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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晴晒星痕 晴晒星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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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后第三日
日头刚爬过院角的老槐树梢,把青石板晒得发烫,风卷着干薄荷的香气往窗户缝里钻,江妄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没像往常那样先蹭江隐的发顶,而是伸手摸了摸枕头边的画具盒,盒身的针脚被晒得发暖,他捏了捏提手上挂的弹珠挂饰,两颗玻璃弹珠碰在一起,叮铃一声,轻得像落在干薄荷叶上的风。他没起身,就那么躺着听院外的蝉鸣,是今年第一声,哑得很,不像盛夏时那样噪,倒添了几分晴日的静。
灶房的地已经晒得暖了,他光着脚踩上去,没觉得凉,先去米缸舀了小半碗新小米,是张婶前儿刚送的旱稻米,颗粒圆润,熬出来的粥香。他又切了两片山药,是地窖里存了半年的,粉得很,江隐立夏后胃酸,吃这个养胃,他把米和山药放进砂锅里,加了半锅水,开小火慢熬,自己搬了张小凳子坐在灶边,往灶里添了把晒干的艾草,烟味混着米香慢慢飘出来,软乎乎地漫了整个屋子。
江隐醒的时候先摸身边的画具盒,盒盖上的针脚蹭过他的指尖,暖得很。他睁眼看去,江妄正背对着他站在院角的竹帘旁,深灰色薄衫的下摆露在裤腰外,手腕上的淡白色疤在日头下泛着柔润的光,他正踮脚把竹帘往绳子上挂,动作稳得很,不像小时候挂个东西都要晃三晃,现在连竹帘垂下来的流苏都晃得齐整。“哥,醒了,地晒得烫,别光脚踩……”江妄没回头,声音带着刚醒的哑,稳得像檐下晒得发暖的竹帘。江隐就乖乖缩回被窝,指尖蹭着脖子上的弹珠项链,玻璃弹珠被体温焐得发暖,红绳贴着锁骨,晒了一夜,暖得刚好。
刚熬完粥,院门就被推开了,张婶拎着个新编的竹篮进来,篮沿还带着竹篾的青黄色,袖口沾着点草屑。“妄妄,这竹篮是我家老头子昨儿新编的,晒画用,透气不沾灰……”她把竹篮放在石桌上,搓了搓晒得发红的手,“立夏了,该晒书画了,虫要出来咬,你那些画稿,可得好好晒晒。”江妄道了谢,接过竹篮放在竹帘上,抬头对张婶笑,说“谢张婶,哥昨天还说要晒画,我记着的……”张婶凑到炕边,看见江隐靠在炕桌上,笑着说“小隐有福,以前都是他操心这些,现在妄妄全包了,看着就稳当……”江隐有点不好意思,往江妄怀里缩了缩,江妄伸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指尖蹭过他后颈的发梢,说“哥胃弱,我多操点心应该的……”
张婶刚走没一会儿,李药师也拎着布包进来了,布包里装着晒干的芸香,叶子已经枯了,却还留着清苦的香。“妄妄,这芸香晒干了夹在画里,虫不咬,霉不生……”他把布包递给江妄,又看了看江隐,“小隐立夏后胃酸,这晒干的陈皮我磨了粉,煮粥的时候放一点,暖胃……”江妄接过布包,拆开拿出撮芸香,放在鼻尖闻了闻,说“谢李叔,我记得,哥昨天还说胃有点泛酸……”他又挖了小小的一撮陈皮粉,指尖搓匀了,放进砂锅的小米粥里,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粥香,说“哥,粥里放了陈皮,暖胃的,等下多喝两口……”
江妄盛好粥,先吹凉了递到江隐手里,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在小凳子上,眼睛一直看着江隐喝粥,见他喝得香,嘴角就弯出一点极淡的笑意,稳得像院角晒得发暖的老槐树。“慢点儿喝,没人和你抢……”他把碗沿凑到江隐嘴边,帮着擦了擦嘴角的粥渍,指尖蹭过江隐的皮肤,暖得很。江隐喝着粥,山药的粉香混着陈皮的苦香,暖得从胃里一直烫到心口,他抬头看江妄,江妄正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很淡,却稳得像日头下的长庚星,清冷却恒久。
喝完粥,江妄收拾了碗筷,没让江隐帮忙,自己端进厨房,水流声哗啦啦的,稳得很,不像前两年洗碗总摔碎碗,现在连碗碰碗的声音都很轻。他收拾完厨房,走回来,蹲在炕边,把画具盒抱在怀里,掀开盖,里面的东西都整整齐齐的:最上层是《谷雨星图》,星轨的群青色在日头下泛着柔润的光,下面压着十八颗糖纸星星,十七颗是橘子味的,一颗是薄荷绿的,再下面是七岁那年江妄画的歪星星,纸边都磨黄了,旁边是那张纽约的机票,蓝油墨的字清清楚楚,最底下是江隐去年画的《长庚星》,星芒里藏着两人的指纹。
