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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下山以后 神送走了, ...

  •   三个月后,谢明烛修到一封没有落款的旧家书。
      纸已经脆得厉害,右下角缺了一块,最后一句只剩:
      【若明日雨,我便……】
      后面没了。
      送修的人是写信人的孙女,七十多岁,坐在玻璃隔断外面问:“能不能补出原来写的什么?”
      谢明烛拿放大镜看过纸纤维,又看透光下残余的墨痕。
      “不能。”
      “猜也猜不到?”
      “能猜很多。”
      “比如?”
      “晚些回来。带伞回来。不去赶集。也可能是别的。”
      老人笑了:“我奶奶那个人,下雨天最爱睡觉,说不定写的是不起来。”
      “也有可能。”
      “那你们修复的时候不能挑个最像的补上?”
      “不能。”
      谢明烛把缺损处指给她看。
      “这里可以补纸,让信不会继续坏。字没有证据,就空着。”
      老人盯着那一小块空白看了一会儿,居然点头。
      “空着吧。”
      “嗯。”
      “反正人家当年到底想说什么,也不欠我们一个答案。”
      谢明烛手里的镊子停了一下。
      “对。”
      老人走以后,唐婧从隔壁探头:“你今天几点走?”
      “正常。”
      “闻烬生来接?”
      “他说看门诊结束时间。”
      “那就是来。”
      “也可能不来。”
      唐婧“啧”了一声:“你俩现在说话跟愿望系统用户条款似的。”
      谢明烛没理她。
      唐婧最近刚接手一批民间契书修复,忙得脾气比以前还差。所谓“首证人”的牌子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现在她每天最常说的话是“这个我只能证明到这里”“这个看不出来”“别让我猜”。
      有时候馆里年轻人嫌她谨慎。
      她就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放。
      “猜错了你签名?”
      一般到这里,就没人说了。
      黑色神簿也已经搬进公共档案库。
      没有供台。
      没有红布。
      恒温柜编号B-17。
      登记名称是《旧愿案件簿》。
      有研究申请时按权限调阅,没申请时就安静躺着,跟旁边一柜旧合同没有明显区别。
      秦满第一次去看,围着柜子转了两圈,很失望。
      “它以前自己会翻页。”
      管理员:“现在也会。”
      “那为什么不翻?”
      “没人找它。”
      秦满想了半天。
      “哦。”
      然后走了。
      他现在对神簿的兴趣明显比不上学校篮球队。
      入学第一个月,他因为身高不够,只能坐替补。第二个月开始天天缠着闻烬生问吃什么能长高,闻烬生告诉他正常吃饭睡觉,他不信,偷偷去问愿望系统。
      愿望系统给他的答复更气人。
      【建议规律饮食、睡眠和运动。】
      秦满当场投诉:
      【和闻烬生说的一样,没用。】
      系统回复:
      【重复正确建议不构成服务失败。】
      投诉驳回。
      他气了两天,第三天继续训练。
      上周终于上场了八分钟。
      比赛输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却高兴得一路说个不停。
      沈蘅如今很少来文化园。
      她在一家旧书店找了份工作。
      老板一开始看中她,是因为她对几十年前的民俗书和地方志熟得离谱,后来才发现她连收银机都不太会用。
      第一个星期找错三次钱。
      第二个星期学会了扫码。
      第三个星期已经会在店里有人问“有没有那种特别灵的求愿古书”时,面无表情地把《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旁边的民俗学专著递过去。
      余闲就住她楼上。
      两个人仍然各住各的。
      只是沈蘅不会用洗衣机时敲过一次楼上的门,余闲不会通下水道时又敲回来。
      后来物业费上涨,两个人联手跟房东谈价。
      谈赢了。
      余闲为此高兴三天,觉得比拥有承愿中枢权限有成就感得多。
      它现在有工作。
      一家数据标注公司的兼职。
      工作内容很无聊,工资也普通。
      第一天做了四个小时,它回来以后给谢明烛发消息:
      【人类为什么愿意做这种事?】
      谢明烛回:
      【因为要交房租。】
      余闲:
      【知道了。】
      第二个月,它换了一份。
      没人说它没有坚持。
      也没人问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人格”到底应该承担什么宏大使命。
      它最近最大的困扰,是楼上的网络总断。
      愿望系统帮不了。
      让它打运营商电话。
      谢停云和宁照夜还没回来。
      两个人从海边一路往南走,后来又拐去了一个谁也没听过的小城。
      明信片寄得不勤。
      字也越来越少。
      上一张只有一句:
      【宁照夜晕船,嘴硬。】
      背面明显还有另一种笔迹:
      【谢停云拍照很丑。】
      两个人大概吵得不错。
      没有谁急着回来主持大局。
      因为早就没有大局需要她们主持了。
      至于愿望系统,正式运行以后,比公测时期冷清了不少。
      它一天拒掉的愿,比接下来的多。
      有人骂它没用。
      有人转去私人平台。
      也有人提交愿望之后,看到风险提示,自己就撤了。
      系统不再统计“实现率”作为最重要的指标。
      技术组改成了五项并列:
      执行数。
      拒绝数。
      主动撤回数。
      转现实渠道数。
      事后申诉数。
      第一个月总结出来时,执行率只有百分之十一。
      宋仪真看完,说:“以前这个数字交上去,负责人得挨骂。”
      系统问:
      【现在呢?】
      “现在没有负责人。”
      【很好。】
      宋仪真听笑了。
      她还留在旧愿事务清理组。
      说是组,实际上每天干的都是特别具体的事:核一笔钱,回一封申诉,联系某个已经搬过三次家的后人,或者跟地方档案馆吵一份旧材料到底归谁保管。
      职位名字长得离谱。
      工资正常。
      下班时间不总正常。
      她有一次晚上十点在群里抱怨,谢明烛问:“后悔把主持人权限退了?”
