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旧塔 清晨 ...
-
清晨的一缕阳光透过旅店的窗户斜斜地落在木质地板上,像一道被谁小心铺开的金色绸带。光柱里浮着细小的尘埃,缓慢地、无声地旋转着,仿佛整座旅店都还在梦里呼吸。
阳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眼皮上,把薄薄的皮肤照成一片暖红。她本能地偏了偏头,但它像是认定了似的,又追上来,落在的眉毛和鼻梁之间,温热的触感像一只安静的手。睫毛在光里颤动了几下,她终于放弃了抵抗,缓缓起身,被被子从肩膀上滑落,春天空气微凉,带着隔夜木头和布料的味道,她坐起来,让光落在肩膀上,暖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米娅还在旁边的床上睡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片金发和半张侧脸。晨光还没有照到她,她安静地蜷在阴影的边缘,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只在梦里打盹的小兽。
她并没有立刻下床,就那样安静的坐,光一寸寸的爬上她的手臂,手腕,指尖。直到右眼被光照亮了一截,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绷带边缘。触感依然是粗糙的,带着微小的摩擦感,像许多细小的声音在纱布纹路里沉睡。让不禁陷入回忆。她儿时曾对这只眼睛充满了好奇,想解开那个“封印”解开那层绷带看看那个老人也不敢看的眼睛有什么可怕的,但在那棵树下,她彻底压住那颗心,她并不是因为什么身份,是因为解开了就不能保护身边的人了,她还想看着米娅的微笑,还想在米娅危险的时候,保护好她……
她收回手,指尖残留的触感像退潮时最后一道浪。米娅的呼吸声从身边传来,细软绵长,像隔着一层水听海。楼下传来细微的声响——木板在脚步下的轻响,陶器碰触的叮当声,还有老妇人哼唱着的、断断续续的调子,像一首只有她自己记得的歌。空气里开始弥漫面包的香气,温暖而厚实,从门缝和楼梯口慢慢渗上来。
过了一会儿,米娅的眼皮终于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蓝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透,像是刚被露水洗过,她看见我坐在床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小琳,你在等我吗?”
“嗯”
黑紫色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泛出一层幽暗而细腻的光泽,像某种深色矿物的表面被光轻轻擦过,露出了藏在底下的秘密纹理。那发色并不常见,沉静得像夜色凝结成的丝线,却在晨光里被镀上了一层暖紫色的边。米娅的目光落在那片黑紫色上,停了一下,米娅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金发在晨光里乱蓬蓬地翘着,像一朵刚被风吹开的蒲公英。
“我来帮你梳头吧,然后收拾一下,就去吃早饭吧”她熟练的从包里拿出梳子梳了起来,梳齿从发根滑向发梢,把那些在睡梦里纠缠了一夜的发丝一缕一缕地分开,她的金发比看上去更细软,梳起来几乎没有阻力。那些发丝在梳齿间轻轻滑动,发出细碎的、像蚕食桑叶一般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梳得很慢,从头顶到发尾,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做一件必须认真完成的事。把最后一缕发丝理顺,用指尖捋了捋她耳后那一小片碎发,动作自然而熟稔,“好了收拾一下吃早饭吧”“嗯”
两人收拾好东西,迈开步子,走下楼梯。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回响,一下,两下,像是木质的脉搏在数着时间的脚步。晨光从楼梯口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又滑下去,落在身后空荡的台阶上。旅店的大厅里,老妇人已经摆好了餐具,陶罐里的蜂蜜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晨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桌面、陶罐、面包和两个人的指尖上。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着,像是被时间困住的细小星辰。面包的甜香从中间升起来,和蜂蜜的琥珀色一起,把这个早晨深深地画进了木纹和光斑之间。
吃完早饭,来到了冒险家公会,冒险家公会的门比想象中更沉。木质的门板厚实而老旧,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无数把刀剑在漫长岁月里留下的签名。门框上方挂着一块铁制招牌,图案是一柄长剑穿过一枚打开的卷轴,边缘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在晨光里依然泛着沉静的暗光。
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然后缓缓向里敞开。
公会的大厅比旅店大得多。高高的天花板上横着粗大的木梁,几盏油灯从梁上垂下来,灯罩是暗黄色的玻璃,把整个空间笼在一层温暖的昏暗中。墙壁上贴着羊皮纸的任务单,密密麻麻的,有的泛黄卷边,有的还新鲜地散发着墨水的味道。几张木桌散落在厅里,有几个人正围坐在其中一张旁边低声交谈,看见我们进来,目光短暂地扫过来,又移开了。
柜台在正前方,也是木质的,表面被无数只手掌磨得光滑发亮。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年纪不算大,头发是浅棕色的,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穿着一件旧皮甲,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系着细绳的项链,坠子是一颗暗色的石头。他正低头翻看一本厚册子,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目光在我和米娅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停在了我的绷带上。停顿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正看着他,几乎不会注意到。他放下册子,嘴角勾起一个近乎友好的弧度。
"两位姑娘,早上好。"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更温和,带着一种常年和人打交道练出来的随意与亲切,"来注册?还是接任务?"
