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多余的家人 多余的家人 ...

  •   江隐记得江妄出生那天,他才4岁,窗外的梧桐树刚抽出嫩芽。
      他趴在医院的玻璃窗上看那个红彤彤的小家伙,听大人说,这是他弟弟,以后要一起长大的。
      那时候他觉得,有个弟弟也不赖。
      可十年过去,那点“不赖”早就被消磨干净了。
      南方的初冬,空气总是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这种冷不像北方那样干烈,而是像细密的针,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让人不由自主地缩起脖子。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像是傍晚。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江隐书桌上那盏老旧的护眼台灯,在昏暗的房间里圈出一小片惨白的光晕。十四岁的江隐,就坐在这片光晕里,像一座孤岛。
      十四岁,是个尴尬的年纪。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拔节生长,声音像坏掉的磁带,时而低沉时而尖细。江隐讨厌这种变化,更讨厌这个家里越来越拥挤的空气。父母似乎永远围着那个十岁的“小祖宗”转,而他,就像是一件摆放得宜的旧家具,虽然存在,却不再被注视。
      桌上摊着的是物理竞赛的模拟卷。那是江隐跑了三趟书店,用攒了两周的早餐钱买回来的。纸张很厚,带着好闻的、微苦的油墨味。他解题的时候有个习惯,喜欢把笔帽轻轻咬在齿间,眉头紧锁,眼神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那些复杂的受力分析图。
      窗外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哥——”
      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呼唤,突兀地刺破了这片宁静。
      江妄就站在书房门口。十岁的男孩,脸蛋还带着婴儿肥,皮肤白皙,眼睛大而圆,看起来无辜极了。可那双眼睛看向江隐时,里面藏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黏稠的恶意。他手里捏着一只缺了腿的威震天,那是江隐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也是他现在用来“测试”哥哥耐心的工具。
      “干嘛?”江隐没回头,笔尖在纸上重重地顿了一下,留下一个突兀的黑点。
      “我玩具坏了。”江妄趿拉着拖鞋走过来,脚步声懒洋洋的。他把那个塑料玩具“啪”地一声扔在江隐的草稿纸上,正好压住了那道还没解出来的力学大题。
      江隐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是冷的,吐出来是烦躁的。“找爸修去,我在做题。”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像是在压抑即将沸腾的水。
      “我就要你修。”江妄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无赖,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江隐的胳膊上,“爸爸在陪妈妈看电视呢,没空理我。”
      紧接着,没有任何预兆,江妄突然伸出手。那是一只肉嘟嘟的小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可就是这只手,猛地推了一下江隐握笔的手腕。
      力道很大,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劲。
      “哐当!”
      玻璃杯被带倒,温热的茶水倾泻而下。那是江隐刚才趁妈妈不注意,偷偷倒给自己提神的热茶。此刻,深色的液体像是一场微型洪水,瞬间吞噬了那片惨白的光晕区域。试卷、草稿纸、习题册,所有东西都遭了殃。墨迹在纸面上晕开,那些精密的物理公式、那些辅助线,在茶水中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一团团模糊不清的黑渍。
      空气凝固了一秒。
      江隐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拳头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那个还在滴水的水杯,看着那本被毁掉的、承载着他的野心与未来的习题册,一股暴戾的情绪直冲头顶。他想吼,想把眼前这个总是捣乱的家伙狠狠推开,想让他闭嘴。
      “哎呀!”
      江妄却先一步叫出声。他捂着胳膊往后缩了缩,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受惊的表情,那双大眼睛里迅速泛起水光,像是被欺负惨了的小动物。
      脚步声急促地传来。妈妈几乎是飞奔着冲进书房的。
      那一刻的画面,像是一张被定格的照片,深深烙进了江隐的脑海里。
      妈妈冲进来,看都没看那本湿透的书,也没有看那一地狼藉的水渍。她的第一反应,是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将江妄从那个“危险”的哥哥身边拉开,紧紧地护在身后。
      她的动作很大,甚至带起了一阵风。那只护着江妄的手,用力地按在江妄瘦小的肩膀上,仿佛江隐是什么洪水猛兽。
      “阿隐!”妈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尖锐得刺耳。她眉头紧锁,眼角因为愤怒而抽搐着,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你都十四岁了,怎么还跟十岁的弟弟计较?啊?他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吗?”
