在吐纸,广播还在叫号,远处有人还在争吵,可鹿照影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抬头,看见闻厄正盯着那对新人。他的瞳色比刚才更黑,黑得像一轮没有光的月。

      鹿照影心里一紧:“闻厄?”

      闻厄没有回答。

      在他的视野里,那对新人并肩坐着,十指相扣,脸上带着幸福而期待的笑。可他们背后没有红线,只有一根粗重的黑线。

      那线从两人交握的手指间生出,向后拖去,穿过大厅地面,穿过墙壁,穿过这座城市的地下管网,最后连向某个更深、更远、正在缓慢睁眼的东西。

      黑线表面翻涌着灾厄的暗光。其中一截,已经缠上了鹿照影的影子。

      闻厄缓缓伸手,按住那份结婚登记申请表。

      男方愣了愣:“怎么了?材料有问题吗?”

      周主任从不远处看过来,鹿照影也看向闻厄,闻厄的声音很平静。

      “这婚不能结。”

      女方笑容僵住:“为什么?”

      闻厄看着他们身后那条黑线,答得一字一顿。

      “结了,三年后,本市常住人口归零。”

      ——

      整个三号窗口陷入死寂。两秒后,周主任的声音从大厅另一头传来。

      “小闻!”

      闻厄抬眸。

      周主任深吸一口气:“你又说什么不适合窗口服务的话了?”

      鹿照影低头看向那份申请表。白纸黑字,信息完整,照片合格,签名清楚。按照流程,只要审核通过,盖章,发证,这段婚姻关系就会被人间法律承认。可就在她看过去的那一刻,表格最下方的“婚姻登记机关意见”一栏,忽然渗出一点暗红。

      像血。

      那点暗红避开两位新人的签名,一笔一画,缓慢写下四个字:准予登记。

      鹿照影指尖发凉。这四个字,本该由工作人员填写。可此刻,整个三号窗口,没有任何人动笔。

      闻厄伸手按住那张纸。

      “有人越过人间流程,”他说,“替他们盖了章。”

      话音落下,申请表边缘忽然浮出一根细黑的线。它像活物一样探出纸面,悄无声息地绕上鹿照影的脚踝。

      闻厄眼神骤冷。

      “别动。”

      鹿照影低头,那根线已经没入了她的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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