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冲突 ...
-
陆承砚是个疑心病特别重的人。
先前池屿被他逼到无书可读,可结果是进了雪城最好的初中。
他最初想过是巧合,这小子就是这么走运,然而很快池夏告了池振刚,表面看似是父女关系破裂,可这件事最终带给池屿姐弟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那么......会不会是池振刚知道他要报复,故意做戏给他,企图让自己的子女逃过一劫?
而这种猜想若是成立,那么当初池屿进雪城三中,会不会也是池振刚暗中做了什么,手段高明到连他也没查出来?当时的家暴又会不会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演的一出戏?
陆承砚带着这种心态来到柏村镇,对池家人又是鄙夷又是气恼,一想到自己居然被这群蝼蚁给耍了,胸腔就像被火焰燃烧,心情怎么也平复不了,看着这个由村落发展起来的破败小镇,只觉得空气都格外肮脏。
可等他走到池家人大门前,所有的怀疑瞬间被推翻,满腔的怒火被扑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可置信的愕然。
因为就算再怎么演戏,也不会有父亲为了彩礼要卖自己的女儿。
池屿只比陆承砚早到几分钟,成盒的新鲜草莓被他抱在怀里,还没下公交车时,他就在幻想姐姐看到草莓后满眼的惊喜。
这笔钱是他从陆承砚那里贪下来的,优质草莓售价五十元一斤,他同老板定了长期,老板自然给了惠利,按四十五元一斤来卖,而他和陆承砚交代的还是原价,中间的差价便偷偷进了他的口袋,总计三百六十五。
他给池夏买了双鞋,又买了盒草莓,剩下的没舍得动,存了起来。
自搬去雪城后他们就不在家过年了,但这一带有新年祭祖的习惯,池夏生得早,基本是爷爷带大的,所以她坚持要回来烧纸钱,不过不想碰到池振刚,姐弟就约定赶在池振刚放工前烧完纸钱回雪城。
可是姐弟都没料到,池振刚好吃懒做又丢了工作。
池屿正满怀期待地回老家,却听见楼上传来嘈杂的争吵和尖锐的尖叫,心口猛地一沉。
叫声很熟悉,是池夏!
他快步跑上楼去,看着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硬架着池夏的胳膊往外拽,顿时目眦欲裂:“你们做什么!”
“池屿!池屿!”
池夏的手死死抠着卧室门沿,听见池屿的声音立马回头,素来逞强的人第一次哭得慌乱无措:“池振刚!池振刚这个王八蛋要卖我!”
“就是给老张家生个儿子,又不是要你跟那傻子结婚。”
池振刚叼着根烟从后头出来,歪着个肩膀,脸上没有半分愧疚与心疼:“咱们家欠的债已经够多了,你们就知道张口要钱,总得为这个家做点贡献吧?”
话音尚未落地,“嘭”得闷响在屋内炸开,只见池屿胸腔剧烈起伏着,阔步上去,一拳抡在池振刚的脸上。
池振刚一时没防备,踉跄地摔在地上,嘴角的血迹渗出,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池屿:“你敢打老子?”
“打的就是你!”池屿的双目猩红,愤怒地攥紧拳头,大声吼道:“你怎么可以卖我姐?你这个疯子!”
然而正当池屿揪起池振刚的领子就要揍时,后腰被人用力踹了一脚。
“呃......!”
池屿吃痛撞到墙上,看向那原本钳住池夏的一个壮汉亮出了铁棍,一个抬手,棍棒晃过昏黄的灯泡,伴随着灯泡碎裂,客厅灯灭,黑暗中响起铁棍狠狠抡到骨骼上的扎实响动。
池夏倒吸了口凉气,借着卧室内透出的光线看清这一幕,瞳孔骤然紧缩:“池屿......你们这群畜生啊啊啊啊!”
地上的池屿痛得爬不起来,不等支起肩膀,池振刚怒骂着踢踹他:“你个兔崽子还敢动你老子!活腻歪了是吧!老子现在就揍死你!”