      她指着那一桌子的狼藉,手指颤抖着,不是因为心疼书,而是因为“心疼”江妄受了惊吓:“一杯水而已!书湿了就湿了,妈明天再给你买新的!你凶他干什么?你看你刚才那个样子,是要吓死他吗?”
      江隐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一块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干涩得发疼。
      他看着妈妈护着江妄的样子。江妄躲在妈妈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刚才那副挑衅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纯良”。甚至,江隐敏锐地捕捉到了江妄从妈妈肩膀后面,对他吐出的那个极快、极小的舌头。
      那一刻,江隐突然觉得无比荒谬,甚至觉得胃里一阵翻滚。
      他才是那个被弄坏了东西、被打断思路、被吓了一跳的人。可在这个家里,在这个母亲眼里,他反而成了那个施暴者,成了那个“不懂事”的坏孩子。
      妈妈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声音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神经。江妄躲在妈妈身后,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胜利的得意,还有一种扭曲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满足感。
      江隐没再解释,也没再发火。因为解释在这个家里是苍白无力的。
      他只是默默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他拿起那本湿漉漉的、还在滴水的习题册。纸张因为浸水变得沉重而脆弱,稍微一用力,边角就撕裂了。他走到阳台,拉开推拉门,冷风瞬间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把书摊开在阳台的栏杆上晾着。其实他也知道,这书废了。被茶水浸透又风干的纸,会变皱、变脆,字迹会模糊。就像他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一样,被江妄这个“意外”一搅和,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晚风吹过来,书页上的水珠还没干透,冷风钻进他的领口。
      江隐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忽然想起江妄刚出生时,他趴在医院玻璃窗上看那个红彤彤的小家伙。那时候他觉得,有个弟弟也不赖。
      可现在,他只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刚才还在装委屈的江妄,此刻正趴在客厅的沙发靠背上,透过玻璃门,死死盯着阳台上的他。
      江妄看着哥哥单薄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愧疚,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充盈的满足感。
      你看,虽然书坏了,虽然哥哥生气了,但他终于看着我了。
      只要能让他看着我,哪怕是被他恨着,也好过被他当成透明的空气。
      夜色渐浓,客厅里的灯光把江隐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阳台的地板上。这一场无声的战争,在父母看不见的角落里,早已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江隐在阳台站了很久,久到指尖冻得发麻,连握拳的力气都快散了。
      冷风裹着雨丝往领子里钻,他缩了缩脖子,听见客厅里传来妈妈哄江妄的声音,软得发腻:“乖啊,不哭了,你哥就是脾气急,妈回头说他。你想吃什么?妈给你煮糖水蛋?”