      宋仪真回得很快:
      【不后悔。】
      过了一分钟又补:
      【但有时候真想让所有人闭嘴。】
      系统:
      【该愿望不执行。】
      宋仪真:
      【滚。】
      愿望系统:
      【收到。】
      人间的新神最终没出现。
      系统也没因此死。
      世界更没有停。
      下午五点二十,谢明烛把那封家书最后一处补纸压平。
      缺掉的字仍然空着。
      她在修复记录里写:
      【原文缺损,现有证据不足以补录。】
      落款。
      谢明烛。
      普通黑墨。
      唐婧收拾东西从她旁边经过,看了一眼:“这个名字现在总算没什么附加说明了。”
      “有。”
      “什么?”
      “修复人。”
      “那是工作。”
      “工作不算?”
      唐婧想了一下。
      “算。”
      “那不就行了。”
      她拎包走了。
      谢明烛晚十分钟下楼。
      一楼大厅那台饮水机前排了两个人。
      原来放神位的位置,现在贴着一张物业通知:
      【本周六停水两小时,请提前做好用水安排。】
      下面有人用笔写:
      【又停?】
      物业又回:
      【管道检修,谢谢理解。】
      谢明烛看了一眼,觉得挺好。
      闻烬生没在大厅。
      她走出去才看见他站在路边。
      没穿白大褂。
      手里拿着一只纸袋。
      “等多久了?”
      “十二分钟。”
      “今天看手机了?”
      “看了。”
      “有进步。”
      “谢谢。”
      闻烬生重新回医院以后,没有回以前那种高强度的岗位。
      一周三个半天门诊,两个半天做随访,其余时间复健。
      第一次排班表出来,他盯着“周日休息”看了很久。
      谢明烛问他怎么了。
      他说,不习惯。
      以前守山人没有休息日。
      后来做医生,也习惯别人需要时就去。
      现在医院明确告诉他——下班了就是下班了。
      第一周他还会偷偷回复工作信息。
      第二周被科主任骂了一次。
      现在好多了。
      “袋子里什么?”谢明烛问。
      “药。”
      “你的?”
      “嗯。”
      “肩膀又疼?”
      “有一点。”
      他说得很自然。
      没再等谢明烛追问,也没说“没事”。
      “医生说今天降温,旧伤会不舒服。”
      “吃了吗?”
      “晚饭后。”
      “那先吃饭。”
      “行。”
      走到路口,闻烬生才像突然想起来一样:“还有件事。”
      “说。”
      “我看了套房子。”
      谢明烛转头。
      “你要搬?”
      “想。”
      他现在住的地方是医院附近的一居室,短租,窗户小,厨房基本等于没有。
      “在哪?”
      “离你单位两站地,离医院三站。”
      谢明烛看了他一眼。
      “挺会选。”
      “交通方便。”
      “然后?”
      闻烬生顿了几秒。
      “两个卧室。”
      “你一个人睡两个?”
      “可以一个做书房。”
      “哦。”
      红灯亮着。
      旁边人很多。
      有人提着菜,有人赶着下班,还有一个小孩站在路边吃烤肠,酱蹭了一脸。
      闻烬生等了一会儿,还是开口:
      “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谢明烛没回答。
      他也没催。
      绿灯亮了,两个人跟着人群过街。
      走到一半,谢明烛才问:“什么时候?”
      “周日。”
      “几点?”
      “下午?”
