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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神位上没有她 神位没有砸 ...

  •   顾闻川下葬后的第三天,雾隐山来了一封正式通知。
      山神庙清理到最后一层时,工作人员在原神龛后面发现了一块嵌进墙里的石牌。木牌、红绸、旧祭器都可以拆,唯独这块东西和墙砌在一起,外面盖了几代香灰,最深处还能看见三个字。
      【谢明烛。】
      照片发过来的时候,谢明烛正在修一册受潮古籍。
      她把放大镜推开,看了几秒。
      闻烬生坐在对面:“要回去吗?”
      “他们问我怎么处理。”
      “你想怎么处理?”
      谢明烛把手机递给他。
      通知里列了三个方案。
      第一,原址保留,作为旧祭祀遗迹。
      第二,整体切割,送入当地展陈库。
      第三,铲除姓名,只保留石牌本体。
      闻烬生看完:“都不好。”
      “哪里不好?”
      “第一种,你名字还在神龛上。第二种,把你连神位一起搬去展览。第三种,像在删证据。”
      谢明烛点头:“所以回去看。”
      秦满听说要回雾隐山,第一反应是问:“要请假吗?”
      他已经正式上学三天。
      第一天觉得新鲜,第二天发现食堂没有想象中好吃,第三天开始为一张数学卷子发愁。谢明烛看了眼日期:“周末。”
      “那行。”
      “你去?”
      秦满想了想,摇头。
      “我有作业。”
      这答案让闻烬生都多看了他一眼。
      “这么自觉?”
      “周一要交。”
      秦满脸很臭,“而且我不想每次山里有事都回去。”
      他说完,自己觉得没毛病,继续低头写题。
      谢明烛也没劝。
      余闲更直接。
      “不去。”
      “为什么?”
      “搬家。”
      它——如今大多数时候别人已经顺着证件叫它“余闲”,本人也懒得纠结代词——刚签下楼上那套房。沈蘅住楼下,两个人约好各过各的,但当天还是一起跟房东磨了半小时物业费。
      余闲现在觉得这比神位重要。
      沈蘅倒问了一句:“需要我去吗?”
      “不需要。”
      “那我也不去。”
      她明天要去办新的银行卡。
      一个个都有自己的事。
      谢明烛看着群里那些回复,忽然觉得这趟山回得很好。
      终于没人因为雾隐山出事,就理所当然地放下自己的生活,跟着她一起赶过去。
      周六一早,只有她和闻烬生上山。
      车开到山脚,后面的旧路不能通车,两个人换了山里的摆渡车。闻烬生以前走这段路不用看方向,现在路牌、护栏、游客安全提示全装上了,他反而站在岔口看了两秒。
      谢明烛问:“不认识?”
      “认识。”
      “那你看什么?”
      “以前这里没有牌子。”
      蓝底白字。
      【雾隐山历史遗址区。】
      下面还有一句:
      【前方部分路段封闭,请勿擅自进入。】
      闻烬生看了一会儿:“挺好。”
      “以前谁管?”
      “我。”
      “现在?”
      “护栏。”
      他伸手敲了一下金属栏杆。
      “比我省事。”
      山神庙比他们离开时空了很多。
      那些后来加上的红绸已经全部拆走,门外也不再挂“祈愿”“结契”的牌。旧建筑保留,但导览说明写得很明白——这里曾长期存在以民俗仪式包装的身份控制与祭祀行为,相关资料仍在核查。
      没有把它包装成神秘爱情传说。
      也没写“凄美山神新娘”。
      唐婧看到初稿时,把这两个词连批注一起骂了回去。
      工作人员领他们进入后殿。
      神龛已经移开。
      后墙露出来,石牌就在正中。
      它比照片上更大。
      一块青灰色的石头,边缘已经和砖墙长在一起。最上面原本应该还有别的字,被后来的烟熏和修补磨掉了,只剩中间三个字保存得异常清楚。
      谢明烛。
      字体很旧。
      不是她写的。
      也不是宁照夜的笔迹。
      这三个字第一次被刻上去的时候,甚至还不属于现在的她。
      工作人员问:“要靠近看吗?”