尖锐的剧痛贯穿脊背,腥甜涌上喉腔,还没缓过来气,池屿只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被踩断了。
“爸......爸......”池屿嘴里淌着血,紧紧抱住那只踹他的脚:“债我会还,陆承砚和我一个学校,我已经和他谈定了......只要我伺候他三年,他就出谅解书,免除剩下的债务。”
池振刚脚下一顿,面露异色。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只要我听他的话他就不计较那些钱了。”池屿见他犹豫,忍着疼痛颤着手掏出那部碎屏手机:“这是他的账号,你看我们的聊天记录,看他的主页......我没有骗你。”
空气忽而滞了瞬,就在姐弟俩以为有转机时,壮汉一把夺过那部手机,砸了个稀巴烂。
“池振刚要还的可不是法院的债,而是我们赌场的债。”
话音落地,姐弟俩脸色煞白,池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又去赌了?”
“池振刚——! ”池夏嘶吼,那股子委屈与心寒尽数爆发,带着破碎的颤音:“我怎么会投成你的女儿?你愧为父亲!”
而听到这话的池振刚表情麻木,转动的浑浊眼珠子透着烦躁与不耐烦。
就在这个瞬间,池屿猛扑了过去抢走铁棍,然而不等任何人反应,卯足劲抡在劫持池夏的壮汉头上。
“啊——!”
壮汉吃痛松了手劲,趁着对方松懈,池屿一把攥紧池夏的手腕,拽着人就要往外跑,然而只差半步到门口时,他的头发被人狠狠扣住,粗暴地往里扯!
“想跑?”
头皮传来生生撕裂般的疼痛,池屿痛到几近失语,可眼见着壮汉要追出去,他双手双脚死死撑在门口,拦住壮汉的去路:“快跑!姐你快跑!”
池夏绊到门槛跌坐在地,阴影笼罩而下,她害怕到双腿发软。
铁棍一下又一下地砸在池屿的肩膀上,池振刚和壮汉联力推搡扯拽他,池屿仍旧拼尽全力硬扛着,犹如屹立不动的松树,浑身的青筋都跟着暴起顽抗着。
池夏眼眶含泪,不住地摇头:“池屿......”
“快跑!跑啊!”
池夏抖抖索索地爬起来,深深地看了眼池屿,疯了样“咚咚”下楼。
“你个小畜生给我让开啊!”池振刚急红了眼,不停地踹打他。
池屿支撑不住地倒在地上,尽管疼得蜷缩身子,却抱住他们的腿死活不肯撒手。
紧接着,又是一棍抡在头骨上,但这一棍不是落在池屿头上,而是那倒地的壮汉醒了过来,重重抡在池振刚头上!
浓烈的血腥味在客厅弥漫,壮汉捂着被池屿抡出血的后脑,背手擦去滑进眼里的血,然后执棍扫过屋内:“既然小妮子跑了,那就拿你的房子来抵押!”
地上的池振刚痛得发懵,连滚带爬给人下跪:“不行!不行的!房子没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在这个村子立足?到时整个镇子上的熟人都会戳我脊梁骨......”
四仰八叉倒在门口的池屿意识涣散,盯着头顶的新年福贴,又听池振刚这番话,泪水从眼尾滑落,笑得苦涩绝望,露出满嘴的血。
即便到了这种地步,他想的,居然还是自己的面子......
眼前阵阵发昏,那些争论声响也逐渐模糊,他的余光注意到楼道拐角暗处的阴影,似乎凝着一道模糊的人影,还有些熟悉,可他已经被抽空了力气,没来得及细辨,眼皮沉沉耷拉下去,彻底昏死过去。
那暗处的人影正是陆承砚,高大的身形立在那里,就像当年一样,冷眼旁观池家的闹剧。
他羽绒服上被仓皇跑走的池夏蹭了血渍,陆承砚面无表情地掏出湿巾擦拭,碰巧收债的壮汉骂骂咧咧出来,手里攥着地契、房产证以及转让字条,大摇大摆地撞了下陆承砚,将他袖口的血渍蹭得更深。
这片小区楼道的感应灯年久失修,滋啦滋啦忽明忽暗,壮汉撞到人才察觉有人,吓了一跳。
“有病吧站在这里不出声!”
