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觉得风浪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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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壳船走了将近四个钟头，海面的颜色从深蓝渐变成一种浑浊的灰绿，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把清透的水搅浑了。周叔在驾驶舱里喊了一声，探出半个身子朝船头比了个手势。
"到了，前面那片水有暗礁，船过不去了。"
明鹤书从船头站起来，手搭在眉骨上往远处看。海面上确实有一片颜色不同的水域，浅得发白，像一匹青灰色的绸缎上洇开了一块稀薄的补丁。再远些的地方，海水底下隐约能看到黑色的轮廓，礁石的尖顶从水面下刺出来，被海浪拍得湿漉漉的，在日光下反着暗沉的光。
"那就是盘花海礁？"张海楼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挤到船头来，眯着眼看了半天，"看着也不怎么吓人啊。"
"等下水里看到了再说这话。"明鹤书从甲板上拎起一只防水袋，检查里面的装备。潜水镜、呼吸管、防水手电、匕首、一小捆尼龙绳，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铜匣子，沉甸甸的，边角錾着明家的梧桐花纹。她把铜匣子用油布裹了三层塞进防水袋最底层，拉链拉好，挂在肩上。
张海侠已经在船尾换好了潜水服。黑色的紧身衣把他整个人裹得利落干净，肩背的线条在日光下一清二楚。他正在腰间挂一只窄刃的短刀，刀刃磨得极薄，泛着冷光。
"海楼守船。"他头也没回地说。
"凭什么？"张海楼果然不干了，"我也能下水——"
"你上次潜水把呼吸管咬成两截的事忘了？"
张海楼噎住，嘴张了张，最后哼了一声："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
"前年。"明鹤书走过来接话，拍了拍他的肩，"乖，在船上帮周叔看着设备，有什么不对立刻发信号。我俩下去看看就上来，最多一个钟头。"
张海楼扁着嘴，明显不服，但看看他哥那副"没得商量"的表情，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闷闷地蹲在船舷边，开始检查信号弹和备用对讲机。
明鹤书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木箱上，里面穿着件贴身的藕色短衫。她弯腰拉潜水服拉链的时候，腰侧的纱布在衣料底下鼓起一道不明显的弧度，张海侠的视线在她腰上停了一瞬，没说话。
两人从船尾翻下去，入水的动作极轻，几乎没有溅起水花。水温比想象中低，明鹤书入水的瞬间打了个哆嗦，但很快适应了。她跟在张海侠身后半臂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往那片浅白色的水域游去。
越靠近盘花海礁，海水越清澈。但那种清是不正常的——清得像被什么东西滤过，底下所有的杂质都沉淀了，只剩一片过分干净的、几乎带着瓷釉光泽的水。阳光从水面上方透下来，在海底的礁石上投出一块块晃动的光斑，那些光斑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鱼，没有海藻，没有珊瑚，连沙砾都白得不自然，细得像碾过的骨粉。
张海侠在水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手指朝下方点了点。明鹤书点头，两人同时下潜。
底下的礁石比上面看到的复杂得多。那些黑色的岩石从海底生长出来，互相交错缠绕，像是无数条巨大的触手凝固在了时间之中。岩壁上布满了孔洞，大大小小，深不见底，洞口边缘生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附着物，在水流中轻轻晃动。
明鹤书游近了去看那些附着物。像菌丝，又像某种矿物质析出的结晶，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发甜的味道——就跟她在灭门案现场闻到的那股气味一模一样。
黄昏草。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伸手拉住张海侠的手臂，指了指那些白色附着物，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张海侠立刻明白了，他拔出腰间的短刀，贴着岩壁刮了一点白色粉末下来，装进随身带的小玻璃管里密封好。
两人继续下潜。深度大约到了十五六米的时候，礁石的形态忽然变了。原本杂乱的岩柱开始呈现出某种规律性——它们排列成了一个半圆，围绕着中心一处凹陷下去的石台。石台表面被磨得极平整，上面刻着一圈圈同心圆的纹路，圆心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
凹槽里有东西。
明鹤书的呼吸管差点脱嘴。那凹槽里嵌着一块暗红色的石头，半个巴掌大小，表面覆着一层跟她腰上纱布颜色极其相近的、暗沉的血痂。血痂层层叠叠，旧的没干透新的又覆上去，把原本的石色遮得几乎辨认不出。
她伸手要去碰，被张海侠一把攥住了手腕。他把她往身后带了一步，自己上前去观察那块石头。离得近了，他才看清血痂底下压着的东西——是一枚铜牌，巴掌大，边缘錾着梧桐花纹，正中间刻着一个"明"字。
跟明鹤书给他那枚红绳铜钱上的"明"字，一模一样。
张海侠回身看她，指了指铜牌，又指了指她。明鹤书的瞳孔缩了缩，她认出那个字了。她爹信里说"明家历代以血饲器"，原来饲的就是这个东西。她明家的血，被人一层一层涂在这块石头上，至少涂了几代人。
她游过去，从防水袋里取出那只铜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小管暗红色的液体，用蜡封着口——是她出发前从自己身上抽的血。她爹信里没写具体怎么"饲"，但那句"以血饲器"她看懂了，这东西需要明家的血来喂。