      “可以。”
      谢明烛戴上手套,蹲下来检查石面。
      字槽里有几层颜料。
      最底下是朱砂。
      上面覆盖过黑墨,又重新描红。
      说明这个名字曾经不止一次被修补。
      有人怕它淡。
      所以一代一代重新描。
      闻烬生站在她旁边,忽然说:“我描过。”
      谢明烛抬头。
      “哪一层?”
      “不知道。”
      “什么时候?”
      “神位字快看不见的时候。”
      “你以前还干这个?”
      闻烬生沉默两秒。
      “守山人工作内容比较杂。”
      谢明烛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越来越会给自己找说法。”
      “实话。”
      他那时不觉得重描一个名字有什么问题。
      神位上必须有祭名。
      字淡了,就补。
      至于这个名字底下到底是哪一个女人,名字是不是她自己认的,没人问。
      谢明烛用小灯照过石面,起身。
      工作人员拿着记录表:“您倾向哪一种处理方式?”
      “都不选。”
      对方显然已经猜到。
      “那您希望怎么处理?”
      “名字留。”
      闻烬生看向她。
      工作人员也愣了一下:“原址留?”
      “留这三个字。”
      谢明烛说,“但把神位撤掉。”
      “石牌就在墙里。”
      “石头不用动。”
      她指了指名字下方原本供奉香案的位置。
      “别再把它定义成神位。”
      工作人员低头记。
      谢明烛继续道:“旁边加说明。”
      “写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唐婧不在现场,她还是下意识先看了一遍已有证据。
      “写这个名字怎么来的。”
      “最早作为祭名使用。”
      “宁照夜曾经用过,后来要求从神位退出。”
      “之后被转入雾隐山,长期强加给不同祭女。”
      “现在我叫谢明烛,是我自己认的。”
      工作人员抬头:“最后这一句需要写吗?”
      “写。”
      “会不会容易让游客理解成您继承了这个神位?”
      “所以后面再写一句。”
      她想了想。
      “同名不等于同一身份。”
      工作人员记下来。
      “还有?”
      “有。”
      谢明烛看着石头上的三个字。
      “本石刻保留作为历史证据。”
      “不得据此认定任何现存或历史人物自愿接受祭女、神妻、新神等身份。”
      工作人员敲字的手停了停。
      “好。”
      这就够了。
      名字不铲。
      因为铲掉以后,几十年后有人站在这里,可能只看见一个空神龛,然后说当年有没有“谢明烛”这回事也不一定。
      石牌也不供。
      因为证据留着,不等于还要继续拜。
      闻烬生看着那块石头:“我还以为你会把名字挖下来。”
      “为什么?”
      “以前你挺讨厌它在上面。”
      “现在也讨厌。”
      “那还留?”
      “讨厌的东西也可以留证据。”
      闻烬生点头:“唐婧听了会满意。”
      “她可能先嫌说明字太多。”
      “也对。”
      工作人员去准备新的展陈牌。
      后殿暂时只剩他们两个。
      闻烬生走到原本放神龛的位置,抬手摸了一下墙边被香烟熏黑的痕迹。
      “以前每年都有人来拜。”
      “求什么?”
      “很多。”
      “你听过?”
      “听得到一点。”
      有人求孩子。
      有人求病好。
      有人求丈夫回心转意。
      也有人在神龛前跪一夜,只求第二天能有钱还债。
      那时所有愿最后都往山里走。
      神位吃香火。
      祭女接名字。
      守山人守门。
      每一个位置都看起来有自己的用处。
      闻烬生以前很少问,如果这个位置没有人坐会怎么样。
      现在神龛被搬走。
      墙还是墙。
      山也没塌。
      外面甚至有人拿着测绘仪经过,提醒他们待会儿施工,不要站太久。
      谢明烛问:“你那间山屋去看吗?”
