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沉》柒柒巧巧

2、阳春汐 世人多苦难

　　虽然在灰界那种人畜不分的地方呆了不知多少年，但似乎并未对洛宇尘的外貌完成什么极为不好的影响。
　　洗掉一身污垢的他穿上了顾星时给他的蓝色小长袍，再次出现时，就连顾星时都恍惚了一瞬。
　　仿佛他看到的，不是那个他从灰界带出来的小孩，而是一个虽尚稚嫩但容貌俊秀、自小锦衣玉食长大的小少爷。
　　顾星时笑笑，声音温和：“宇尘，要不是我今儿刚把你从灰界领回来，我都要怀疑你是哪家被拐的富贵公子了。”
　　被拐的富贵公子没说话，原本灰扑扑的脸上因为被洗净，露出那张白皙俊秀的小脸，又因为刚被水雾染过，仍麻木冰冷的脸上也终于有了血色。
　　“走吧。”见洛宇尘没答话，顾星时也不恼，他站起身，抬手在他头上揉了揉那尚未被完全擦干的头发，然后在洛宇尘冷酷的注视下含笑开口：“该带你回阳春汐了。”

　　阳春汐，历代大祭司所居住的地方，地处西邺国首都白都的西北角，是整个白都最幽静的地方。
　　其实这一处，虽大也不大，说小嘛，倒也不小，倘若算上阳春汐外那成片的梨树与桑梓，恐怕整个皇宫都不及；但若是只单算那府院规模，倒也与寻常富贵人家无二，只不过在建材方面无论是嵌在地上的鹅卵石，还是庭院内摆置的凳椅，用的都是极好的暖玉。
　　顾星时带着洛宇尘在梨树林与桑树林之间的小路上走过，边走边道：“这两片林子，还有旁边那片梓树林，都是初代大祭司种的，共一千三百一十四棵，每棵都是他亲手所栽。哦对了，初代大祭司叫魏离。至于旁边的桑梓林，他的爱人叫桑梓。”
　　洛宇尘在他身后听着，眼神中不由透露出了几分异样，倘若顾星时现在回过头来看，就会发现他眼中与刚才的冷漠与麻木完全不同的神色。
　　那是一种可以称作讥讽的厌恶。
　　他的眉眼本就好看，虽因年纪尚幼略显青涩，但这份明晃晃的厌恶却也在那清澈的眉眼中更是明显。

　　顾星时的声音还在继续：“当时的世人无法接受这一对有断袖之癖的恋人，但畏于大祭司的影响力，只得不了了之。”
　　“后来魏离退位，这一对恋人便一夜之间消失在了众人眼前，再也没出现过。”
　　他顿了顿，回头望向洛宇尘，温声道：“当然，这只是外人传的，只有大祭司们才心知肚明。魏离在退位前一晚遭天谴而亡，桑梓伤心过度自尽而去。”
　　他回过头时，洛宇尘的神情早已恢复了麻木，仿佛刚才的讥讽在他脸上并未出现过半分。
　　看着顾星时一直盯着自己，似乎硬要自己说些什么，他才缓慢而生硬地从牙关处挤出几个字：“然后呢。”
　　见他终于开口了，顾星时终于心满意足地转过头，声音温润：“然后？没有然后了。因为没有人知晓那晚的天谴是真是假，往昔不可忆，忆则无思绪，还是向前看为好。”
　　洛宇尘一听他这话便听出了他话中的含义，他眼敛微垂下，有些晦暗不明，冷酷的脸上神情却丝毫未改。
　　顾星时也没想过洛宇尘会开口，说完便自顾自地往直走，洛宇尘则跟在他身后缓慢踱着步。
　　两侧的树叶一时沙沙作响，似是争先恐后的倾诉，又似哀戚的低泣，一时间，有声无言。

　　等顾星时再次发出声音的时候，二人的面前已经出现了一扇散发着暖色光芒的白玉门。玉门上的牌匾看上去古朴精致，上题三个大字：阳春汐。
　　顾星时回头冲洛宇尘温雅一笑，道：“莫要惊慌。”说着，便拉起白玉门环，将大门徐徐推开。
　　入目，是两排身着绮衣罗裳的佳人，各自持着一个大红色的琉璃灯盏，火红的光芒交相辉映，衬得各位美人上扬的唇角有了几分嗜血的惊悚。
　　顾星时站在白玉门旁，冲着洛宇尘微微侧首，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他温声笑道：“请吧，洛小祭司。”
　　洛宇尘冰冷得不含感情的视线从他身上移下，扫过了那群那群正冲他诡异微笑的美人，麻木的表情丝毫未变。他淡然地抬起右脚，向前迈了出去。
　　“世人多苦难，故此筑祭司。”就在他落下第一步的时候，两道诡异的女声悠然响起，两个离他最近的美人，对他咧开了鲜红而又饱满的唇，冲他森然一笑。
　　洛宇尘：……
　　这画面过于富有冲击力。他略微停顿一下，仍是默然放下了右脚，脸上波澜不惊，神情丝毫未变。他继续向前迈出了步伐。
　　第二对美人冲他嫣然一笑，恐怖程度丝毫不逊于上一对，但倘若与上一对完全一样，那便是这几千年来祭司制度的不合理了。
　　他右手旁的美人挑着红艳艳的琉璃盏，向他略微一欠身后便蓦然消失了原地，左手旁的那位则冲他晃了晃手中的琉璃盏，幽暗的红光在一片红澄澄的灯光中若隐若现，颇有一种有魅惑的既视感。
　　左侧的美人细声道：“有佳人伴，长相守焉。”
　　洛宇尘不明所以的看了她一眼，准备迈出下一步。
　　这时，他身似是被吹了一口凉气，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搭上了他的后边，不及他多想，一道气若游丝的女声幽幽在他耳畔响起：“无佳人伴，则自洁也。”
　　洛宇尘：……
　　他总算明白了顾星时所说的“莫要惊慌”。
　　等洛宇尘终于从两长溜的美人走过，一张稚嫩的小脸上毫无表情、麻木万分，同时又透露出了一点生无可恋的绝望。以至于当他看到眼前不再是那些花枝招展的佳人，而是一身素净月牙长袍温润如玉的顾星时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时没绷住，将他明显的放松传达了出来。
　　顾星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冲他温和一笑，道：“宇尘，累吗？”
　　洛宇尘没说话，可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却将他想说的话给原原本本的传达了出来：你说呢？呵呵。
　　顾星时笑笑，清了清喉咙，突然间他脸上的那种淡然形态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他朗声道：“世人多苦难，故此筑祭司。有佳人伴，长相守焉。无佳人伴，则自洁也。此祭司不二见一也，世间存坎坷，多于岭山河。故祭司以世为先，以亲为次，以己为最次。”
　　“社稷以守，世人以护。君子承之，小人弃之。故祭司当袭君子道，弃小人习。守礼乐，弃挫野。涤其心，诚愿其。世间动荡，金斧犹凉，曰：‘为祭司，为君子，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洛宇尘，既为上天意，汝为祭司，今之后，吾必竭力以授，助汝沿袭祭司之制，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