“注册”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柜台后的男人挑了挑眉,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打量新叶片似的审视。他放下手里的册子,双手撑在台面上,微微倾身向前,两位都注册?"他问,视线在米娅和她之间来回了一下。"嗯,都注册。"她回应,米娅已经靠到柜台边了,手指在光滑的台面上轻轻敲着节拍,像是在心里哼着什么歌,"我们是搭档。"
男人看着两人,男人笑了一下“看来公会又多了两位小小冒险家”,说完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两本薄册子和一支羽毛笔。册子的封皮是深棕色的皮革,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上面压印着和招牌一样的图案——长剑穿过卷轴。他把册子和笔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基本信息填一下。姓名,年龄,擅长什么,有没有什么特殊技能——都写上。"他说着,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两枚巴掌大的铜牌,表面刻着相同的图案,边缘有一串细小的编号。"填完以后,这就是你们的身份牌了。挂失不补,弄丢了自己负责。"
米娅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过一本册子,翻开第一页,把羽毛笔蘸了墨水,低头认真地写起来。她的笔迹和她本人很像——有些潦草,带着一种不拘小节的圆润,偶尔会在字母的尾巴上扬起一道俏皮的弧线。她写着写着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嘴角微微翘着。
她拿起另一本册子,翻开。纸页微微泛黄,带着淡淡的木浆气息。第一栏是名字。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片刻,然后落下。
“多琳,弗兰克林”
第二栏是年龄。她想了想,写了13。第三栏是擅长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写下:法术,观察,方向感。
米娅已经写完了。她把册子推回柜台,托着腮看我,蓝眼睛里映着油灯的光。"小琳,写好了吗?"她问。
"快了。"多琳填完最后一栏,写下"特殊技能"四个字,笔尖顿了一下。想起了那只眼睛,没有再写什么,直接合上册子,推了过去。
男人拿起两本册子翻了翻,目光在她们的本子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没有多问。他把两枚铜牌放在柜台上,分别推到我俩面前。"好了,"他说,"欢迎正式成为冒险家。以后接任务、交任务、打听消息,都在这儿——只要我还站在柜台后面。"
“先生,澜汐国要怎么去?”多琳问到
男人正在把两本册子放回架子,听见这个问题,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来,重新靠在柜台边沿,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落在多琳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稍微长了一些。
"澜汐国,"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三个字放在舌头上掂了掂重量,"是个好国家,但那可不算近。"
男人的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一下,转身从身后架子的最上层取下一卷旧地图,小心展开。这张地图比刚才那张更老,纸边已经泛黄发脆,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淡得像是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他把地图铺平,用一只铜镇纸压住角。"澜汐国啊……"他低声说,指尖从地图上我们所在的小镇缓缓滑向东南方向,穿过几道细密的河流线条,越过一片标注着密集针叶林符号的区域,最终停在一片用淡蓝色墨水晕染出的弧形海岸线上。"这个国家建在海湾边,王城就在水边上。要说去法——陆路水路都能走,水路快些,但要看季节。现在这个时节,河水涨了,船倒是能走,就是河口城的码头不一定有船随时等着你。"
他抬起眼睛,目光从地图上移到两人那稚嫩脸上。"你们年纪不大,去那么远的地方,家里知道吗?"这个问句落下来的时候,多琳感觉到米娅的手指在台面上停了下来——那种有节奏的轻敲断了,像一首歌忽然被谁按住了琴弦。“……知道”沉默了许久多琳才缓缓答道她不知道这个答案算不算撒谎。家里——如果有"家"和“家人”的话——那间小屋、那棵歪脖子树、那把留在门框凹槽里的银色钥匙,那个长满青苔的墓碑,大概都算吧,但它们不会知道她现在站在这里,问着去澜汐国的路。它们只是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也许会一直等下去。
