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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六岁的夏与秋 樱花飘逝, ...

  •   十六岁的夏 樱花飘逝,砚尘画

      苏府的夏天总是来得很快。每到初夏,砚尘哥哥就会把给苏婉画的画拿出来晾晒。他一边轻抖着画幅,一边笑着对苏婉说:“我留下的画,够你看以后十几个夏天。”

      夏日炎热,砚尘哥哥常常彻夜难眠,咳喘加剧。可每日午饭后,他还是常陪苏婉一起坐在院中石凳上读书。他总把凉席铺在石凳上让苏婉坐,自己靠坐在一旁的青石板上,一点一点给她讲诗里的平仄,常常一讲就是半个下午。苏婉知道他午睡时间难得,频频催他回房歇着,他却总是弯着眼睛笑:“无妨,再多看一会儿。”

      两人并肩低头翻书时,苏婉常常读着读着,就感觉到一道目光悄悄落在自己身上,等她抬眼望过去,那目光又慌慌收回去,只留下他慢悠悠一句:“书里的诗太美,让我出神了。”只有风卷着藤萝的香气擦过石桌,谁都没说破,那落在发梢的目光,比诗美一万倍。

      初夏的一场高烧,让砚尘哥哥的身子愈发孱弱。那日他从昏迷中醒来,见院中铃兰开得正好,素白的花朵藏在绿叶间,像干干净净站在风里的少女。他忽然来了诗兴,挣扎着要纸笔,颤抖着写下:“初夏新雨后,树底有铃兰。绿叶为帐篷,青草作床眠。雨洗愈洁白,风过更嫣然。不识脂粉色,素衣影娟娟。”写完,他指节攥着笔杆抖得厉害,墨汁晕开半个句点,却还是撑着抬头笑,气音轻得像风:“婉婉,这花真像你,干干净净站在风里,永远是那好。”话未说完,便一头歪倒在枕上,又陷入昏迷。
      这首诗传到京城,文人墨客争相传阅,赞其天真清雅,却没人知道,写下它的人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只想把心里的婉婉写进诗里留着,自己早已烧得人事不知。

      夏夜的蝉鸣聒噪,月光却格外皎洁。砚尘哥哥与苏婉坐在庭中的竹椅上,他摇着蒲扇,大半的风都往苏婉这儿吹,自己后背浸了汗也不肯换位置。讲起辛弃疾的《西江月》,他转过头望着苏婉,眼尾弯着软乎乎的笑:“‘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辛弃疾心里想的是丰年,其实有这样的月色,这样的蛙鸣,有你坐在这儿听我讲诗,就是我最好的丰年了。”远处的蛙声伴着夜风里的浅淡稻香飘来,苏婉望着他因低烧泛红的脸,鼻尖忽然酸得厉害,默默往他那边挪了挪,想分一点他手里的蒲扇。他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对她笑了笑,月光落在纤长的睫毛上,铺得软软像一层薄纱。他伸手,轻轻替她理了理乱了的鬓发,指尖碰到她的额头,又很快收了回去,只当是风吹乱了,没敢多碰一下。

      苏婉总记着砚尘哥哥的画,砚尘哥哥诗才横溢,画也是一绝,樱花芍药铃兰,无不可入画。初夏的风裹着芍药的甜香,穿过林间枝叶落在画架上。他牵着苏婉的衣袖慢慢晃到花林,走得急了胸口微微起伏,却只顾抬手指给她看:“婉婉你看,这一片芍药睡得正好。”

      画架支在花荫下,他提笔蘸墨,手腕轻扬间,浓墨在宣纸上晕开舒展花叶,笔触把芍药的慵懒娇憨都揉进了墨里——花瓣似垂似扬,像酣然入梦,又藏着浅浅笑意,像极了那年醉后卧在花下的苏婉。

      “婉婉,你来题诗。”他放下笔侧头看她,睫毛沾着叶隙碎光,温温软软的。苏婉凝思片刻,提笔写下:“林下幽静处,香梦自沉酣。不闻百花争,睡里笑嫣然。”

      砚尘哥哥低头看罢诗句,忽然笑了:“此时这花,倒像你。”
      苏婉脸微微发红:“哪里像?”他指尖轻轻点了点“睡里笑嫣然”,眼尾弯起浅浅的弧:“那年你第一次偷饮桂花酒,醉了睡在这芍药树下,岂不就是这个样子?”苏婉羞得偏过脸,他又轻声说:“意境尽了,只是平仄不拘,”说着捻起笔要改,却停在半空,最终轻轻放下,“妙语出天然,才是好的,不必改。”

      苏婉递过擦手帕,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明明是燥热初夏,他指尖却带着浸人的凉意。可看着宣纸上晕开的芍药,听着他温和的话语,她只觉得心头暖得发烫,仿佛整个初夏的阳光,都齐齐落在了这一刻。

      如今,往昔的人声笑影都已随风消散,可每当苏婉擦净案上浮尘,展开那些泛黄的画,读起卷边诗句里的温度,忽然就想起他当年晾画时那句轻描淡写的话——“我留下的画,够你看以后十几个夏天”。她抬头仿佛就能看见砚尘哥哥站在花林的荫影里,还是十六岁的模样,笑着对她说:“婉婉,你来题诗。”

