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长夜 “你就是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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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时候要是还醒着，别怪我直接把你按到窄榻上去。”
季安说这话时微微侧过头，灰蓝色的眼睛从数据读取器的屏幕上抬起来，眼尾那点天生的弧度让这句本该强硬的话也显得像是带着笑的商量。
祝余坐在软垫旁边，背靠着治疗台的金属底座，右手搭在军犬的后颈上，正慢慢地、极轻地揉着那一小片温热的皮毛。
他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眸中映了一点昏黄的灯光，如深潭里浮着半枚月亮，清寒沉静，波澜不兴。
“你倒会安排。”他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承蒙祝站长不嫌弃。”季安站起来，把数据读取器别在腰后，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极轻的风，连同那股若有若无的祥瑞之气一起从祝余身侧掠过去。
医疗舱里重新安静下来。双日早已西沉，窗外星垂平野，黑沉沉的荒原上只余这一星灯火，孤悬如豆。夜凉如水，连虫鸣都不可闻，只偶尔听见远处风化的岩层被夜风剥落，发出极轻极远的坍塌声。
后半夜的某个时刻，军犬的呜咽声忽然拔高，体温在短短半个时辰内持续升高，如同一团被突然吹旺的暗火从腹腔深处烧上来，它的四肢开始抽搐，眼膜翻出浑浊的白，喉咙里发出嘶吼声，听来凄厉非常，在空旷的舱室中来回碰撞，惊得角落里几只机械猫的义眼次第亮起。
“季安。”祝余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但穿透力足够。
季安几乎是在他出声的同一秒就出现在了医疗舱门口，外套穿得整整齐齐，好像从未合过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祝余脸上，然后才移向军犬。
“它在发烧。”祝余掀开毯子，右手按在军犬的腹部伤口边缘。缝合线没有挣开，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烫发红。
季安走到他身边，“感染扩散了？”
“不是感染。”祝余凝神，灵力从掌心探进去，沿着军犬的经络往里走。
腹腔深处那道天青山外门弟子的灵力印记此刻正在剧烈波动——之前在废墟里被压下去的那股躁动重新翻涌上来，比上一次更猛烈。它在军犬体内横冲直撞，像一个被困了太久的人终于发了疯，撞得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灵力反噬。”祝余抬起头，“它体内的那道灵力不是它自己的。它是在哨站废墟上吸收了外门弟子的灵力残片，那些残片在它体内聚成了印记。它的身体承受不住这种外力入侵，正在用发烧的方式对抗——只它的经络太脆弱了，如何扛得住。”
话犹未了，军犬忽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哀嚎，声音凄惨至极，竟不似犬吠。它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四条腿僵直，腹部剧烈起伏，缝合线虽然没有断开但伤口边缘开始渗出一丝暗色的血。
它的体温在几秒之内又往上蹿了一截。
祝余一把按住它的肩胛，右手不敢用力——它的经络正在承受灵力反噬的冲击，外部的物理压力只会加重它的痛苦。他只能把灵力渡进去，沿着腹腔的经络往里走，试图用自己的仙气去压制那股躁动。
但这一次，那股天青山的灵力不再回应他了。
它在排斥他。
那道灵力印记在军犬体内疯狂地运转，就像是一个紊乱的风暴中心，把周围的一切都搅进去——军犬自己的气血、祝余渡进去的仙气、从哨站废墟里沾染的辐射残余，全被搅在一起，越搅越热，越搅越烫。
这具凡胎□□哪里承受得住仙家灵力的撕扯，再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时辰，它就要被活活烧干了。
“它体内的灵力在排斥我的仙气。”祝余的声音依旧镇定，但他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同源的灵力就能融合——它吸收的是外门弟子的功法，和我的内门心法有差异。我越往里渡，它越抗拒。”
“怎么办？”季安问。
“你帮我按着，我得把灵力先撤出来。”祝余额角的汗滑下来，沿着鬓角没入衣领。
他的右手一直按在军犬的腹部，掌心渡入的仙气正被那道狂躁的印记搅得七零八落，可这除了激起更大的反噬，什么也压不住。
他明白自己不能再硬渡了。
他缓缓将灵力收回，一点点地，从军犬腹腔深处退出来。军犬的身体猛地一弓，旋即摔在软垫上，腹部的缝合处又渗出一丝暗红的血，洇湿了纱布边缘。
“得让它的体温先降下来。”祝余抬头，目光在医疗舱内快速扫过。角落里有一只便携式低温治疗仪，外壳都裂了，但他修过两次，还能用。他朝那台仪器抬了抬下巴，还没开口，季安已经起身把它拖了过来。
