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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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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宋浅被窗外施工的噪音吵醒。最近旧区这边在翻新,每天天不亮就是嘟嘟嘟的钻地声,吵得很烦人,周围的居民没少投诉,但很遗憾没有改。
他翻了个身,胳膊习惯性地往旁边探,摸到一片空荡荡的床单,凉透了。差点忘了,季随还在执行任务。
他蛄蛹到床头柜旁边,拿起旁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消息还停留在一周前季随刚准备去出任务的那时候,他把手机扣回去,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起床洗漱。
刚立夏,天亮的很早,等他洗漱完看向窗外时,已然天光大亮,施工队的声音更吵了。
他冲了杯燕麦,捧着碗到画室去,三天前他刚接了一笔大单,最近正在赶进度,画室在东边那间朝阳的屋子里,落地窗占了整面墙,清晨的光斜着铺进来,把画架上那幅半成品的油画染成暖金色。
宋浅坐到高脚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燕麦,他不喜欢吃这东西,但没办法,快临期了,不吃只能坏掉。
哪怕已经很早到了画室,但他对工作没有什么太大的热情,没有人喜欢工作,他盯着那幅半成品,神游四方。
想着想着就想到了季随,八年已经够一个人成长了,他看着季随用八年的时间从一个军区预备队员一步步爬到如今陆军中校的位置。
中间调过两次防区,任务的保密级别越来越高,回家的间隔越来越长。最长的一次是两个半月,宋浅一个人过完了整个秋天。
季随在任务结束那天凌晨赶回来,因为之前通知过,宋浅就一直在等他,他倚在窗户上看到楼下驶进来一辆军用越野车,车上窜下来一个人,速度很快,是一个人一片残影。
楼道里的灯十五秒内亮了八层,他慢悠悠走去开门,季随进门一把把他按在玄关的墙上亲了很久。
宋浅后来才知道那次任务出了事,季随的左肋有一道被弹片划开的口子,缝了十几针,回来之前刚拆线。
他从头到尾在电话里一个字没提,一直到宋浅知道后质问他才轻描淡写说了一句"轻伤,早好了"。
宋浅当时气得想把画板砸他身上,想起来还是有点生气。
宋浅手上的画笔在调色盘上搅了两下,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画布上。笔尖蘸了群青,在灰白的底稿上落下去第一笔。
“你生气了吗?”725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绕着画架转了一圈问道。
“没有。”
“好的。”
画了大概两个小时,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来电,要接吗?”
725绕到桌子旁蹦了一下,拿起上面的手机,一个回旋递到宋浅手中。
宋浅用肩膀夹着接起来,手没停,笔尖沿着勾勒好的轮廓线往下走。
号码很陌生,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宋浅回想了一下,好像是贺肆。
他不清楚贺肆为什么会给他打电话,因为贺肆和季随是同一职位,按理来说他们应该在执行任务,贺肆说话一贯简短,上来就报了名字:"宋浅,季随出事了。"
宋浅的手停住了。
笔尖点在画布上,群青色的颜料慢慢洇开一小片。
“什么情况。”
贺肆在电话那头顿了两秒,旁边隐约有人的脚步声和仪器滴答的声响。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一点:“任务里出了意外。”
“爆炸冲击波导致重度颅脑损伤,左胸有两处贯通伤,失血过多。还在抢救,情况不乐观。”
宋浅把画笔放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抖得不太像自己:“在哪。”
“军区总院,中心手术室。我让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宋浅挂了电话,从高脚凳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他扶了一下画架,站稳了,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到玄关换鞋。
鞋带系了两遍都没系上,他蹲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把鞋带系紧,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去。
路上他给经纪人发了条消息说明天的展览开幕式不去了,那边回了一串问号和着急的表情,宋浅没看第二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出租车的车窗外面是早高峰的街景,人流车流交错成灰蒙蒙的一片,宋浅看着窗外,什么也没看进去。
军区总院在外环边上,建筑群是那种规整的冷灰色调,入口处有哨兵站岗。
这里是重地,防控很严,贺肆派来的人守在旁边,和哨兵对照了访客记录之后就放了行。
他沿着走廊往里走的时候闻到一股消毒水和金属器械混合的气味,很淡,像是长年累月渗透进墙壁里去的味道。
贺肆等在手术区外面的走廊上,靠在墙边,看见宋浅过来的时候他直起身。贺肆比五年前壮了一圈,肩膀把军装外套撑得饱满,嘴角还是那副冷冷抿着的样子,但宋浅看见他眼底的青黑。
“还没出来。”贺肆说,“三个小时了。”