      十六岁的秋:樱化成泥,砚尘歌

      苏婉记忆里的秋天,总带着画的浓,诗的香。风掠过院角的老槐树,落下第一片叶子时,苏婉就知道秋天来了。
      砚尘哥哥的咳声果然轻了些,不再像冬夜里那样撕心裂肺。他总爱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案头铺着素宣,手边放着半开的瓷瓶,里边插着几支刚开的木槿。阳光透过窗棂,在宣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握着狼毫笔,笔尖蘸着淡墨,缓缓勾勒花的轮廓。“秋天的花开的不易,才愈发珍贵。”他头也不抬的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他画枫叶时,总爱用写意的笔法。墨汁在宣纸上晕开,红的、黄的、橙的层层叠叠,像极了院外枫树下的满地落英。苏婉站在他的身后,看着那些肆意泼洒的墨迹,忽然觉着像极了散在风里的叹息。“古人写秋,有‘晴空一鹤排云上’的豪迈,也有‘无边落木萧萧下’的悲凉。”他放下笔,指尖轻轻抚过画纸,“可我偏爱秋的沉静,像藏在岁月里的诗。“可他望向墙角渐枯树叶的目光,带着不动声色的怅惘。

      秋雨最是磨人,缠缠绵绵下个不停,每到秋雨来,砚尘哥哥的咳疾也犯了。每到夜里,他咳得一阵接一阵,连床板都跟着轻轻颤,苏婉隔着一堵墙听着,心像被秋雨泡软的棉絮,揪一下疼一下,整宿整宿睡不着。可第二日她红着眼睛去送粥,他反倒笑着安慰她:“婉婉别怕,你听这雨打芭蕉的声音,多好听,雨能润我的肺,这是雨在给我治病呢。”

      她曾在一个雨夜里实在放心不下,披着衣裳悄悄过去,隔着窗纸看见他坐在灯下,咳得弓着背,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手里还攥着笔不肯放。他写“秋窗谁共雨,何处不凄凉”,写“不如檐下滴,依依诉衷肠”,最后停笔写“何时共秉烛,闲话雨西窗”,烛火跳着,把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瘦得像一片快要落的叶子。他说雨是他的知己,能懂他藏不住的心事,可苏婉站在门外,早就懂了:他的心事哪是雨,从来都是站在门外的自己。

      有一次他咳得太厉害,苏婉忍不住冲进去夺了他的笔,指尖碰着他满手心的冷汗,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他却伸出还在抖的手,轻轻擦过她的脸颊,笑着哄她:“傻婉婉,哭什么呀?我得赶紧把这些诗都写下来,不然以后我走了,谁陪你在西窗下看雨呢?”

      如今又是这样的秋雨,丝丝缕缕顺着檐角往下落,像扯不断的线,缠在心上扯一下疼一下。她坐在当年他画画的廊下,摸着案上磨好的墨,忽然就想起他那天说的话,恍惚间就听见他轻悠悠的声音,像雨落在芭蕉上:“婉婉,你看,我就是这雨啊,落进你院子里,就永远都不走了。”

      初秋的夜静得能听见阶前虫鸣,三更时分,苏婉听见西厢房的轻响,知道砚尘哥哥又咳得睡不着,披衣起身走到庭院,就看见他已经站在了小径口。她悄悄靠在月洞门的墙后望去:小径深处的八角金盘下,几株野白花开得正好,小巧的花瓣映着溶溶月色,像撒了一地碎玉,清幽幽的香顺着风飘过来。

      只见砚尘哥哥转身回房取来纸笔,就着廊下灯笼漏出的光,借着月色慢慢勾勒花的轮廓。笔尖轻触宣纸,细细描出花瓣的软弧度,又在边缘晕染出淡淡的银辉,像真把满院的月光,都揉进了半尺宣纸上。画完,他抬腕题诗:“小径少人处,绿叶掩玉裳。花小无人见,一开惊时光。清清自洁白,淡淡有幽香。独爱冰雪色,素颜照月光。”

      写完诗,他捏着极细的狼毫,对着画角凝神半天,笔尖落下几个小小的字,写完又轻轻叹口气,怕被人看见似的,用淡墨轻轻晕了个边,盖住了大半。那几个字,还是苏婉后来整理他的画稿时,对着油灯才看清:“此花似我,也似卿。”那刻月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他望着画中的白花,嘴角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像落了片细雪在眉间。转身回房的时候,他还忍不住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月洞门的方向,顿了一顿,最后还是轻手轻脚带了房门。
      那天夜里他回到房中就发起了高热,滚烫的额头贴在枕上,梦里醒里都反反复复念着:“此花似我,也似卿……”

      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圆,砚尘哥哥让人把软榻搬到院中,说要和苏婉一起赏月。他们谈李白的月,谈东坡的月,谈了好久好久,月色无边,铺得满院都是,照得他的脸越发苍白,也越发干净。
      他忽然开口,轻轻唱起李煜的《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今犹在,
      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声音清越,顺着风飘得很远,直上中宵。唱到“只是朱颜改”时,他忽然定定望向苏婉,眼里像盛了满满的月光,刚要接着唱,一阵咳意猛地涌上来,他攥着榻边扶手动了动,顿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咳声接着唱完。最后一个字落,他才弯着腰猛咳起来,咳了好久,才靠着软榻喘过气。

      苏婉连忙递过温好的茶水,指尖碰着他的手,凉得像月光。他却笑着偏头,对着月亮抬了抬下巴:“婉婉你看,今天月色真的太美,是它忍不住要打断我,不怪我的。”

      如今还是这轮月亮,还是这个院子,月色还是当年那样白,铺满了整个庭院,可苏婉站在软榻原来放的地方,再也听不到那个清越的歌声,再也看不见那个握着笔,笑着说“秋天的花开得不易“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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