张海侠看着她取出那管血，眉头拧了一下。他没阻拦，但手指扣在她手臂上的力道紧了紧，像是想说什么又不能说。明鹤书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然后拔开蜡封，把血滴了两滴在那块石头上。
血落上去的瞬间，石头表面的血痂忽然开始融化。那些旧的血一层一层剥落，露出底下真正的石色——是一种极深极沉的青黑，像是夜晚的海水凝结成了固体。而那块刻着"明"字的铜牌，在接触到新鲜血液之后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金石相击的脆响，在水里传出去很远。
然后整片礁石都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但明鹤书和张海侠都感觉到了，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往上浮。
浮出水面的时候，明鹤书摘了呼吸管大口喘气，脸上被海水拍得煞白。张海侠比她先上船，伸手把她拽上来，她趴在船舷边咳了两声，把灌进喉咙的咸水吐出来。
"下面什么情况？"张海楼早就蹲在船舷边等得不耐烦了，一看两人上来就凑过来。
张海侠把玻璃管和铜牌放在甲板上晾着，没答话。明鹤书缓过来之后直起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看着张海侠说："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那个铜牌被血痂封住了，至少封了三四年，说明最近这几年没人动过它。但那个凹槽旁边的岩壁上有新的刮痕，不超过两个月。"
张海侠点头："而且刮痕的方向是往外取的，不是往里放的。"
"东西被人取走了。"明鹤书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两秒，然后看向周叔，"周叔，麻烦你开船往东南方向再走二十分钟，那片水域还有没有别的礁石？"
周叔掐了烟头想了想："往东南走有一片浅滩，水不太深，但底下的地形跟这边差不多，也有几块大石头。不过那边浪急，船不好靠。"
"就那儿。"明鹤书站起来，腰侧的伤被动作牵扯，她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东西被取走之后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有个中转的地方。那片浅滩离这里最近，如果是用船运的，途中一定有痕迹。"
张海楼总算听明白了："所以你们的意思是，那个什么祭坛里的关键东西被人偷了，偷东西的人还没走远，可能还在附近？"
"对。"明鹤书把湿透的头发拧了拧，扎成一把甩在身后，"而且偷东西的人知道明家的路数，他是按我爹留的地图来的。但他是怎么拿到地图的？"
她看向张海侠。张海侠也看着她，两人心里冒出了同一个名字——古董铺子里那个姓陈的老先生。
船重新动起来，引擎声在水面上压出一圈圈扩散的波纹。明鹤书坐在船舱里换衣服，背对着门。她脱下潜水服的时候，腰侧的纱布已经湿透了，血迹从纱布底下洇出来，被水泡得发粉。
她叹了口气，从背包里翻出备用的纱布准备换。刚把旧纱布揭下来一半，身后的布帘子动了一下，一件干爽的灰衬衫从帘子缝里递进来，叠得方方正正。
"穿上。"张海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不高不低，"海楼在船头吃东西，看不到。"
明鹤书盯着那件衬衫看了两秒，接过来，凉凉的布料带着皂角的味道。她把自己的湿衣服换下来，穿上那件衬衫，袖口长了一截，她往上卷了两圈。
"好了。"她说。
帘子拉开的时候张海侠站在外面，背对着她，听到她出来才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她穿他的衬衫显得人更瘦了，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
他移开视线，从甲板上拿起那枚刻着"明"字的铜牌递给她。
"收好。你家的东西。"
明鹤书接过来。铜牌还是湿的，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她握了握，感觉到边缘那圈梧桐花纹的凹凸纹路硌着皮肤。
"侠哥，"她忽然说，"如果我说我爹信里还写了一件事，我昨晚没跟你说全——你会不会生气？"
张海侠看她。
"写什么了。"
"他说盘花海礁底下压着的东西，如果要彻底毁掉，需要明家血脉和张家血脉同时在场，用血做引子，把东西烧干净。"明鹤书把铜牌揣进口袋，抬起头看他，表情很认真，"所以你现在不能出任何事。你得出事的话，我一个人搞不定。"
她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讲今天天气不错。但张海侠听出来了，她在拿自己腰上的伤跟他做交易——她把自己折进去换他周全，这话她不肯明说，藏在一块铜牌背后推过来。
他看了她很久。
"你也是。"他说。
明鹤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船往东南方向驶去，浪确实越来越大了。水花溅上甲板，在日光底下碎成一小片一小片亮晶晶的珠子。明鹤书扶着船舷站稳，风把她身上的衬衫吹得鼓起来，灰扑扑的一片，像一只落在船头的鹤。
张海楼从船头探过脑袋来喊："阿鹤！你怎么穿我哥的衣服？"
"他给我的。"明鹤书面不改色，"怎么了，你吃醋啊？"
张海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的他哥，把脑袋缩回去了。
明鹤书笑了一下，转回头看着前方翻涌的海面。她知道接下来不会太平——浅滩快到了，偷东西的人留下的线索快浮出来了，而她腰上那点伤，恐怕得撑过比想象中更久的时间。
但她没想那么多。
她只是把灰衬衫的领口拢了拢，闻着上面皂角的味道，觉得风浪大一点也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