      江妄抽抽搭搭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过来,带着点故意拖长的尾音:“不要,哥凶我。”
      “好好好,妈知道,我们妄妄最委屈了。”妈妈的声音里带着笑,“等下妈给你剥虾,剥最大的那只,气你哥去。”
      江隐的指尖无意识捏着湿冷的习题册页角,那上面晕开的茶渍已经干了,留下浅褐色的印子,像一块怎么都擦不掉的补丁。他突然想起自己十岁那年冬天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缩在被子里喊妈妈,妈妈只端了杯温水进来,摸了摸他的额头说“吃点退烧药,别耽误上学”,转头就去给刚睡醒的江妄冲奶粉了。那时候他趴在被子里哭,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现在十年过去,这种感觉非但没淡,反而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客厅里的动静渐渐小了,应该是江妄被哄好了。江隐又站了五分钟,直到鼻尖冻得发红,才伸手把阳台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雨。
      晚饭桌上的气氛比他想象的更压抑。
      爸爸坐在主位上看报纸,眼镜滑到鼻尖也没扶,全程没抬头。妈妈坐在江妄旁边,手里拿着剥虾的专用剪刀,咔嚓咔嚓剪开虾壳,把剔得干干净净的虾仁放进江妄碗里,堆得像座小山。江妄咬着勺子,眼睛时不时往江隐那边瞟,看见江隐看他,立刻垂下眼,装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阿隐,吃饭啊,饭都凉了。”妈妈终于想起他,语气里带着点敷衍的提醒,顺手把剥好的最后一个虾仁放进江妄碗里,完全没注意到江隐的碗里只有白米饭,连个配菜的影子都没有。
      江隐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说话,夹了一筷子凉透的白菜嚼着,没什么味道,像嚼蜡。
      “哥不爱吃虾。”江妄突然开口,声音小小的,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他把碗里堆得最高的那只虾仁用筷子拨到江隐碗边,动作慢悠悠的,带着点刻意的意味,“我留给哥吃。”
      妈妈立刻笑开了,伸手揉了揉江妄的头发:“我们妄妄真懂事,都知道疼哥哥了。”
      江隐看着那只沾了江妄口水的虾仁,胃里一阵翻搅。他明明最爱吃虾,去年生日的时候,他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了半斤基围虾,躲在厨房煮,被江妄撞见抢了一半,那时候江妄吃得满嘴流油,还冲他笑,现在倒成了“不爱吃”了。
      他没碰那只虾仁,低头把碗里的白米饭吃完,放下筷子的时候,碗底和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爸爸终于抬了抬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看报纸。妈妈忙着给江妄擦嘴,连余光都没扫他一下。
      江隐回到房间的时候,书桌上的水渍还没完全干,草稿纸皱巴巴地铺着,像被揉碎的野心。他坐在椅子上,摸出书包夹层里的半支烟——是上周校运会的时候,同桌偷偷塞给他的,说他压力大可以抽一口。他从来没碰过,现在却鬼使神差地点燃了,辛辣的味道呛得他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烟雾缭绕里,他想起班主任下午找他谈话,说他这次物理竞赛的成绩是全年级第一,市重点高中的保送名额基本稳了,还说他的画很有灵气,要是能坚持学,以后考美院都没问题。那时候他攥着成绩单,心跳得快,想回家告诉爸妈,可现在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觉得说了也没用。妈妈只会说“哦,那挺好”,然后把注意力转回江妄刚摔碎的玩具上;爸爸会“嗯”一声,继续看他的报纸。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江隐抽完那半支烟,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指尖的黄渍怎么都擦不掉。他突然想出去走走,哪怕淋淋雨也好。
      天台的风比阳台还大,吹得他校服外套猎猎作响。他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小区里零星的灯火,对面单元的妈妈正站在楼下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声音里带着急,带着暖,和妈妈喊江妄回家的语气一模一样。他突然有点羡慕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孩,至少有人会急着他回家。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同桌发来的消息:“隐哥,竞赛成绩出来了,校长说要给你发奖金呢!晚上出来撸串庆祝啊?”