宋浅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走廊里的灯光是那种惨白的冷色,照在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反着哑光。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贺肆叹了口气,“任务刚结束的时候,他的情况没这么糟,其他队员都以为他只是擦伤。”
“具体怎么回事。”
贺肆把情况简单讲了一遍。
任务是跨境缉捕,季随带的小队负责主攻方向,突入目标建筑的时候遭遇了预设的□□。
季随在最前面,爆炸发生的时候他把身边的两个队员推了出去,自己没来得及撤。弹片打穿了防弹背心的侧面,碎片嵌进左胸,头部受到冲击波震荡和坠落物撞击。
救援队冲上去的时候,他靠在一旁残缺的建筑边,军医过去,他还能笑着攀住人家的肩膀,结果刚走没两步,整个人直直冲着地下倒去。
军医注意到他肩膀背后的衣服已经被血浸湿,他倒在地上后,侧身吐出一口乌黑的血,整个人就昏死了过去。
“他那两个队员呢。”宋浅问。
“一个轻伤,一个右臂骨折,都在这家医院,已经处理完了。”贺肆说,“季随是伤得最重的。送过来的时候瞳孔散了一侧,心率掉到四十以下,输血输了两千多毫升。”
宋浅没说话。他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走廊的尽头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碎咕噜声,又消失在尽头的转角里。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手术室的门推开的时候宋浅和贺肆同时站起来。主刀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口罩拉下来挂在脖子上,脸色疲惫但眼神还算平静。他看了贺肆一眼,又看了宋浅一眼。
“颅内的血肿已经清除了,脑组织没有大面积损伤,但是昏迷时间可能会比较长。”
“左胸的弹片取出来了,有一块离心脏不到两厘米。肺叶被划伤了一处,修复了。”医生把手术记录本合上,“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送ICU观察。二十四小时内还有风险,如果颅内压控制不住可能要做二次手术。”
宋浅整个人不自觉的晃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我能去看看他吗。”
“ICU现在还不能探视,等转到普通病房之后可以。”医生说完这句就走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贺肆拍了拍宋浅的肩膀,那一下很重,带着Alpha掌心粗糙的体温。宋浅被他拍得往旁边歪了歪。
“他命硬,扛得住。”贺肆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的抖藏不住。
宋浅点了点头:“你回去忙吧,我在这儿。”
“给你留了个电话,病房那边安排好会通知你。有事找我。”贺肆把一个军区的内部号码输进宋浅手机里,转身走了。
皮鞋踩着水磨石地面的声音越走越远,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门吞掉了。
宋浅一个人在长椅上坐了很长时间。护士换了两班,墙上的电子钟从十一点跳到了下午两点。他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就那么坐着,看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
中间有一条消息弹出来,许尉辞发来的:“听说季随出事了?要我做点什么吗。”
宋浅回了一句:“暂时不用。有情况跟你说。”
许尉辞秒回:“行。另外江岁给清悦打电话了,说他下午也过去。”
宋浅没再回。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许尉辞的聊天框看了两秒,那头的昵称从好几年前就没改过。几年前许尉辞的仿生机器人项目通过了联盟立项。
现在市面上流通的服务型机器人有一半贴着他们实验室的标。
下午四点的时候走廊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宋浅抬头,看见江岁从转角冲出来,身上的作训服都没换,沾着灰和泥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一道刚干涸的泥印子。
“季随呢?季随呢?”江岁跑到长椅跟前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我从演习场直接过来的,贺肆那孙子就在电话里说了一句重伤抢救,我他妈连装备都没来得及脱——"
宋浅抬手指了指ICU的方向:“手术做完了,在ICU,现在还不能进。”
江岁直起身,胸口的起伏缓下来一点。他低头看着宋浅,沉默了两秒,然后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把长椅压得吱呀一声。
“你吃饭了没。”江岁问。
“没。”
“走,吃饭去。”
“我不想动。”
江岁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劝。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掰了一半递给宋浅:"那你把这个吃了。我兜里就这一块,演习场顺出来的。"
宋浅接过来咬了一口。压缩饼干硬得像砖头,嚼起来费劲,但那股咸味进到胃里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确实饿了。
江岁把剩下半块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嘎嘣响,含含糊糊地说:“我听贺小四说了,弹片离心脏两厘米。季随这命是真硬。”