“要接在腹部还是颈侧？”季安半跪在地上，把治疗仪的电源接口拉出来，手指在按键上快速跳了几下，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腹侧。”祝余把军犬腹部的纱布揭开一角，露出滚烫的皮肤。
季安将治疗仪的环形探头贴上去，温度设定在低温镇静模式。冷蓝色的光从探头边缘渗出。军犬抖了一下，喉咙里的嘶吼低了下去，四肢的抽搐也缓了几分，但眼膜还是翻着白，瞳孔缩得几乎看不见。
“低温只是治标。”祝余的右掌悬在军犬心口上方，不敢再贸然渡灵力进去，只用掌心感应它体内那道印记的波动。
那股来自天青山外门的灵力正在军犬体内横冲直撞，似是一头被惊了魂的野兽，到处乱拱。低温让它的体表血管收缩，但那团火还在深处烧。再这样下去，五脏会被活活蒸干。
“如果我不渡灵力，它的心脉还能撑多久？”祝余问。
“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内找到法子。”季安把治疗仪固定好，转过身来，“你的灵力不能渡，我的呢？”
祝余抬起头看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治疗仪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
“锦鲤是瑞兽，灵力性温，和外门弟子的灵力本源不冲突。”季安说，语声清缓而笃定，“你刚才说它吸收的是外门功法，和你内门心法有差异，所以排斥。但我不是天青山的人，修的也不是天青山的功法。我的灵力对它来说，就像水遇到水，不该排斥。”
祝余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掂量季安的话。他不是没有想过，但锦鲤灵力再温和，也是外力。
军犬的经络已经脆弱得不像话，内门的仙气它都在排斥，一个完全陌生的瑞兽灵力忽然灌进去，它受不受得住？
“你的灵力和它没有同源印记，它不会主动接纳。”祝余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除非能引导它把印记当成自己人。”
话没说完，军犬突然又是一声惨叫，整个身体像被电击一样从软垫上弹起来。低温治疗仪的探头滑落到一旁，冷蓝光在它腹侧闪了闪，熄了。
祝余右手一把握住它的肩胛，整个人几乎半压在它身上才把它按了回去。军犬的体温比刚才更烫了，隔着毛都灼手。
“不行。”祝余当机立断，“不能等了。我去拿退烧药剂，先用物理降温和药物把它体温稳住。”
他刚要起身，却觉一阵眩晕，眼前黑了一瞬，浓雾从四方涌来，遮天蔽日。他右手撑住软垫边缘，才没摔回去。
“你去睡。”季安握住他的上臂，把他稳稳架住，不容置疑地说，“这里交给我。”
“你不懂医理——”
“我在怎么说也是动保局的人。”季安没放手，半扶半拽地把他按到医疗舱另一侧的软垫上，又把滑落的毯子捡起来裹在他肩上，语声很轻，却字字清晰，“军犬的生命体征我会看，我也知道怎么退烧。你现在这个样子，留在这里只会添乱。”
祝余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喉咙里一阵发涩。他确实累了。方才在裂谷救军犬时，那两成灵力已经用得见了底，此刻左臂像被抽空了骨头，右手指尖也在微微发颤，眼前的灯光忽明忽暗。
他知道自己的状态已经踩在了极限的边缘，再强撑下去，怕是要先于军犬倒下。
“你……”他抬眼，看着半跪在面前的季安。对方那张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专注，那双桃花眼眼睛不再带着平日那种似笑非笑的散漫，而是清透、沉静。
“去睡吧。”季安说。
祝余别开眼，把毯子往上扯了扯，侧身躺下。他背对着季安，声音从毯子里闷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半个时辰叫醒我。”
季安没应他，站起来把医疗舱的灯光调暗了一档。那一团冷白色的光缩成了蒙昧的淡橘色，落在军犬起伏的腹部上，如同暮色最后一点余晖，温柔而倦怠。
他转身重新搬起低温治疗仪，拆开外壳，把松动的探头接回去，又从药箱第三层夹层取出抗生素和退烧针剂。做完这些，他半跪在军犬旁边，先量了体温，再拿起听诊器听了心音。
军犬的心跳仍然极快，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嘴里断续的呜咽也弱了下去。季安把治疗仪的探头重新固定好，手指在冷蓝色的光里显得瘦长而稳定。
时间一点点过去。军犬的体温终于从三十九度八往下落到了三十八度一，眼膜的白也褪了大半，瞳孔重新露出来，湿润而疲惫。它瘫在软垫上，舌头垂在嘴角，呼吸又粗又重，但至少不再抽搐了。
季安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计时器。才过了不到两刻钟。他没有叫醒祝余。
他站起身来，走到祝余躺着的软垫旁边，垂眼看了他一会儿。那人裹着毯子蜷在角落，苍白的脸陷在枕边，双眉即便在睡梦中仍微微蹙着。
“你就是太逞强。”他低声说，把滑落的毯角重新掖好。
季安守着军犬，也守着身后睡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