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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中抱病骨 上京入冬的 ...

  •   上京入冬的第一场雪,落在谢危楼出狱那日。
      刑部门前的长街被禁军清了半条,青石阶上覆着薄冰,马蹄踏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街两侧停着各府的车轿,帘子垂得严实,里面却不知藏了多少双眼睛。
      谢危楼这个人,在上京从来不缺看客。
      他字知微。
      这两个字,是顾家旧人给他取的。知微见著,察一叶而知秋,本是盼他日后做个清明通透的人,不必事事走到刀尖上。可上京人多半不这么叫他。他们更爱连名带姓地称一声谢危楼,仿佛这样才够冷,够远,也够像一座谁都不敢靠近的高楼。
      三年前,他一纸奏折掀翻半个户部;去年,又亲手送恩师入狱。朝中骂他薄情的折子能堆满御案,可真到了他从刑部大牢里出来,所有人又都等着看他还能不能笑。
      牢门开时,雪正大。
      谢危楼披一件玄色狐裘,脸色苍白,唇色也淡,像被雪色浸过。他本就生得极好,骨相清贵,眉眼却偏偏带着几分桃花意,眼尾微挑,笑起来时不像朝中人人惧怕的奸臣,倒像哪家金玉堆里养坏了的美人。
      可那美并不柔弱。
      他太白,白得像雪下冷玉,也太薄,薄得仿佛风一吹便要折。偏偏那双眼深得很,笑意浮在面上,底下却藏着锋利的寒光。看客们隔着车帘瞧他,一面觉得这副胚子生得实在好,一面又无端生出忌惮。
      这样的人,美得像局。
      也毒得像局。
      他走得不快,袖中手指抵在腕骨处,压着一阵没有咳出来的痛。可他抬眼看见满街车马时,仍然轻轻笑了。
      刑部侍郎硬着头皮上前:“谢大人,陛下有旨,命陆小将军送您回府。”
      “送?”谢危楼慢条斯理地拢了拢狐裘,“我还以为陛下终于想通,要派人在半路杀我。”
      侍郎脸色一白。
      街口站着一个少年将军。
      银甲,黑氅,腰悬长刀。风雪落在他肩头,竟像落在一截没有温度的寒铁上。他身量极高,肩背宽阔,站在那里便压住半条长街的喧嚣。二十一岁的年纪,眉眼间却已有北境风霜磨出来的沉稳压迫,冷硬、寡言,像一柄刚从雪原里拔出的刀。
      陆临渊,字定川。
      这字是陆怀青亲取的。临渊不坠,定川止戈。北境风雪里长大的少年,名字里带险,字里却压着山河。只是他年纪尚轻,军功再重,也多被朝中人称一声陆小将军,仿佛这样便能将他身上的锋芒压低几分。
      谢危楼隔着风雪望过去,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那身银甲,而是陆临渊眉骨下沉沉的眼。
      那眼神太直。
      不像朝中人看他时,总隔着一层算计、忌惮或欲盖弥彰的轻慢。陆临渊看他,像看一个麻烦,也像看一个尚未出鞘的危险物。谢危楼莫名觉得有趣,心想,这少年将军高大得过分,眉眼也凶,若不是站在刑部门口,倒像来劫狱的。
      陆临渊同样在看他。
      刑部大牢七日,竟没有把谢危楼磨得狼狈。那人白得近乎不真实,玄狐裘压着病骨,脸上还挂着一抹欠揍的笑。陆临渊见过北境雪原里许多濒死的人,知道这样的白色往往不祥,可谢危楼偏偏生着一双含情似的桃花眼,眼底却没有情,只有深不可测的冷。
      美人胚子。
      陆临渊脑中极快地掠过这四个字,随即皱了皱眉,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此人很危险。
      这个判断显然比前一个更该留下。
      谢危楼望过去:“这位便是陆临渊?”
      陆临渊没有行礼,只道:“奉旨送谢大人回府。”
      谢危楼挑眉:“若我不回呢?”
      “抗旨。”
      “若我走不动呢?”
      陆临渊垂眼看他:“可以扶。”
      谢危楼笑意更深。他在牢里待了七日,身上确实没什么力气,偏偏嘴比骨头硬:“扶就算了。我腿软,怕走两步又摔到陆将军怀里,坏了将军清名。”
      满街死寂。
      刑部侍郎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雪里。
      陆临渊看着谢危楼。那人病得很重,眼底有青色,唇边笑意却欠得要命。雪落在他睫上,很快化成一点水光,衬得那双桃花眼越发像藏了许多不肯说出口的东西。
      像一只快冻死了,仍要咬人的狐。
      下一刻,陆临渊大步走上台阶。
      谢危楼尚未反应,腰背已被一只手扣住,膝弯一轻,整个人竟被打横抱了起来。
      他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瞬。
      长街上不知是谁倒吸一口冷气。
      陆临渊抱着他往马车走,步伐稳得像扛一柄刀。
      谢危楼靠在他怀里,鼻尖闻到铁甲上冷冽的雪气,还有一点极淡的血腥味。那气息太近,近得越过了所有礼法与试探。他低声道:“陆临渊,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知道还敢抱?”
      “你不是腿软?”
      谢危楼被他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小将军在北境,也是这么同上官说话?”
      陆临渊低头看他:“北境没人像你这么多话。”
      谢危楼笑得肩头微颤,胸口却被牵出一阵闷痛。他强行压下咳意,指尖攥住陆临渊肩甲边缘。
      陆临渊脚步微顿。
      谢危楼抬眼,语气仍轻:“怎么?抱不动?”
      “太轻。”
      这两个字不像讥讽。
      谢危楼脸上的笑淡了淡。
      马车前,陆临渊将他放下。谢危楼刚站稳,忽闻风雪里一声极轻的弦响。
      陆临渊眸色骤冷。
      他抬手将谢危楼按进怀里,刀未出鞘,刀鞘已击开破空而来的弩箭。箭尖擦过车壁,钉入木梁,尾羽仍在震。
      街两侧帘子齐齐一动。
      谢危楼被陆临渊扣着后颈,脸几乎贴在他胸甲上,听见少年将军沉稳而急促的一声心跳。
      他没有挣开,只偏头看向那支箭。
      箭身乌黑,尾羽三裂。
      谢危楼眼底笑意尽数褪去。
      陆临渊也看见了。
      那是北境军旧制弩箭。
      雪落得更急。
      谢危楼忽然轻声道:“看来陛下派你来接我,倒真是派对了。”
      陆临渊握住刀柄:“你早知道有人会杀你?”
      “猜到。”谢危楼抬眼,病容苍白,神情却冷得像雪下寒潭,“只是不知道,他们这么急。”
      第二支箭破雪而来。
      这一次,射向的是陆临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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