两个壮汉见鬼一样看他,很快感觉到强大的信息素压制而来——那是Alpha易感期后还不能稳定控制信息素,受情绪波动,释放出比平时更摄人的浓度。
他俩肌肉都僵住了,嘴硬瞪他,实则心里发慌,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赶紧下了楼。
陆承砚没有兴趣跟他们计较,只是把目光落在门口那个一动不动的池屿身上。
没想到平日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人,也有这么血性刚硬的一面。
脑海忽而又闪过那些画面,陆承砚眸子轻转。
是了,就算不得已顺从,骨子里还是藏着倔强。
屋内昏黄的光线顺着门框斜斜照落,照在那片不断往外渗的血泊上,陆承砚指尖地动了下,身体比脑子先做出选择,跨步往上走了两步,打算察看伤势。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脚步声,池振刚用力地狠踹了池屿一脚,双眼瞪得极圆:“你最好就这样死了!别TM再花老子一分钱!”
这语气又恨又怒,几乎不掺杂一丝真情。
就好像,地上的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陆承砚只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惘然。
“你谁啊!TM的这顶楼啊傻缺!”
池振刚满腔怨念,根本没看清人脸,逮着人就咒骂,然后横着脸大腹便便地晃下楼。
这是陆承砚和池振刚第一次对峙,是陆承砚从未料到的一种情况。
他想象中的画面,应该是池振刚哭着求他放过他全家,不停地忏悔当年的过错。
可是,没有。
对方没有软肋,明明穷困潦倒、活得可笑,却嚣张的不可一世。
强烈的愤怒中,陆承砚后知后觉咬破了嘴唇,狭长的双眼眯起,当即要冲下去收拾人,而就在即将离开时,他的脚步微顿,瞥了眼那躺在地上的人,片刻,拨打了急救电话。
“这是我唯一的仁慈。”
和医院交代完情况,陆承砚快步追了下去,眼皮下压,扭动脖子,慢悠悠地转动手腕,只见那腕骨被清晰地顶起一层皮肉,绷起整个小臂的筋络。
而就在陆承砚再也抑制不住怒火要动手,疯狂嗅着空气中的气息时,他却在烧烤摊前找到了池振刚。
“老板,再来十串羊腰子!”
看着那个往嘴里灌着啤酒、大快朵颐的中年男人,这瞬间,陆承砚内心所有的郁结忽然一下子落了空。
他究竟在做什么?居然为了这种彻头彻尾的烂人,蛰伏了这么多年?
刚刚还在算计卖女儿、又对儿子大打出手的家伙,转眼......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坐在楼下烧烤摊吃夜宵......
吹过的风犹如凌厉的刀子,陆承砚竟有几分站不稳脚,因为他过往的隐忍与筹划,都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可笑。
“哈......”陆承砚顶了顶腮,目光阴沉地盯着不远处那个臃肿的身影,随即瞥向漆黑走道那个松动的井盖。
他决定,不再等了。
老旧落后的地区没有监控,松动的井盖也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只有来往的人摆了几块砖以示警示。
脖子被扭得咯吱作响,在这片黑暗中显得有些惊悚,那高大的人影潜伏于这片黑暗,利落地踹开地上的砖块,紧接着,黑影蹲了下来,脚卡在常年锈蚀的井盖缝隙。
“吱嘎,吱嘎——”
犹如恶鬼匍匐爬行时骨骼撞击在一起发出的声响,在夜色里不断回荡。
喝完酒的池振刚眼泡发肿,脚步虚浮,走在无人的街道上,恍惚间,听见身后有人喊。
他下意识回头,一张脸突然逼近。
别的轮廓尚且看不真切,池振刚却在看见那双眼睛后,脸色唰得惨白,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双眼睛,是李尚恩!当年被他撞死的李尚恩!
“鬼......索魂的鬼啊!”
池振刚双腿止不住地发软,跌跌撞撞狂跑。
随后,只听闷重的“咚”得巨响,街道上没了一个人影。
第二天清早,16栋遛狗的大爷发现了池振刚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