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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生病 生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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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月考出了成绩,英才班的成绩单上,所有人单科成绩都在八十分以上。
除了一个名字。
柏承,英语,五分。
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念分数的时候,有些哭笑不得:“柏承,英语就考五分?选择题蒙也不至于蒙五分吧?”她把卷子拍在讲桌上,“错题每道抄五遍,明天早上交!”
柏承坐在座位上,表情淡然。
叶惟侧眼看了他一下,他耳朵上戴着助听器,应该听得很清楚。
晚自习,叶惟去食堂吃了饭回来,发现柏承没去。
教室里人还不多,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那张五分卷子,右手握着笔,老实巴交地抄写。
叶惟坐回自己的位置,余光扫了一眼他的本子。
她本来以为会是那种歪歪扭扭、挤成一团的爬行体,可那些字迹却十分工整。
她凑近看了一眼他正在抄的那道题,皱了皱眉,提醒道:“你答案抄错了,这道题应该选B,你抄的是A的答案。”
柏承抬起头,手贴了贴助听器,做了个疑惑的表情。
“没充电吗?听不到?”叶惟问。
柏承继续摆手,一脸无辜。
叶惟伸出食指,点在他卷子上A选项的位置,敲了敲:“选这个,B,抄错了。”
柏承忽然笑了。
他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推过来。
【我听见了,想让你说两遍】
叶惟:“……”
她突然有点热,她拿起旁边的卷子翻了一下,“五遍,估计写到放学都抄不完,我帮你抄两遍。”
柏承伸手要拿回去,表示不用,他自己可以。
叶惟已经把卷子拿到了自己这边:“我尽量模仿你的字。”
她凑过去小声说,“你放心,英语老师其实只会看第一页,不会往后翻,而且她有时候记性不太好,明天可能就忘了。”
柏承扯了扯嘴角,原来好学生也会钻空子。
他拍了拍叶惟的肩膀,然后放缓了手语的动作,一个字一个字地比给她看。
柏承:你为什么爱学英语?
叶惟看懂了。
这几天晚上她都在练手语,比之前熟练了不少,简单的手势她能猜到大半。
她低下头,看着本子上那些单词,小声说:“因为我爸爸说英语是通用的语言,学好了可以去国外。”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纸上移开,“因为他没去过,我其实很想带他们去一次。”
她说完之后,没有再看柏承。
怕他追问。
可柏承似乎并不好奇,他只是安静地点了一下头,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抄他的错题。
两个人相对无言地抄写了大半个小时,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回来上晚自习,桌椅被拖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叶惟把笔放下,拍了拍柏承的胳膊:“出去买瓶水吧?马上回来。”
柏承应了一声,站起来跟她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叶惟在超市门口买了两瓶饮料,一瓶橙汁,一瓶可乐,把橙汁递给他,自己打开了可乐。
两个人默契地走到超市旁边那排杂物间附近。
这一片平时没什么人来,白天是堆放清洁工具和体育器材的地方,晚上灯也不开,只有校门口那排路灯的光远远地照过来,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叶惟犹豫会儿,抬手比了一段手语。
她的动作比之前流畅多了,只是偶尔还会卡一下。
叶惟:累吗?
柏承:还好。
叶惟又比:你为什么不会说话?
柏承看了她一眼:你在意这个?
叶惟摇头:“好奇,没有别的意思。”
柏承比得慢了些:先天疾病。
叶惟沉默地看着他,他的手垂在身侧。
他站在那里,像是习惯了这种问题,也习惯了答案后面跟着的沉默。
叶惟想了想,开口说:“那你长这么大,很辛苦吧?”
柏承这一次迟钝了很久。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他用手语比了几个字,动作不算利落:习惯了。
校门口那排路灯上面,每晚都有一圈飞蛾绕着灯罩飞。有些撞得久了,翅膀断了,就掉进灯罩里,堆积在底部,一层一层地叠着。
叶惟看着那些飞蛾,她轻声说:“我也是。”
两个人望着前方那排路灯。
学生们正从教学楼的方向往宿舍走,一波一波地散开,拐进了不同的岔路。
路灯的光打在柏承脸上,映在他的眼睛里,叶惟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挨着,像是同一片光里落下来的两段剪纸。
柏承抬起手,比了一句话:为什么帮我?
叶惟看着他的手,又看向他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经过太多思考,随口道:“因为你看上去很孤单。”
柏承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看着她,眉头皱了皱,他不喜欢这个词。
可说话的人转身走了。
他追上去两步,走到她面前,手语有些慌张:我还有赵巡和曾致,我不孤单。
叶惟愣了一下,又问:“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而且好像赵巡也会手语?”