男人看着她们,目光里的审视变淡了些,换成一种更温和的东西。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地图往她们这边推了推。"去澜汐的话,有几样东西你们得准备好。第一,干燥的火石。那片密林常年潮湿,普通火石根本点不着。第二,防水的斗篷,最好带兜帽的那种——林子里下雨是家常便饭,而且一下就是好几天。第三——"他停顿了一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小布袋,放在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布袋的系绳松开一角,露出里面暗灰色的粉末。"驱兽粉。林子里不只有野猪和鹿,还有些别的。这东西撒在营地周围,大多数东西不愿意靠近
米娅凑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只布袋,又抬头看了看男人。"别的?"她好奇的问,"别的什么?"男人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把布袋的系绳重新收紧,推到多琳面前。"你们到了就知道了。如果运气好的话,不会碰上的。"多琳接过布袋,系绳在她掌心里留下一道细微的粉痕,带着一种陌生而微涩的气味。她把布袋收进口袋,和那卷地图、铜牌放在一起,口袋顿时变得沉了一些。
她抬头看了男人一眼,正要说什么,公会的大门忽然被推开,一阵风从外面灌进来,把墙上的羊皮纸吹得哗哗作响。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色斗篷的人。身形不高,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那人站在门框里停了一瞬,像是被屋内所有人同时看过来的目光给绊了一下,然后侧身走进来,快步走向柜台,在米娅和多琳旁边停下来,低声跟柜台后的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听了,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握着册子的手指紧了一下。他点点头,说了句"知道了",那人走前看了一眼多琳那黑紫色的头和缠着绷带的眼睛一眼便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合拢,留下一道逐渐变窄的光。
米娅看了看那扇正在合拢的门,又看了看男人的脸。"发生什么事了?"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在思考怎么措辞。“是磨坊那边的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从私人话题切换到另一个频道,"你们如果要去旧塔,会经过那片磨坊。顺路的话,可以去看一眼。不是正式任务,不算报酬,就当帮我个忙——看看是什么东西在发光。回来告诉我一声就行。"
他说完,又恢复了之前那副随意的样子,低头翻手里的册子,像是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但他的目光从册子边缘抬起来,在多琳的绷带上停了一下,才落回纸页上。
米娅已经转过身去,脚步轻快地走向门口,像一只被放回阳光里的小兽。她回头看了多琳一眼,金发在肩头晃动,蓝眼睛里映着门缝漏进来的光。"走吧?"多琳把那枚铜牌握在手里,金属边缘贴着掌心,冰凉的,像一块小小的、实心的承诺。她最后看了一眼柜台后的男人,他已经低头翻册子了,但那只压着地图的手还悬在台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沿着澜汐国那片淡蓝色的海岸线慢慢描着。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晨光从门缝里越来越宽地涌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道亮堂堂的路。米娅已经在门外站着了,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金发和白衬衫的领口都染成了暖金色。她歪着头,看着多琳走过来,嘴角翘了一下,没有问磨坊的事,没有问那盏光,没有问刚才多琳在公会里问的那个问题是不是真的只是好奇。
她只是伸手,拉住了多琳的袖口,力道很轻,像是怕扯坏了什么。"我们走吧。"她说。
多琳跨过门槛,晨光裹住了她。右眼的绷带边缘被光照得微微发烫,和左眼感受到的光一样温暖,一样安静。门在她身后合拢,把那幅被铜镇纸压着的旧地图留在了昏暗里——地图上,一条细线从手指下延伸向澜汐的海岸,像一句还没有被说出口的话,终于找到了它的方向。!