      “去。”
      旧山屋离庙不远。
      门锁换了。
      工作人员给他们钥匙时特意说:“现在还没正式开放,里面东西基本没动。”
      闻烬生开门以后,第一件事是皱眉。
      “怎么了?”
      “太干净。”
      以前桌上常年有灰。
      窗缝漏风。
      柜子底下还压过秦满小时候偷藏的东西。
      现在都被清理过,却没做成什么“守山人原貌复刻”。床、桌子、旧炉子还在,旁边立了一张小牌:
      【旧山屋。】
      【闻烬生曾长期居住于此。】
      下面再没有第二句。
      谢明烛看完:“满意吗?”
      “可以。”
      “没写你救了很多人。”
      “挺好。”
      “也没写你痴守百年。”
      闻烬生转头:“谁敢写这个?”
      “导览文案初稿。”
      他沉默了。
      “唐婧删得好。”
      窗台上还放着一个旧茶杯。
      是真的旧。
      杯沿缺了一块。
      谢明烛拿起来:“这个也留?”
      “留吧。”
      “有什么历史价值?”
      闻烬生想了半天。
      “喝过水。”
      “……”
      “你问的。”
      谢明烛把杯子放回去。
      屋里没什么值得继续看的。
      他们离开时,工作人员问闻烬生要不要留一段口述材料,以后放在展陈里。
      “讲什么?”
      “可以讲您以前守山的经历。”
      闻烬生想了想:“档案里不是有?”
      “有,但游客可能更愿意听本人讲。”
      “那不录。”
      工作人员有点意外:“为什么?”
      “懒得讲。”
      理由非常充分。
      对方居然也没再劝。
      下山前,他们又回了一次山神庙。
      新的说明牌已经出了临时打印稿,正式牌还要过几天制作。
      谢明烛从头看到尾。
      没有“新娘”。
      没有“山神”。
      也没有“最后一位谢明烛”。
      最后一行是:
      【“谢明烛”现为一名现存个人依法及自主使用的姓名,不承接本处历史祭祀身份。】
      她看完:“这个可以。”
      工作人员问:“是否需要本人签字确认?”
      “确认文案可以。”
      “不是在石牌上签。”
      “那就签。”
      她拿普通黑笔,在审核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谢明烛。
      闻烬生站在旁边看。
      等她写完,忽然道:“这名字现在挺忙。”
      “怎么?”
      “论文签,修复记录签,监护材料签,现在还签展陈。”
      “正常人名字本来就这么用。”
      闻烬生笑了一下。
      “也是。”
      过去这个名字一写出来,就有人要死。
      后来一写,愿路会开。
      再后来,系统想拿它造神。
      现在它只出现在一张普通的文案确认单上。
      墨水干得很快。
      没人来接。
      下午四点,两个人准备下山。
      走到庙门口时,闻烬生身后忽然响了一声很轻的铃。
      他回头。
      没有秦满。
      也没有谁摇愿铃。
      只是风把屋檐下最后一枚旧铜铃吹动了。
      工作人员解释:“这个是不是也要拆?以前祭祀留下的。”
      闻烬生看了眼谢明烛。
      谢明烛问:“有危险吗?”
      “没有。”
      “那留不留都行。”
      工作人员说:“那暂时留。后面按文物评估处理。”
      就这么决定了。
      连一枚铃都不需要他们给最终答案。
      两人继续往下走。
      山路转过第一道弯时,谢明烛忽然停了一下。
      闻烬生:“累?”
      “不是。”
      她回头。
      山神庙已经被树挡掉一半。
      石牌还在里面。
      名字也在。
      可从今天开始,再有人看见“谢明烛”三个字,旁边会明确告诉他——这里曾经拿这个名字做过什么。
      也会告诉他,这名字现在属于一个活人。
      与神无关。
      闻烬生站在她旁边:“还看?”
      “不看了。”
      “走?”
      “走。”
      这次下山,没有红线。
      也没有谁在山门前问她愿不愿意离开。
      谢明烛自己往前走。
      闻烬生落后半步,过了一会儿跟上。
      山路很长。
      他们还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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