“哥,晒画了……”江妄把画具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竹帘上,先用软毛刷轻轻扫掉画稿上的浮灰,动作慢得很,像在碰什么易碎的宝贝。他先拿起那张七岁的歪星星画,指尖蹭过画纸上歪歪扭扭的五角星,说“这张是我七岁画的,哥当时说我画得像虫子,现在看看,还是像虫子……”他说话的声音很稳,没有半点小时候怕被骂的怯意,倒带着点笑意,把画平整地铺在竹帘上,用竹片压住边角,防止被风刮跑。江隐看着他,想起七岁那年江妄画完这张画,举着跑到他跟前,奶声奶气地说“哥的星我画的”,现在江妄的动作稳得很,连铺画的力道都刚好,不会皱了纸边。
江妄又拿起那张纽约的机票,平整地铺在歪星星画的旁边,指尖蹭过蓝油墨的字,说“哥去过的地方,我都记着,这张机票我压在画底下,晒不坏……”他把弹珠挂饰上的两颗弹珠取下来,一颗压在机票的左上角,一颗压在歪星星画的右下角,说“弹珠压着,风刮不走……”江隐看着那两颗弹珠,在日头下泛着彩色的光,和脖子上戴的那串一模一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江妄又拿起《长庚星》的画稿,用软布轻轻擦了擦星芒里的指纹,说“这指纹是我和哥的,晒不掉,擦不花……”他把画稿铺在竹帘中间,用竹片压好,日头照在群青色的星轨上,亮得像江妄的眼睛。
晒到一半的时候,风忽然大了点,卷着一张旧画稿飘了起来,是江隐二十岁那年画的江妄的睡颜,画里的江妄才十六岁,缩在薄被里,睫毛长长的,嘴角还带着点笑,江隐之前没给江妄看过,藏在画具盒的最底层。江妄眼疾手快,站起来稳稳地接住了飘起来的画稿,没让它沾到地上的灰,他捏着画稿的边角,看了很久,指尖蹭过画里自己的睫毛,说“哥画得比我醒着的时候乖……”他把画稿平整地铺在《长庚星》的旁边,把自己的那颗弹珠压在画角,和机票上的弹珠遥相呼应,说“这张我收着,不晒了,晒多了褪色……”
江隐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江妄却转过身,拿起李药师送的芸香,掰成小段,夹在每一张画稿的边角,说“芸香驱虫,夹着,虫不咬……”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张画稿都夹一段,连那张睡颜画也没落下,夹完芸香,他又拿起张婶送的竹篮,把晒好的画稿一张一张地放进去,说“竹篮透气,放进去,不会闷坏……”江隐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肩膀宽宽的,不像前两年瘦得吓人,现在稳得像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起十年前江妄发病时,撕了他一抽屉的画,他蹲在地上捡碎片,江妄缩在墙角哭,现在江妄蹲在竹帘边,小心翼翼地晒着每一张画稿,连边角的虫洞都看得清清楚楚。
江妄翻到一张旧画稿,是江隐十八岁那年画的,边角有个小小的虫洞,他把画稿放在膝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细线,是之前织春衫剩下的深灰色毛线,针脚和补围巾、缝画具盒的一模一样。他用细针引着毛线,沿着虫洞的边角缝,针脚歪歪扭扭但是结实,把虫洞补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补这个洞的线,和之前补你春衫的是一样的……”他低头缝着,声音很稳,不像前两年拿针就抖,现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怕扯坏了画稿。江隐看着他缝补的动作,指尖蹭过自己的春衫,领口的春芽还是歪歪扭扭的,是江妄的手艺,现在连补画都能做得这么好,心里满是安宁。
晒完画,日头已经偏西了,竹帘上的画稿都暖乎乎的,带着干薄荷的香和芸香的苦。江妄把画稿一张一张地收进画具盒,先放《长庚星》,再放《谷雨星图》,然后是那张睡颜画,压在最上层,旁边放着芸香,最后把十八颗糖纸星星放在最上面,合上盒盖,发出轻轻的咔哒声,稳得像他的心跳。他把弹珠挂饰重新系在提手上,晃了晃,叮铃一声,和江隐脖子上的弹珠项链碰在一起,轻得像落在竹帘上的风。“哥,画都晒好了,不潮,不虫,不坏……”他把画具盒放在枕头边,指尖蹭过盒身的针脚,说“往后每年立夏,我都晒一次,晒到你八十四我八十,都这么晒……”