“米娅”多琳缓缓开口
她停下来,回头看我,蓝眼睛里还映着刚才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她的发梢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麦浪。
“你不好奇吗?,我为什么要问去澜汐国的路吗?”她问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然后笑了一下。"想啊,但是是你做的决定,我相信你会给我们的旅程,做好选择的”
听到这些话,多琳准备好的一大串解释都卡在了喉咙里
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她的金发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暖的光泽,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那朵紫色的花已经完全干了,但羽毛还在,灰蓝色的边缘在风里轻轻颤动着。她加快了脚步,走在她旁边。
镇子在晨光里缓慢地伸展着。石板路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铁匠铺里传来规律而有节奏的锤击声,叮当叮当,像一座无形的钟在敲着早晨的第二轮。一个妇人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把一盆水泼到路面上,水珠在阳光下四散开来,短暂地形成一道不完整的彩虹。一只灰猫蹲在墙头看着我们经过,尾巴慢悠悠地扫过瓦片,眼神像一位年长的镇民在打量新来的人。
她们穿过广场的时候,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已经坐了人。一个老人正在喂鸽子,手里捏着一把谷物,洒下去的时候,那些灰白色的鸟扑棱着翅膀围过来,咕咕的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细小声音。井台边有另一个女人在打水,木桶放下去又提上来,发出清脆的声响,水花溅在青石板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继续走,出了镇子的东口。路渐渐变窄,石板换成了碎石和泥土,两边的房屋变得稀疏,被大片的田野和零星的灌木丛取代。空气中面包和炉火的味道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偶尔夹着一丝野花的甜。风从开阔的地面上吹过来,带着自由而无所顾忌的劲头,米娅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弯下腰从路边捡起什么。她直起身,手心摊开,里面躺着一颗很小的石头——表面光滑,颜色是一种极淡的灰蓝色,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天。"你看,"她说,"和我的眼睛有点像。"
她接过来,石头在掌心里凉凉的,边缘被磨得圆润,透着微微的光泽。确实像——那种淡而干净的蓝,像是天空被切成了一小块,放进了石头里。把它还给米娅,她握在手心,像是在感受它在这个早晨的凉意。
"收好吧。"她说。
"嗯。"米娅把石头放进口袋,拍了拍,然后继续往前走。
路在田野间蜿蜒着,前方的地平线处,隐约能看见一片更深的绿色——那是密林的边缘,树木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浓密而安静,像一堵用枝叶筑成的墙。而在那片绿色和天空相接的地方,有一个灰黑色的、细长的形状,静静地立在远处。是那座塔。
它在白天的光线下显得比黄昏时更矮一些,也更沉默。塔身的石墙被阳光照出温暖的灰色,藤蔓在表面攀爬着,有些地方露出了深色的砖缝。塔顶缺了一角,缺口处的暗色植物垂下来,像一道被时间凝固了的痕迹。米娅也看见了。她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望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我,蓝眼睛里映着远处塔的轮廓和近处田野的绿色。
"要先去磨坊,还是先去塔?"她问
“先去搭吧”多琳说
多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没有完全想明白为什么会选塔。磨坊更近,磨坊里有光,磨坊是公会男人托付的"顺路看一眼"。但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座灰黑色的塔身上时,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固执地动了一下,像一根被风拨动的琴弦,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响。
“好,刚好我也好奇里面有什么”
脚下的路变得窄,变得不规则。有些地方被野草覆盖了大半,要仔细辨认才能看出路的痕迹。但塔就在前方,不需要看路也能知道方向——它像一枚被钉在地平线上的钉子,安静而确切地标着终点。
走了一阵,米娅在一处坡顶停下来。她微微喘着气,但眼睛还亮着,看向前方的塔。从这处坡顶看过去,塔的细节比之前更清晰了——石墙上攀爬的藤蔓在日光里泛着深绿色,塔身有一道长长的裂缝从中间蜿蜒而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用力撑开过,又像是一道时间愈合后留下的伤疤。塔基周围的地面比周围的土地颜色更深,形成一圈不规则的暗色环带,像是雨水常年从塔顶流下后浸染出来的痕迹。
"近看比远看大一些唉。"米娅说。"嗯。"多琳应了一声。她也在看那道裂缝。从远处看时,她以为那是藤蔓覆盖造成的阴影,但近看才发现那是一道真正的、贯穿塔身的裂口。风从裂缝中穿过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呼吸。
她们继续走。路在塔前最后一段变得平坦,像是有人曾经仔细地修整过这片地面。塔前的空地上铺着大小不一的碎石,有些已经被踩得光滑,嵌进了泥土里,形成一个不规整的圆形区域。空地边缘生着几丛低矮的灌木,枝条扭曲,像是被常年的风塑造成了奇怪的形状。
