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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的魂灯灭了! “人有三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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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三盏灯。命灯,魂灯,魄灯。人亡,则灯灭。”
“他的命灯,还没灭。”
屋内啜泣声渐低。
“方,方大师……”
一个华服贵妇倾身向前,声音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那我家三郎,他……他是?”
她双眼红肿,神情憔悴,显然已不止哭了一日。
眼前被唤作大师的男子不过二十出头,身形高大却偏瘦,一袭宽大道袍穿在身上,倒显出几分不合年纪的清逸。
他没急着答,反问:“令郎应是三日前,在月下突然晕倒。倒地后仍有呼吸,脉搏未断,但人,像是空了?”
贵妇瞳孔骤缩,连声应道:“是,是,是!”
三日前,三郎在月下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此后呼吸尚存,脉搏未绝,人却再没睁过眼。请遍城中名医,无一人说得清病因,更无人敢言能治。
眼看呼吸一日弱过一日,走投无路之下,听闻临县有个年轻道人专治异症,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请了来。
方大师目光微沉,“而且,他晕倒之前,应有过一瞬失明。”
贵妇愣住。
“失……失明?”
她茫然看向一旁跪着的仆从们。
屋内安静了几息。
角落里,一个仆从猛地站起来。
“是!”那人跪了太久,腿还在打软,声音发颤,“那晚公子在后花园赏月,小的就在旁边伺候。公子本来好好的,忽然就愣住了,然后说了一句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
那仆从打了个寒噤,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可怕的事。
“公子说,黑。怎么突然黑了?”
另一个下人忙接口:”奴才也听见了!公子倒地前确实说了这句!”
屋内死寂。
“你们怎么不早说!”夫人怒喝。
”就算夫人知道了也无用。”方大师打断她,语气平淡,“令郎不是病了。是有东西,把他的魂生生扯了出去。”
他顿了顿。
“魂主双目。魂被抽走的那一瞬,人会先失去所有光感,如同瞎了一般。再请一百位大夫来,也救不了。”
贵妇身形一晃:“是谁……是谁夺走了我儿的魂?”
“妖。”
一个字,屋内众人脸色骤变。
仆妇们围上来,搀住贵妇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死死抓住方大师衣袖,哆嗦着问:“大师,我儿还能醒过来吗?”
“令郎命灯仍亮,说明命数未尽。”方大师皱眉,“但魂是灵。魂若不在,人便只剩一具躯壳,无知无觉。且魂魄离体不可超过三日,三日期满,命灯一灭,纵使魂归了位,人也醒不过来了。”
三日。
那不就是说,过了今夜,三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贵夫人刚缓过来的那口气,险些又断了去。
“大师,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方大师长叹一声:“既遇见,贫道岂有置身事外之理。只是观令郎周身妖气,这妖比以往所见,都要凶狠些。"
“大师需要什么只管吩咐,王家都出得起!只求您从那妖物手中夺回我儿魂魄!”
“够了!”
一道沉厉男声从门外砸进来。
王老爷大步跨入,目光如刀,直直剜向方大师。
“装神弄鬼!什么命灯魂灯,什么妖物摄魂,我看你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仗着几句模棱两可的鬼话,就想诓我王家的银子!”
“老爷!”王夫人霍然起身,挡在方大师身前,“三郎都那样了,你就不能……”
“我就是太纵着你!”王老爷厉声打断,“名医都治不了的病,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道士能治?你听听他说的那些话,哪句不是唬人的?魂不在了人还能喘气?你信这个?”
方大师神色不变,甚至没抬眼,只是淡淡转着腕间的木珠串。
王老爷见他这副做派,火气更盛,指着门外:“来人!把这神棍给我拖出去!”
“老爷!”
王夫人扑通跪下。
“老爷……三郎已经这样了,大师说了,过了今夜他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名医治不了,那就让大师试试,试试总行吧?花多少银子我都认了,万一过了今夜,三郎真的走了,那我也不能独活了!”
王老爷低头看着发妻,面色几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狠狠一甩袖,背过身去,胸膛剧烈起伏。
屋内静了片刻。
方大师这才慢慢抬眼,目光掠过王夫人,又掠过王老爷的背影。
“夫人不必如此。”他开口,声音不急不缓,”贫道收银,自有规矩。不问富贵,不议价码。”
顿了顿。
“只收五两银子。”
王老爷猛地转过身,满眼狐疑。
五两?
骗子要得未免太少,有本事的又未免太廉价。
方大师却不再看他,起身朝王夫人微微颔首。
“今夜子时,月正当空。请将令郎移至院中,面向东南。只是此妖凶悍,院内务必撤出所有人。”
他看了王夫人一眼,强调,“不可留一人。”
王夫人连连点头,匆忙擦泪,转头吩咐管事婆子:“快,带大师去东厢歇息,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方大师微微颔首,跟着婆子往外走。到门口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内室方向。
那里面躺着人事不知的三郎。
他什么也没说,宽袖一拂,消失在廊外月色里。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王夫人瘫坐椅中,几个丫鬟轻手轻脚上前递茶顺气,她只摆了摆手,目光怔怔望着内室门帘,眼泪无声滑下来。
王老爷始终背对众人,一动不动地站着。
过了许久,他缓缓转身,迈步走向内室。
三郎就躺在那里。
锦被之中,面色苍白,眼窝微凹,嘴唇干裂起皮。若非胸口还有微弱起伏,简直像一具没有生气的偶人。
王老爷在床边站定,低头望着儿子的脸。
三郎生得像他母亲,眉眼清秀,从小就是个漂亮孩子。此刻那双眼紧紧闭着,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才短短三日,整个人瘦了一圈。
这是他的嫡子。
从小抱在膝上教他读书认字的儿子。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三郎额头上。
触手冰凉,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温热。
手僵在那里,良久,才慢慢地、轻轻地替儿子拢了拢额前碎发。
“三郎……”王老爷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身后传来王夫人压抑的啜泣。
王老爷把手收回来,攥成了拳。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又像是在争执推搡。
王夫人抬起头,皱眉:“怎么回事?方大师不是说今晚要清静?谁敢在外面喧哗?”
一个下人匆匆跑进来,在门口跪下,神色慌张,张了张嘴却支支吾吾说不出整话。
王老爷正一腔郁气无处发泄,厉声喝道:“哑巴了?外面谁在闹?”
那下人被吓得一抖,下意识拿眼去瞟王夫人,嘴唇哆嗦,就是不敢开口。
王夫人心头咯噔一下:“你看我做什么?到底谁来了?说!”
下人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回、回老爷夫人……是外面来了一伙人,也说能治好少爷。还说……还说少爷是中了妖道。剩下的话,只肯和老爷说。”
王老爷变了脸色。
来一个装神弄鬼的道士就算了,又来一个。
“我出去看看。”
他冷冷开口,起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