晚上两人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风里带着干薄荷的香和芸香的苦,长庚星刚升起来,清冷的光落在竹帘上,落在画具盒上,落在江妄手腕的疤上。江妄没像之前那样靠在江隐怀里,而是往后挪了挪,把江隐圈在了自己怀里,手臂环着他的腰,力道不重,却稳得让江隐动弹不得。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薄荷绿的糖纸星星,放在江隐手心里,说“哥,这颗星我藏起来了,不晒,晒多了甜味就跑了……”江隐捏着那颗星星,薄荷的淡香混着糖纸的甜气,软乎乎的,他抬头看江妄,江妄正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很淡,却稳得像日头下的星。“哥画的我睡颜,我也藏起来了,不晒,晒多了我就老了……”他把下巴抵在江隐的发顶,声音很稳,带着点薄荷的清苦,“哥的所有画,我都记着。”
江隐没说话,只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蹭着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芸香的苦香,心里安稳得很,连风都软乎乎的。他想起十年前江妄撕画时哭红的眼睛,想起七岁那年江妄举着歪星星画跑向他,想起去年江妄给他织的春衫,想起今天江妄补画时的专注,所有的过往都像晒过的画稿,暖乎乎的,带着阳光的味道,没有霉味,没有潮湿,只有干干净净的星痕。
江妄的手一直环着江隐的腰,很稳,很热,像块烙铁,烙得他心里发烫。他闭上眼睛,听着江妄沉稳的心跳,听着院外的蝉鸣,慢慢沉进了睡梦里。他没做噩梦,也没心慌,只是睡得很沉,很香,连江妄什么时候把他抱回屋里都不知道。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张画稿,被江妄晒在竹帘上,晒得暖乎乎的,带着薄荷的香,芸香的苦,还有弹珠的亮,永远不会虫蛀,永远不会褪色,永远被江妄记着。
江妄抱着他,没立刻进屋。他就坐在院子里,抱着江隐,看着天上的长庚星。星很亮,像他的眼睛,清冷却恒久。他想起小时候江隐抱着他看星星,说“长庚星是夜归人的灯”,现在他成了那盏灯,守着怀里的人,守着画具盒里的画稿,守着所有细碎的日常。他想起今天翻到的那张睡颜画,想起江隐画他时的温柔,想起自己补画时的专注,想起所有的星痕都被晒得暖乎乎的,没有一丝阴霾。他知道,星不落,画不坏,人就在,不管春夏秋冬,不管日头晴雨,他都会守着,守着江隐,守着长庚星,守着所有晒过太阳的日常。
夜渐渐深了,风停了,长庚星的光更亮了,落在画具盒上,落在江隐的睡颜上,落在江妄的手背上,那道淡白色的疤在星光下几乎看不见了。江妄没动,只是把江隐往怀里带了带,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知道,明年的立夏,后年的立夏,大后年的立夏,他都会搬竹帘,晒画稿,夹芸香,补虫洞,守着江隐,守着长庚星,一辈子都不会变。
第二天清晨,江隐醒的时候,手还在江妄的怀里暖着,暖得发烫。他没动,就这么靠在江妄怀里,摸着脖子上的弹珠项链,弹珠暖乎乎的,像江妄的手,像画具盒上的针脚,像晒过太阳的画稿,像所有不会变的东西,都在这里,都在他身边。画具盒在枕头边温温的,里面的芸香散出淡淡的苦香,糖纸星星晃起来叮铃响,和弹珠挂饰的声音混在一起,软乎乎的。
江妄醒了,眼睛没睁,手却准确无误地摸上江隐的手,确认暖着,才松开一点。“醒了?”江妄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手臂收紧,把江隐往怀里带了带,“再睡会儿,日头刚出来,暖得很……”
“不睡了……”江隐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蹭着他的胸口,“哥梦见晒画了……”
“嗯……”江妄笑着,吻了吻他的发顶,“往后每年都晒,晒到你头发白了,牙齿掉了,我还给你晒……”
窗外的日头升起来了,照在院角的老槐树上,蝉鸣一声比一声亮,长庚星已经落下去了,但是江隐知道,它还会再升起来,永远亮着,永远守着他。就像江妄说的,星不落,画不坏,人都好好的,所有晒过太阳的日常,都不会变。
江妄起身去厨房烧水,脚步很稳,江隐躺在床上,听着他烧水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他哼的很老的童谣,是自己小时候常哼的,心里满是安宁。他知道,今天江妄会给他熬山药小米粥,会帮他理画笔,会给他掖被子,会守着他,就像昨天,就像前天,就像以后的每一天,都不会变。
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画具盒上,落在江隐的指尖上,暖得很,像江妄的心跳,像长庚星的光,像所有晒过太阳的东西,都在这里,都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