      江隐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不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谢谢”。他不想出去,不想看见别人家热热闹闹的样子,更不想在别人的庆祝里,显得自己像个孤家寡人。
      他靠在栏杆上,直到身上的热气被风吹得所剩无几,才转身往楼下走。路过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江妄在里面。
      他本来想推门进去,骂他两句,问他是不是又想搞破坏。可透过门缝,他看见江妄蹲在地上,背对着门,正在捡他散落在地上的笔。那些笔是江隐攒了很久的钱买的,有次江妄非要抢,被他轻轻推开,就哭了半小时,现在那些笔躺在地上,笔帽滚得到处都是,江妄捏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指腹反复摩挲着笔杆上的刻痕——那是江隐自己刻的小星星,是他名字的缩写。
      江妄的动作很慢,捡起一支就攥在手里,像是怕弄丢了似的。江隐突然就骂不出口了。他想起江妄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趴在他怀里,软乎乎地喊“哥我疼”,那时候他还小,抱着江妄跑了三站路去医院,鞋都跑掉了,江妄趴在他背上,滚烫的眼泪蹭在他的脖子里,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这么僵。
      他靠在门框上,没进去。直到江妄感觉到身后有人,猛地回过头,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看见是江隐,立刻慌了,手背到身后,把攥在手里的笔藏起来,小声说:“我、我就是来看看你的书干没干……没翻你东西。”
      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刚才那副嚣张的样子早就不见了,倒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江隐看着他发红的眼尾,突然想起下午他推自己手腕的时候,力道大得吓人,可现在这副样子,又让人狠不下心来。
      “嗯。”江隐应了一声,走进房间,弯腰帮他捡地上的笔帽,“没怪你。”
      江妄愣了愣,看着江隐蹲在地上的背影,手指攥得更紧了。他刚才其实翻了江隐的抽屉,翻出了江隐藏在草稿本里夹着的竞赛报名表,还有那张剪下来的画展宣传单——是江隐攒了半年的钱,想去看的省外画展,日期就在下周。他把报名表折了个角,又把宣传单塞回了抽屉最里面,他不想让哥哥走,不想让他去看什么画展,不想让他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现在看见江隐蹲在地上给他捡笔,他又有点慌,怕哥哥看出来他翻了他的东西,怕哥哥真的生气了就不理他了。
      “哥……”江妄小声喊他,声音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我明天陪你写作业好不好?我不捣乱了。”
      江隐捡笔帽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过了几秒才“嗯”了一声。他听见身后传来江妄轻轻的吸气声,像是不敢相信他答应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江妄抱着枕头站在他房门口,穿着卡通的棉睡衣,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小声说:“我做噩梦了,梦见哥不要我了……我能跟你睡吗?”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阿隐,你带着弟弟睡啊,他胆子小,晚上怕黑。”
      江隐本来想拒绝,可看见江妄抓着枕头边的手指都泛了白,指节绷得紧紧的,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勇气才站在这里。他想起妈妈说的“胆子小”,其实他知道江妄不是怕黑,是怕他晚上偷偷收拾东西走了。他叹了口气,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进来吧。”
      江妄眼睛一下子亮了,抱着枕头飞快地爬上床,掀开被子钻进去,手脚冰凉,一挨到江隐的体温就立刻贴了上来,冰凉的脚丫子蹭在江隐的小腿上,激得江隐缩了一下,没推开。江妄把脸埋在他后背,呼吸轻轻打在他的脊梁骨上,带着点奶香味,还有点眼泪的咸味。
      “哥,”江妄的声音闷闷的,从他后背传过来,“你明天别去图书馆了好不好?我陪你。”
      “嗯。”江隐没回头,看着窗外的雨幕,黑暗里,他感觉到江妄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力道不大,却抱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他睁着眼睛到半夜,听着江妄逐渐平稳的呼吸声,第一次觉得,这个总是惹他生气的小怪物,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半夜的时候,江妄踢了被子,江隐迷迷糊糊醒过来,伸手给他盖好。指尖碰到江妄后颈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那里有一颗小小的褐色痣,位置和他后颈的那颗一模一样,是遗传了妈妈的。小时候他还以为这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有的秘密,后来江妄越来越大,脾气越来越怪,他早忘了这件事。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江隐觉得胳膊麻得厉害。低头一看,江妄正枕着他的胳膊睡得香,口水蹭在他的校服袖子上,亮晶晶的一片。江妄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看起来特别乖,完全没有白天那副嚣张的样子。江隐动了动胳膊,江妄立刻醒了,猛地弹起来,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爬下床,嘴硬道:“谁要跟你睡啊!我、我就是怕你晚上偷偷跑了!”
