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草》森林柚

1、第 1 章 “小姑

　　“小姑娘，你跟我们亦纶多久了？”

　　打扮干练的宋雪琪望着面前全副武装看不清脸的女孩低声质问。

　　真是稀奇，她家十八线艺人连私生饭都有了？明明这几个月都闲得在家抠脚，刚出门夜跑三百米不到就把人撞伤进医院，还得她过来擦屁股。

　　不是她自作多情怀疑人家女孩子，是这个女生真的很奇怪。大晚上穿防晒衣把头脸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大包，问什么都不吱声，坐在病床上盯着自己包扎好的脚踝看。

　　她摔倒时脚踝磕到石头，流了不少血。

　　站一旁的江亦纶小声插嘴：“宋姐，她应该不是私生，她那个包很轻，不像装了拍摄设备的样子。”

　　“谁说私生只会拍照的！”宋雪琪瞪他一眼，转头平淡道，“你再不说我们就报警了。医药费我们会负责，但总得让警察查清楚你是什么人，大晚上提着大包蹲在我们艺人家附近还这幅打扮，是谁都得怀疑。”

　　听到报警两个字，病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只见她扯过脚边的大包拉开拉链，露出里面…额…两个奇怪的东西，一个蓝色实心的，一个白色网格的，看着像人的半身模具。

　　在两人不解的眼神中，女生开口：“我得了癌症，在附近的肿瘤医院做治疗。你家艺人我不认识，晚上的事情只是个巧合。”

　　江亦纶倒吸一口凉气。

　　癌、癌症？

　　对对，附近确实有个知名的肿瘤医院。

　　宋雪琪嘴巴张了又张，最终虚弱道歉：“对、对不起，我是真的不知道。”

　　“没关系。”女生平静地拉上大包拉链，继续盯着自己的脚踝看。

　　宋雪琪拽着艺人逃出急诊病房躲到角落，“天呐天呐天呐！怎么会这样！”

　　江亦纶两眼发直，“老天，我竟然把一个…病人撞飞了，她不会有事吧。”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抱头无声尖叫。

　　匆忙路过的护士：“哎你们别在这演土拨鼠了，病人的卡落护士站了，赶紧去拿。”

　　宋雪琪：“……”

　　江亦纶：“……”

　　“好的马上！”两人异口同声。

　　这个女生叫林俐，医保卡上的照片青春靓丽，95年生，算虚岁也才三十，很年轻啊……

　　宋雪琪酝酿片刻，鼓起勇气拿着卡和缴费单回急诊病房，对着林俐轻声说：“这是你的医保卡。”

　　“谢谢。”林俐接过卡放进口袋。

　　“额…”宋雪琪满脸愧色，“你要在这儿观察一晚，等明天医生上班再做些检查，可以吗？”

　　林俐随意点头，“可以。”

　　这时江亦纶拖来一张陪护床问：“宋姐，你想睡哪个位置？”

　　宋雪琪指了指病床边，“就这儿吧。”

　　林俐出声制止：“不用你陪床，你们回去吧。”

　　没有决定权的江亦纶看自家经纪人，宋雪琪轻声解释：“就算我回去，明天也得一大早赶过来，还不如在这睡一晚，让你独自在医院我们也不放心，加上你是脚受伤，亦纶一个男的使唤起来不方便。”夜里上厕所都不好扶，只能自己留下来了。

　　她这样说，林俐没再拒绝，躺病床上闭眼休息，一晚上都没什么动静。

　　宋雪琪看不出她到底有没有睡着，反正她自己没睡着。

　　医院条件差是一回事，心里那点愧疚也在折磨着她。

　　都怪江亦纶晚上不好好在家休息！要不是他把人撞伤，自己也不会疑神疑鬼乱冤枉人。

　　·

　　第二天一大早宋雪琪就起床去便利店买洗漱用品和早餐，还借来医院的轮椅，推着林俐去洗漱。等早餐吃完，医生也上班了。

　　一大早人比较少，她又是急诊，检查很快完成。

　　医生仔细看了会儿电脑上的片子，说：“头骨和牙齿都没事，不影响你后续放疗。脚踝的话影响不大，少走动，多休息。我给你开些药，你回去自己处理伤口可以吧？”

　　林俐低声答应：“可以的，谢谢医生。”

　　宋雪琪松了口气，在一旁跟着道谢。

　　医生说了，放疗最佳时间是在术后一两个月内，加上林俐要进行的是头颈部放疗，如果头部或者牙齿出现问题，要等恢复好才能进行放疗，这样时间就耽搁了，对疗效会有影响。

　　幸好没事，不然江亦纶罪过就大了！

　　宋雪琪排队取好药问林俐，“你今天什么安排，医生让你少走路，我陪你把事情都办好，我助理开车比较方便。”

　　林俐沉默，看一眼脚边的大包，再看一眼自己的脚，说：“我要把模具送到浦东院区，去预约中心预约时间，还得租房子。”

　　“那行，你有行李吗？有的话我们先去拿行李。”

　　“有的，在XXX酒店。”