宋浅嚼着压缩饼干没接话。
江岁又说:"你放心,又不是第一次了,他上次骨折还能起来踹我,这回肯定也没事。"
他说话的时候一边嚼饼干一边挥着手,声音大大咧咧的但眼睛一直看着宋浅,真切的担心,是装不出来的。
宋浅知道江岁这个人,越是在意的时候话越多,说个不停是为了把那股压在底下的慌张盖过去。
宋浅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咽下去,嗓子眼□□硬的碎渣剌得有点疼:“嗯。我知道他没事。”
江岁就坐在旁边陪他,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只有将自己的注意力分散出去,心神才能勉强稳下来。
江岁讲了演习场上的事,说他们连队新配的通讯设备信号烂得像十年前的老对讲机,连着三次演习都在最关键的时候断联,气得他差点把设备摔了。
宋浅听着,偶尔应一声,视线一直没离开ICU那扇门的方向。
天黑的时候终于有护士过来通知,说病人生命体征稳定,颅内压暂时控制住了,可以转入普通病房,安排探视。
宋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坐太久了,血液回流不畅导致整条腿都麻了。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过去,然后跟着护士往病房走。
江岁跟在他后面,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你先进去,我在外边等。”江岁靠着墙,“你俩先说说话。”
宋浅推开门。
病房是军区总院的单人间,条件比普通病房好一些,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小阳台。
季随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好几根管子,心电监护仪在旁边嘀嘀地闪着绿色的数字。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缠着纱布,纱布边缘隐隐透出淡黄色的药液痕迹。左胸那一侧的被子里隆起一个弧度,下面盖着厚厚的敷料和引流管。
宋浅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季随的脸。
几年过去了,季随的面部线条比从前更硬朗了一些,下颌的棱角分明,颧骨因为消瘦微微突出来。
眼窝陷进去一点,睫毛还是那么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宋浅想起那个晚上,季随也是这样闭着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出扇形的影子,那时候他刚从部队回来,一身风尘仆仆的疲惫。
“季随。”宋浅叫他。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监护仪上的波浪线平稳地起伏着,呼吸机的气囊一缩一胀,发出均匀的嘶嘶声。
宋浅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季随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那只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医用胶带固定着软管,手背的皮肤因为输液和失血显得格外苍白,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宋浅把手指轻轻插进季随的指缝里,扣住了。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是凉的。
“你这次回来得晚了。”宋浅说。
监护仪还在响。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病房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照着季随的半张脸。
你睡吧。”宋浅把两个人扣着的手放在床沿上,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季随的指节,“我在这儿等你。”
他在床边坐了一夜。后半夜的时候护士进来换了两次液,给引流管做了引流,量了体温和血压,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宋浅靠在椅背上,头歪着挨着床沿,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又醒过来,看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看看季随的脸,然后重新把头靠回去。
第二天早上江岁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粥和几个包子。他把东西搁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季随还闭着眼睛,压低声音对宋浅说:“你吃点东西然后回去睡一觉,我在这儿盯着。”
宋浅摇头:“我等他醒。”
江岁没再劝,把粥盖子揭开放到宋浅面前:“那你至少把这喝了。季随醒了看见你把自己熬成人干,回头又该跟我急。”
宋浅端起粥喝了几口。
小米粥熬得很稠,温度正好,胃里暖起来之后困意反而涌上来了。他强撑着把一碗粥喝完,江岁又把包子推过来,他吃了两个,剩下的实在吃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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