他比了几个字,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不想说就算了。”
柏承:赵巡是我小姨的儿子,曾致是他邻居。
“小姨的儿子?”叶惟眨了眨眼,“那你们两个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柏承的脸上明显地滑过一层不太高兴的表情。
柏承:同一年出生的,一样大。
叶惟笑了:“可是这种亲戚关系,哪怕大一天,也可以选出来谁是哥哥。”
柏承不说话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偏过头去看路灯光圈里那些飞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叶惟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赵巡和曾致第一次在校门口拦住她。
是赵巡开的口,是赵巡拉着曾致走,每一次,赵巡都是拿主意的那一个,曾致跟着。
柏承站在他们中间,被一左一右护着。
她想起,赵巡和曾致在第一次见面,就让她帮帮柏承,大概也是哥哥操心弟弟吧。
叶惟没再追问,喝了一口可乐,跟他一起往回走。
两个人回到了教室,继续抄剩下的错题。
叶惟已经帮他抄了两遍,好学生写作业确实快,同样抄错题,柏承写一行的时间,她能写满两行。
晚自习结束之后,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十点半,教学楼要锁门了,柏承把剩下的卷子收进书包,朝她比了个手势。
叶惟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上了他。
她第二次来到柏承的家。
客厅的灯比学校亮得多,水晶吊灯开着。
保姆已经睡了,整栋房子安静得只剩空调运作的低响。
叶惟坐在客厅实木茶几旁边,伏着身子抄题,柏承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谁也没吃。
到了十二点,终于抄完了。
叶惟把本子合上,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柏承站起来,朝她深深鞠了一躬,腰弯下去,停了一秒才直起来,动作认真得有些好笑。
他用手语表达感谢:谢谢同桌热情帮助。
然后他走进厨房旁边的储物间,拎出一大袋零食,往她怀里一放。
他掏出笔记本写:等我,我上去拿头盔,送你回家。
叶惟抱着那袋零食站在客厅里,点了点头。
柏承上了楼,随即是房间门开合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叶惟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
她来不及想,抱着零食侧身躲进了旁边一楼最角落的一间房间。
门没有关严,她只把门推上,留了一道细缝,人缩在门后。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可那个声音一响起来,她潜意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碰一下就开始嗡嗡振动。
脚步声从玄关传来。
然后是柏承从二楼下来的声音,他手里拿着头盔,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了他爸。
柏承的头微微偏了偏,目光扫过客厅,看到客厅没人,他竟是悄悄地出了一口气。
“大晚上的,又骑你那破摩托出去?不许去!”
柏东华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含混地带着酒气。
柏承点了下头,站在原地没有动。
叶惟躲在门后,从那条细缝里往外看。
柏东华被一个女人搀着。
红色的裙子,细高跟,大波浪发型,年纪看不分明,妆在灯光下显得有点浓。
她一只手扶着柏东华的胳膊,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腰,动作熟稔。
“你少喝点酒,”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那种哄人的撒娇,“我送你回房间,你也别往心里去,你这个岁数得糖尿病的多了去了,只要你按时打药,那不是问题,平时该吃吃该喝喝……”
“去年检查还好好的啊!”柏东华的声音突然变成了烦躁的喊叫,“今年怎么就生病了!”
“也有可能是小医院误诊了,明天咱们去市区看看,我陪你去,柏总。”
女人拍了拍他的背,“哎呦,您慢点。”
柏东华被扶着往楼梯口走。
他经过柏承身边的时候,伸腿踢他,嫌他站在那儿碍事。
可他喝得太多,腿抬起来一半就站不稳了,身体往旁边歪,被女人赶紧扶住。
“您慢点慢点。”女人连声说着,把他往旁边的房间带。
叶惟在门缝后面看得清楚。
柏东华的那条腿抬起来,落下去时趔趄了一下,要不是那个女人扶着,他整个人都得摔在地上。
他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听不太清了,被女人的安慰声盖住。
两个人拐进了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门关上了。
柏承站在原地又等着,确认那边没有动静了,才走向叶惟藏身的房间,推开门。
他歪了一下头,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嗯!”叶惟秒懂。
她抱着那袋零食,轻手轻脚地从门后走出来。
客厅里还残留着柏东华身上的酒气,混着那女人身上某种甜腻的香水味。
她快步穿过客厅,跟在柏承身后,出了大门。
外面的空气一下子涌进来,凉的,干净的,她暂时得到了呼吸。
柏承走到摩托车旁边,跨上去,发动引擎,叶惟坐在了他后面。
这一次,他开得极慢,慢到旁边一个推着三轮车拾纸壳的老大爷,慢悠悠地超过了他们。
老大爷弓着背,车斗里堆着压扁的纸箱和几个蛇皮袋。
他超过摩托车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大概觉得这两个年轻人安全意识比较强——挺好。
叶惟坐在后座上,想着刚才在门缝后面听到的那些话。
那个女人说按时打药?
糖尿病,这种病好像很难治,会一直拖着,一直磨着,人慢慢被掏空。
他会被病痛折磨得痛不欲生吗?他会怕吗?这算是遭报应了吗?
可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再次被压下去。
柏东华的一条命,和她父母的两条命,和吴辰正的命,和周律师刚出生的儿子、妻子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部破旧的手机,低头给周洁发了一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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