　　酒店离医院很近，几分钟车程，到了酒店门口宋雪琪没让林俐下车，跟她商量让助理拿着房卡去收拾行李，顺便办退房手续。

　　林俐同意了。

　　她行李箱都没打开，上去就能拉走。

　　等待过程中，宋雪琪忍不住好奇，“林俐，你家人没过来陪你吗？治疗过程比较辛苦，有家人在一旁照顾会比较好吧。”

　　林俐靠着椅背打了个哈欠才回复她的问题，“我没告诉家里人。”

　　“这样啊。”宋雪琪也不知道说什么了，毕竟是陌生人，只好尴尬地拿起手机回复消息，顺便把江亦纶臭骂一顿，禁止他再夜跑。

　　拿好行李，助理开车前往浦东院区，约莫四十多分钟的车程，林俐直接在车上睡了一觉。

　　到了浦东她们马不停蹄地租房，去医院拍片，预约治疗时间，缴费，存放模具……感谢医保，五万多的放疗费用报销下来只要一万四千多，这一万四千多还能再用百万医疗险覆盖。

　　忙完这些回到刚租的套房里，宋雪琪加了林俐微信，还问她要支付宝账号，“我把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给你转过去，要不是被亦纶撞伤，你也不会这么不方便。后面时间定下来脚还没恢复的话，你就请个陪诊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林俐脱掉裹了两天的防晒衣，露出憔悴的漂亮面孔，顶着呆板的齐耳短发看向宋雪琪，“你们今天已经帮了我很多，就当抵消了吧。”

　　“那怎么行。”宋雪琪叹了口气，认真解释，“江亦纶到底是艺人，我不希望后面这个事又被牵扯出来，你懂我意思吧？”

　　林俐一愣，马上反应过来，这应该是传说中的封口费了。

　　“我明白了。”她报了支付宝账号。

　　宋雪琪低头操作手机，很快，林俐手机开始播报——

　　“支付宝到账十万元。”

　　林俐一愣，“太多了吧？”

　　宋雪琪收起手机，“不多不多，要不是江亦纶太糊，我还能给你多转点。”

　　小小开了个玩笑，她看着林俐认真道：“好好治疗，别想太多，保持好心态，你会恢复健康的。如果费用上有问题，你到时候再联系我。”

　　林俐嘴角扯起笑，眼眶却红了起来，“你是不是担心我没钱，才给我转这么多的？”

　　宋雪琪紧张摆手，“没有没有，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其实你没必要做这些的，帮我租房，还在医院跑上跑下，是觉得我太可怜了，所以才帮我的，对吧？你放心，我有存款，有医保也有商保，所以，不用担心我，目前我还是能负担得起的。”

　　林俐望着宋雪琪微微汗湿的头发，轻声说：“我很高兴，能遇到你这样善良的人。”

　　像是梅雨季里的阳光，格外珍贵。

　　“我这算什么善良。”宋雪琪微微侧过头，不忍再看林俐。

　　她想到下午在医院负一楼机房外等候治疗的患者，眼中湿润起来，很快，面前的女孩也会出现在那里。

　　“林俐，你一定要加油啊。”

　　“我会的。”

　　宋雪琪离开后，林俐坐在沙发上，空气里还飘着消毒水的气味。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帮她看房子，花高价找保洁过来打扫消毒，添置新的餐具，还买了水果、牛奶、纯净水，连纸巾都买好了。

　　十万转账还备注的自愿赠予。

　　林俐轻轻擦去眼泪。

　　人生真是难以预料，遇到的人，遇到的事，都预料不到。

　　两个多月前，林俐与男友订下婚期，没两天就在耳下摸到一个包。做完核磁彩超，拿着报告跑了三家医院给三个医生看过都说是良性，可以做手术也可以观察。

　　肿物在腮腺位置，面部神经多，一个不好就是歪嘴面瘫，而且手术疤痕比较大，家里人和男友都劝她先观察，等婚礼过后再说。

　　林俐考虑了半个月，还是选择手术。

　　有个医生的话很有道理，人不会无缘无故长东西，尽量早点解决。

　　刷了不少帖子，上海九院难约，她又舍不得自费点刀，最后选择杭州的医院，挂了一位亲戚介绍的口腔科医生的号。

　　医生很善解人意，知道她要结婚，说会帮她做隐蔽刀口，疤痕会在耳后的位置。

　　术前护士问林俐家族病史，她自信回答没有，太爷太奶外公外婆都是八九十岁去世的，爷爷奶奶八十多还在世，叔伯姑姑舅舅阿姨也都很健康。

　　她太自信了，所以医生也很自信，医生说不用做术中冷冻，林俐也就接受了。

　　术后裹成猪头住了三天院，喝了三天米汤，回家连饭桌都不敢去，怕闻到菜香分泌唾液影响伤口恢复，窝在房间继续喝粥，收到的病理报告却是——建议免疫组化、分子检测进一步协诊。

　　医院还发来加做免疫组化和分子检测的缴费短信。

　　林俐哭了一场，在手机上把钱交了。

　　然后去小红书到处接良性。

　　一周后，确诊腮腺恶性肿瘤。

　　林俐成了癌症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