多琳在一丛灌木前停下来。她蹲下身,指尖拨开叶片,看见灌木根部有一小片灰白色的东西嵌在泥土和碎石之间。她把它捡起来——是一枚小石子,形状不规则,边缘却很光滑,像是被水或风打磨了很久。颜色和周围的石头不太一样,是一种微微发灰的白,表面有一道细长的、暗色的纹路,像是一条被压缩到极细的河流。她握在手里翻看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米娅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枚石子,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那颗灰蓝色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比了比。两颗石头并排躺在她的掌心里,一颗灰蓝,一颗灰白,像是来自同一片河滩却走了不同路线的两块碎片。米娅把它们都收进了口袋,拍了拍,像在确认它们都在
两人来到塔门前。门是木质的,和公会那扇门一样厚实,但颜色更深,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色的灰尘和细小的苔藓。门上没有拉环,只有一道浅槽,像是什么东西曾经嵌在里面,后来被拿走了。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动。她又加了些力道,门发出一阵沉闷的、像是从木头深处挤出来的摩擦声,然后缓缓向里移开了一线。门缝里涌出一股气息。干燥的、带着石粉和旧木头味道的气息,像是把很多年没有打开过的抽屉忽然拉开时闻到的那种气味。那气息拂过多琳的脸,掠过她的绷带边缘,又散开了。米娅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而是探头探脑往塔里观看。风从身后的田野上吹过来,把塔门边的一簇野草压弯了腰。
多琳又推了一下。门又开了一些,露出一条足够侧身通过的缝隙。塔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从门缝和头顶那个缺角漏进来的光把内部照得朦胧可见。地面是石板铺的,有些地方已经碎裂,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塔的中央有一道从顶部泄下来的光柱,和黄昏时看见的那道相似,但更窄更亮,像一把斜插在地上的光剑。光柱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缓慢地旋转着,像一群被光困住的、微小的魂灵。
米娅侧身从门缝里钻了进去,靴子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站在那道光柱的旁边,仰头向上看。从塔内部看,塔顶的缺口显得更大,能看见一小片正在变蓝的天空,边缘被碎裂的石块和垂落的植物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
"里面比外面看着大。"米娅说,声音在塔壁之间来回弹跳,形成一种短的、温和的回声。多琳跟着侧身进门,站在米娅旁边。她的目光落在塔内部的墙壁上——那些石墙表面刻着什么东西,不是文字,更像是一系列线条和图案,被岁月和灰尘覆盖了大半,只剩下依稀的轮廓。她走近一面墙,伸手拂开表面的灰尘和蛛网,露出底下深色的刻痕。那是几道并排的竖线,被一道斜线划断。然后又几道,又被划断。和那棵歪脖子树下石头上刻的一模一样。多琳的手指停在那些刻痕上,指尖沿着斜线轻轻地滑过,触感粗糙而确定,像在触摸一个被重复了很多次的动作留在石头上的签名。
"这些刻痕……"米娅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些线条,"和那棵树底下的石头上的,是一样的。"多琳没有回答。她继续拂开更多的灰尘,露出更大一片墙面。竖线一组一组地排列着,有的地方被后来的划痕覆盖了,有的地方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见。但在墙面最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组刻痕和其他不太一样——不是竖线和斜线,而是一个完整的图案。一个圆形,中间有一条弯曲的线穿过,像是一条河在圆圈里拐了一个弯。圆形的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小点,像是某种标记或记录。多琳蹲下来,指尖沿着那个圆形的弧线描了一圈。触感比别的刻痕更深,像是被反复描过很多次。她的手指停在圆形底部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像是曾经有什么东西嵌在里面。她凑近了一些,眯起左眼仔细看。凹陷的形状不太规则,大小和……
她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在旅店窗台上捡到的梧桐叶。叶片已经干透了,边缘卷曲,但脉络还清晰可见。她把它放在凹陷的上方比了比——形状不完全吻合,但大小相近。她把梧桐叶收回去,伸手向米娅索要那两颗石子,米娅轻轻地放在她掌心,她拿那颗灰蓝的比了比发现不对,换了一颗——那颗灰白色的、带着暗色纹路的石子,是刚刚在塔前灌木根部捡到的那颗。她把它放进去。不大不小,刚刚好。石子嵌入凹陷的瞬间,塔内似乎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比刚才更深,像是连风都暂停了。然后,那道光柱里漂浮的尘埃忽然改变了方向——它们不再无序地旋转,而是开始沿着光柱的边缘缓缓流动,像一条细小的、由灰尘组成的河流,在光里绕了一圈,然后向下沉去,流向地面石板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多琳和米娅同时低头看向那道缝隙。尘埃流进缝隙里,消失不见了,留下一片在光里重新开始的无序旋转的浮尘。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像是刚才那一瞬间只是风恰好改变了方向。
米娅抬起头看着多琳,蓝眼睛里有光点闪了一下。"……刚才那是?"多琳低头看着地上那道缝隙,又看了看那颗嵌在墙面凹陷里的灰白色石子。它安静地待在那里,像是一直就嵌在那儿,从来没有被取下来过。
"……不知道。"多琳说,声音在塔壁之间轻轻回荡,"但我觉得,它应该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