      他说完就往外跑,跑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耳朵红得要滴血,小声补了一句:“哥,早饭我给你留了虾……你爱吃的那家。”
      江隐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突然笑了。这是江妄闯祸之后,他第一次笑。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散开,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门口传来爸爸出门的声音,爸爸路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往里面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塞给他五十块钱。钱是皱巴巴的,带着爸爸身上的烟草味。
      “去买本新的习题册。”爸爸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客厅里的妈妈听见,“别跟你妈计较,她就是偏心小的,不是针对你。”
      江隐捏着那五十块钱,指尖的温度慢慢传过来。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委屈,是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原来不是没人看见他的委屈,只是大家都习惯了沉默。
      他起床洗漱,走到客厅的时候,看见餐桌上果然留了两个剥好的大虾,放在他的碗里,旁边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江妄坐在沙发上吃面包,看见他出来,立刻扭过头假装看电视,耳朵还是红的。妈妈在厨房洗碗,哼着不成调的歌,完全没注意到餐桌上的小细节。
      江隐坐下,把那两个虾吃了,虾肉很鲜,是他喜欢的味道。他吃完饭,回到房间,翻开抽屉,看见那张被折了角的画展宣传单,还有皱巴巴的竞赛报名表。他把报名表抚平,夹回草稿本里,又把宣传单拿出来,看了很久。宣传单上的画展主题是“光与暗”,海报上有一颗坠落的星星,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长庚星不落,光便永存。”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那颗星星很像江妄的眼睛——亮得惊人,却又带着点让人看不懂的偏执。
      那天之后,江妄果然没再捣乱。他乖乖坐在江隐旁边写作业,不摔东西,不抢笔,甚至连说话都放轻了声音。江隐做题的时候,他就托着下巴看他,一看就是半个小时,看得江隐有时候会觉得背后发毛,回头瞪他,他就立刻弯起眼睛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只有江隐知道,江妄的乖巧底下藏着什么。他偶尔会发现自己的笔被换了位置,习题册的边角被人折了又抚平,抽屉里的东西有被人翻过的痕迹。可他没说破,只是每次江妄偷偷翻他东西的时候,他都会故意放慢写字的速度,让江妄有足够的时间把东西放回去,再假装刚写完一题,回头对上江妄慌乱又带着点得逞的眼睛。
      那天晚上江隐做了个梦,梦见很多年后,他真的去了那个画展,站在海报前看那颗坠落的星星。江妄站在他身后,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声音低低的:“哥,你终于肯看我了。”
      醒来之后,他看见江妄睡在他旁边,脸埋在他的枕头里,呼吸平稳。窗外的雨停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江妄的睫毛上,像落了一层细碎的霜。
      他突然觉得,或许长大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等他上了高中,住校了,就能离这个让人窒息的家远一点,也能离江妄那让人心慌的眼神远一点。可转念一想,要是真的走了,这个小怪物没人管,会不会闹得更凶?会不会把家里拆了?会不会……忘了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江隐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怎么会担心江妄忘了他?他不是早就想离这个麻烦精远一点吗?
      可看着江妄熟睡的侧脸,他伸出去想推他的手,最后却轻轻落在了江妄的头发上,揉了揉,像小时候那样。
      江妄在睡梦里蹭了蹭他的手心,嘟囔了一句:“哥,不走。”
      江隐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清晨的风很软,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两个少年的身上,带着点潮湿的、雨过天晴的味道。他们还不知道,很多年后,他们会因为这颗名为“偏爱”的种子,开出怎样扭曲又热烈的花。
      而此刻,江隐只觉得,或许这个多余的世界里,也有那么一点,是属于他的温度。
      江妄在睡梦里蹭了蹭他的手心,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江隐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云层散去,深蓝色的夜幕像一块光滑的丝绒,低低地垂着。那轮半圆的月亮清冷而明亮,挂在梧桐树枯褐色的枝桠后面,洒下一片霜雪般的银辉。
      借着这月光,江隐看见漂浮在空气中的微尘,像一群细小的精灵,在光柱里缓慢地起舞。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星,独自悬挂在夜色最浓的地方,光芒坚定而持久,既不刺眼,也不黯淡,只是静静地亮着。
      他忽然想起那张画展宣传单上的那颗星。
      原来那就是长庚星。
      那一刻,江隐只觉得胸腔里那股积攒了多年的冷硬,被这清冷的星光悄悄融化了一角。他原本以为今夜会是无尽的长夜,可看着枕边人恬静的睡颜,看着窗外那颗不肯坠落的星,他第一次觉得,或许这个多余的世界里,也有那么一点,是独属于他的、不肯熄灭的温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多余的家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