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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第一名X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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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江都县。
早晨还落过一场急雨,那雨似是滚烫的,落在柏油路上腾起白烟,非但没压住暑气,反而把整座县城蒸得更黏稠了。
知了藏在梧桐叶间,叫得声嘶力竭;鸟雀也被热得焦躁,在电线杆上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江都一中的教学楼里,风扇转得慢了半拍似的,扇叶搅动的风也带着潮热,粘在皮肤上,怎么也干不透。
高二(一)班的教室挤满了人,今天是期末成绩出来的日子,也是暑假正式开始的节点。
空气里混着汗味、油墨味,还有几分亢奋与松懈交织的躁动。
成绩单捏在学生手里,被翻来覆去地传阅。
第一行那个名字,一如既往,没有变过。
——叶惟,第一名,701分。
第二排的一位男同学朝着旁边的同学招了招手,几个同学凑过去,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说:“你们听说了吗?叶惟是孤儿,爸妈全没了。”
“我去,她没爸妈?”
“怎么死的?”
“据说是摔死的,他爸有精神病,先跳的楼,后来他妈也跟着跳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家跟他家一个小区,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就在阳台上看着呢,现在小区里传遍了,都是去年的事了。”
议论的声音压得低,埋没在风扇的嗡鸣里,不知道只有他们几个知道,还是他们几个最后才知道。
没一会儿,班主任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身后跟着的,正是叶惟。
她穿了件短袖校服,她垂着眼睫,扎着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沾湿了些,贴在眉骨上,衬得那张脸更白净了。
“叶惟,你找几个同学把试卷发下去吧。”班主任把卷子搁在讲台上,看向她。
叶惟抬起眼,“嗯。”
她的瞳孔颜色偏浅,像隔着一层薄冰看人,若仔细端详,会发现她的眉形比常人清淡,眼型偏长,眼尾微挑,属清冷的长相。
班主任转身面对全班,嘱咐道,“试卷我就不讲了,你们回去自己看,不管上补习班也好,自己钻研也好,你们自己安排,我强调一下啊,明年就高三了,最后一年,该紧张起来了。”
风扇呼呼地转,把老师的话搅碎了,飘进各人的耳朵里。
同学们收了试卷,塞进书包,暑假作业一本一本地增加,落在每一位同学的桌子上。
班主任拍了拍讲台:“下学期回来第一天,开家长会,别以为这次能糊弄过去,重点班的学生要有重点班的态度……”
班主任还想继续训话,手机震动了几下,她便出了教室,去门外接电话。
叶惟走回自己的座位。
她刚坐下,旁边和身后的几个男女便凑过头来,热情得像是多年老友。
可就在两分钟前,他们还压着嗓子议论她家的那场变故。
“叶惟,你假期上哪家的补习班?”
“天成还是学信?还是别的?”
“学霸人家用的着上补习班吗?”
叶惟抬了抬眼皮,目光蜻蜓点水似的扫过他们,声音冷淡:“自学。”
周围的同学哄笑起来,笑声里有几分调侃:“那你教教我们呗?我们暑假去你家补课?”
叶惟:“不方便。”
“你家不就你一个人嘛,有什么不方便的?”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风扇的嗡鸣似乎突然放大了。
叶惟的手指紧紧握住了笔。
“喂!你们少说两句!”旁边座位的女同学朝着门口看了看,“班主任就在门口呢。”
“关你什么事?”
“嘘。”
“啪!”
叶惟把书包拉链拉上:“我要打工。”
“那我们可以给你钱呀。”
他们调侃之中浮现轻蔑的笑声。
叶惟:“知识用钱买不来。”
周围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接不上话,便讪讪地收了声。
班主任走到门口:“拿好试卷和暑假作业,放学吧。”
她走到讲台拿东西的时候,对着叶惟说:“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叶惟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包里,起身跟上。
她走出教室门的一瞬,身后的议论像沸水一样再次翻涌上来,被风扇的噪声、桌椅的碰撞和杂沓的脚步声裹挟着,模糊成一片嗡嗡的低响。
她听清了那几句:
“装什么装啊!”
“没爸妈教,真没礼貌!”
……
只不过伤人的恶语被燥热的空气一烘,就化了,散在各处,不留痕迹,自然钻不进她的内心。
叶惟的步子没停。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足,凉意从门缝里溢出来,打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短暂的战栗。
班主任示意她坐下,语气比在教室里柔和了不少:“叶惟,你这次又是年级第一,发挥很稳,照这个势头,清北没问题,暑假别松懈,但也别太拼……身体要紧。”
叶惟点了点头:“谢谢老师关心,我知道了。”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叶惟走出校门的时候,阳光正烈。
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踩上去有种陷落般的触感,路边梧桐树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似乎连阴凉都是烫的。
她骑着学校门口的共享单车,骑了五公里,回了家。
现在的家是空了的房子。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密闭了一整天的闷热。
空气里浮着细尘,光线从窗格间斜切进来,把空气中的微粒照得纤毫毕现。
柜台上,两张黑白遗像并排立着,前面的香炉里,还残留着上次祭拜的灰烬。
叶惟放下书包,抽出那张被折叠过的成绩单。
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橘红色的火苗跳起来,舔上纸张的一角。
成绩单慢慢卷曲、焦黑,灰烬一截一截地落进面前的铁盆里。
“爸,妈。”她蹲在火盆前,“老师今天找我谈话了,她说我保持下去清北没问题,这是个好消息,所以我回来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她说着,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抬起头,越过铁盆上方蒸腾的热气,看向柜台上的遗像。
两张脸凝固在相框里,带着笑,似乎对她的成绩很满意。
“如果我考上好大学,将来有一份好的工作……”她像是问给他们听,又像是问给自己听,“是不是就能走出来了?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想你们了?”