      “秦满周日下午篮球训练。”
      “那正好。”
      “谁说带他了?”
      闻烬生愣了一下。
      谢明烛看他:“你不是问我?”
      “是。”
      “那就我们两个。”
      他反应过来。
      “好。”
      “只是看房。”
      “嗯。”
      “不代表一定搬。”
      “知道。”
      “也不代表——”
      “谢明烛。”
      “干什么?”
      闻烬生看着她,有点无奈。
      “我只问你周日看不看。”
      她闭嘴了。
      过了一会儿,自己笑了一下。
      “看。”
      “好。”
      这就算约好了。
      没有许愿。
      没有誓词。
      更没人问他们以后几十年是不是都要住在一起。
      周日先看房。
      觉得合适,再谈下一步。
      不合适,继续找。
      走到面馆门口,谢明烛手机响了。
      秦满发来三条消息。
      第一条:
      【我数学考了81。】
      第二条:
      【比上次高17分。】
      第三条:
      【老师说可以家长签字,监护人也行。】
      谢明烛回:
      【晚上拿来。】
      秦满立刻:
      【不能只看分数,你还要看错题。】
      谢明烛:
      【知道。】
      秦满:
      【也不要骂我。】
      谢明烛:
      【看情况。】
      对面“正在输入”了很久。
      最后只回一个愤怒的表情。
      闻烬生看见:“多少分?”
      “八十一。”
      “不错。”
      “上次六十四。”
      “那确实不错。”
      “你晚上看错题。”
      “为什么我?”
      “第二联系人。”
      闻烬生:“……”
      谢明烛把手机收起来。
      “有意见?”
      “没有。”
      “那走。”
      两个人进店。
      还是以前吃过的那家。
      老板已经记得他们,问都没问,先拿了两张菜单过来。
      闻烬生正要开口,忽然停下。
      把菜单推给她。
      谢明烛看他:“你想吃什么自己点。”
      “哦。”
      他给自己点了牛肉面。
      谢明烛要了拌面。
      两个答案不一样。
      没人觉得需要统一。
      晚上九点多,秦满抱着卷子过来。
      闻烬生讲第三道大题的时候,他听了两遍没听懂,怀疑地问:“你真当医生?”
      “数学不好影响行医吗?”
      “我觉得影响你教我。”
      “那找谢明烛。”
      “她更凶。”
      谢明烛坐在另一边修一页扫描图,头都没抬:“我听见了。”
      秦满闭嘴。
      十点半,作业终于弄完。
      闻烬生准备走时,外面下雨了。
      不大。
      很细。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谢明烛问:“没带伞?”
      “车里有。”
      “那跑过去。”
      闻烬生没动。
      她抬头:“怎么?”
      他忽然想起下午那封残缺的家书。
      “若明日雨,我便什么?”
      谢明烛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唐婧发群里了。”
      “她还发这个?”
      “说今天遇到一封很普通的信。”
      “然后呢?”
      “没然后。”
      闻烬生站在门边,问她:“你觉得原来是什么?”
      谢明烛看着窗外。
      雨打在玻璃上。
      楼下车灯拖出一条湿漉漉的光。
      “不知道。”
      “真不猜?”
      “可以猜。”
      “那猜一个。”
      她想了一会儿。
      “若明日雨,我便晚些回来。”
      闻烬生点头。
      “挺好。”
      “你呢?”
      “若明日雨,我便带伞。”
      “没意思。”
      “实用。”
      秦满从房间里探头:“我觉得是不上班。”
      两个人一起看他。
      “怎么?”
      “下雨休息。”
      “你明天上学。”
      秦满立刻把门关了。
      屋里安静下来。
      闻烬生低头换鞋。
      谢明烛突然叫他。
      “闻烬生。”
      “嗯?”
      “别走了。”
      他抬头。
      “雨大?”
      “不是。”
      “那——”
      “明早一起去吃早饭。”
      闻烬生看了她两秒。
      没问这句话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
      也没问以后是不是都这样。
      “行。”
      他把刚穿好的鞋又脱了。
      外面的雨继续下。
      没有愿铃响。
      没有神簿翻页。
      也没有任何东西替他们记录这一晚代表什么。
      桌角放着谢明烛下午带回来的修复材料。
      那封旧家书最后仍然缺着半句。
      缺口补好了。
      字没有补。
      它会这样被保存下去。
      很多年以后,再有人打开,仍然只能看见:
      【若明日雨,我便……】
      后面空着。
      谢明烛关掉灯。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人活着的时候,本来就不用把后面全部写完。
      门已经开了。
      山也下了。
      明天要不要继续往前走——
      明天自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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