窗外,天阴沉着。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失去了爸爸妈妈,转眼,已经一年了。
可日子总要过下去。
没有了支撑的人,自己就变成了生活的支撑。
她沿着小区后门那条巷子走,地上晒着几排棉被,路过时,她能闻到棉絮被烘烤出的焦而暖的气味。
巷子尽头右拐,走七八分钟,就到了一家面馆。
暑假的两个月,她打算在这家河南面馆打工。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姓陈,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脾气随和。
面馆不大,装修简单,正对操作台的地方挂着一台小电视机,每到傍晚六点,陈叔准点把频道切到本地新闻。
这天傍晚,叶惟正围着围裙擦桌子,电视里播完天气预报,画面转为新闻。
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透过电视机的薄喇叭传出来:
“江都县新闻日报——本县多处在建楼盘承建商均为骅东建设有限公司,该公司位于龙陵公园附近的建设项目,近日被曝存在长期拖欠工人工资的情况。
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具体金额及涉事人数仍在进一步核实中……”
叶惟攥着抹布擦桌子的手停顿,她转身看向电视。
陈叔坐在旁边的藤椅上,嘬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这承包商可不光是拖欠工资,之前都闹出人命嘞!”
叶惟走近了一步,正要开口,面馆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股热风裹着三个人涌进来,还有摩托引擎熄火后残余的轰鸣。
“老板!三碗烩面,三份凉拌菜!”
叶惟把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转身走到凉菜冰柜前。
她低头摆弄着夹子,等着客人点菜。
“叶惟?你在这儿打工?”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还有几分嬉闹的笑意。
叶惟抬起眼。
面前站着三个男生,两个染了头发,一个黄的,一个绿的,像两颗撞了色的刺球立在暑气里。
她认出了黄毛,隔壁班的,走廊上打过照面,不是同路人。
她的脊背下意识地微微绷紧。
“我去,学霸来体验生活啊!”黄毛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
“柏承,你还记得不?就那天中午咱们返校晚了,在公示栏看见的,第一名!就她!”
叶惟的目光越过黄毛,最后落在中间那个黑发男生身上。
男生的眉骨上有一道旧疤,眉毛在那里断了一截,像是被人用剃刀从中间故意切开的。
他和那两个不同,至少他没有一上来就嚷嚷,但男生的颧骨高,眉峰硬,整张脸透着一种不太友好的冷硬。
叶惟故意只看向黑发男生,语气公事公办:“请问你们三个,选哪三个?凉菜只能选三种。”
柏承,那个最凶相的,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她。
叶惟感受到了审视的疑惑的目光。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滑下去,落在冰柜里两排凉菜上,伸出食指点了三样。
“能吃辣吗?”叶惟问。
柏承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轻轻摇了摇手。
叶惟愣了一下。
他听不见?是聋哑人?
“我们跟他一样。”
绿毛接过话头,又扭头冲陈叔喊,“老板,他未成年吧?您这雇佣童工啊,违法的知不知道?”
陈叔头也没回,盯着电视机嘿嘿笑:“她是我侄女嘞,暑假来给我帮帮忙,小惟啊,都是你同学?”
叶惟把夹子放回冰柜,把两份凉菜放在了他们面前的柜台上,示意他们自己拿。
黄毛:“老板!我们都是同学,能打折吗?”
叶惟:“他们不是我同学。”
“嘿——!”
黄毛梗着脖子要理论,柏承已经端起了那两份凉菜,用肩膀轻轻撞了黄毛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坐到旁边的桌子前,把那两碟菜摆好。
黄毛和绿毛对视一眼,暗暗收了声,转身去端面。
三人坐下,他们坐的是靠窗那张桌,玻璃窗被晒了一整天,即便风扇对着吹,桌面摸上去还是温的。
吃面的时候,三个人额角都挂着汗。
黄毛一边吃一边拿着旁边的印着广告的纸扇扇风,纸扇得软塌塌的,似乎不管用,绿毛骂骂咧咧的,也不闲着。
柏承安静地低头挑面条,汗珠顺着下颌滑下来,落在汤碗里,无声无息。
叶惟看着柏承的背影。
他是三个人里长得最凶的,却也是最安静的一个。
不知为什么,她想到了一口被烈日晒得发烫,却早已荒废、深不见底的枯井。
电视里,新闻已经播完了,切到了下一条广告:
“骅东建设有限公司招聘保洁、水电工、木工,有意者请拨打人事部门电话。”
陈叔扇着蒲扇:“嚯!这广告打的傻缺吧?刚报了他们拖欠工资,谁还敢去啊?”
叶惟收回目光,把抹布重新浸进冷水里,手指触到冰凉的水面时,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