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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熬过了12小时   周日的 ...

  •   周日的清晨没有耳鸣,只有一种钝痛。

      那是饥饿、缺氧和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带来的全身性酸痛。宗砚是趴在书桌上睡着的,脸颊压着那本摊开的单词书,醒来时,右半边脸颊上还印着清晰的“abandon”字样——那是书页上第一个单词,也是他目前最真实的写照。

      窗外的天光比昨天亮得晚了些,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房间里冷得像冰窖,他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他没有立刻动,只是侧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惨白的光。那光落在桌角的空碗上——那是昨晚宗博送来的阳春面碗,现在已经空了,碗底残留着一圈凝固的油花,像一只浑浊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六点十分。楼下传来了比昨天更沉重的脚步声,是许墨。她似乎一夜没睡好,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里带着火气。紧接着是厨房里烧水的轰鸣,水壶尖利的啸叫像是要刺破这沉闷的清晨。

      宗砚缓慢地坐直身体,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他摸了摸脸颊,那里的“abandon”印记已经淡了,但皮肤依旧冰凉。他拿起那本单词书,翻开,找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那只柴犬贴纸还在,但边角因为昨夜的泪水和今晨的潮气,翘起得更厉害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按平,指尖触碰到那张纸条。

      纸条已经有些软了,墨迹因为受潮而微微晕开。他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两行字:

      「大海是蓝色的吗?」

      「我吃过一碗面。是热的。」

      字迹有些模糊,但每一个笔画都像刻在他心口。他盯着那行“我吃过一碗面。是热的。”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用指甲在“热的”两个字上,来回划了几下。那一点微弱的暖意,似乎还能透过纸背,传到他冰凉的指尖。

      他必须把纸条藏起来。这个地方已经不安全了。昨夜许墨摔门而去,今天她一定会再来检查。他环顾四周,这个房间几乎没有死角。书架?不行,许墨会抽查。抽屉?更不行。床垫下?太容易被发现。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校服裤子上。那是学校发的运动裤,裤腰内侧有一条用来抽紧的松紧带,末端连着一个塑料扣。他犹豫了一下,将纸条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然后费力地塞进了那个塑料扣和布料之间的缝隙里。那里狭小、隐蔽,且紧贴着他的身体。藏好后,他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确认它不会掉出来。那里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厚度,但只有他知道它在那里。那是他的秘密,他的海,他唯一的蓝色。

      下楼时,许墨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她的脸色比昨天更难看,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

      “坐。”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宿醉般的疲惫和未消的怒气。

      餐桌上依旧只有白粥和咸菜。宗砚默默坐下,拿起筷子。今天的白粥比昨天更稀,几乎能照见人影。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激得他胃里一阵痉挛。

      “今天把物理错题本整理完,英语单词把第三到第五单元再背三遍,语文那篇古文,抄写五遍。”许墨没有看他,盯着茶杯里旋转的茶叶,“下午两点,我要检查。检查不过关,今晚别想回学校。”

      “……嗯。”宗砚低声应道。回学校。这三个字像一道赦令,给了他一丝挣扎着坐直身体的力气。两点。距离下午四点半去学校,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只要熬过这十二个小时,他就能回到那个有江灿、有柴犬贴纸、有蓝色波浪线的地方。

      “还有,”许墨抬起眼,目光像冰冷的刀片刮过宗砚的脸,“昨天那个江灿,又给你发消息了吧?我看了手机记录。你最好离他远点。这种周末回家还惦记着跟同学聊天的毛病,必须改。从今天起,周末回家,手机上交。”

      宗砚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抖,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手机上交?那意味着他和江灿之间唯一的联系通道将被彻底切断。那张藏在裤腰里的纸条,将成为他唯一的慰藉,也是唯一的煎熬。

      他低下头,重新捡起筷子,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知道了。”

      “知道就好。”许墨冷哼一声,“赶紧吃,吃完上去学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回学校,想躲着我们。我告诉你,门都没有。在你考上大学之前,你哪儿也别想去,只能在这儿给我学!”

      吃完早饭,宗砚几乎是逃回房间的。关上门,他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离了水的鱼。裤腰里那个小小的硬块硌着他的皮肤,提醒着他那一点点可怜的秘密。他走到书桌前,看着摊开的物理错题本。那些红色的叉号像一张张嘲笑的嘴脸。他拿起笔,开始机械地抄写。抄写题目,抄写正确答案,抄写解析。一遍,两遍,三遍……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来的潦草,再到最后的颤抖。手腕因为长时间书写而酸痛不已,但他不敢停。他必须做完,必须在两点前做完,否则就回不了学校。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中午,许墨上来送了午饭,依旧是简单的清汤面,没有菜。她检查了英语单词的背诵,宗砚背得磕磕绊绊,好几次卡壳。许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终将单词书摔在桌上。“废物!背了一上午连这几个单词都记不住!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但她没有像昨天那样彻底爆发,或许是昨夜那碗面让她心存一丝愧疚,或许是下午还有事,她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下午两点准时检查,不合格看我怎么收拾你”,便摔门而去。

      一点五十分。宗砚终于整理完了最后一页错题本。他放下笔,整个人虚脱般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息着。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道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勒出的红痕,以及更深处、旧伤叠着新伤的淤青。他慢慢卷起裤腿,小腿上也有类似的痕迹。这些痕迹,是成长的代价,还是暴力的勋章?他不知道。

      两点整。许墨准时推门而入。

      她拿起错题本,一页一页地翻看。翻得很慢,很仔细,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符号。宗砚坐在旁边,背脊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像一面即将破裂的鼓。

      翻到最后一页,许墨的目光在那几行因为手抖而写得歪斜的字迹上停留了片刻。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最终没有说什么。她合上错题本,又拿过单词书,随意翻开几页,指着几个单词提问。这次,宗砚背得比上午流畅了许多,虽然依旧有些生涩,但至少没有卡壳。

      检查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里,宗砚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终于,许墨合上单词书,扔回桌上。

      “勉强过关。”她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比之前缓和了一丝,“但是,宗砚,你不要以为这就够了。你这种态度,这种状态,离我的要求还差得远。在学校里,给我盯紧点,别被那个江灿带坏了。周末回来,我要看到进步,否则……”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话语里蕴含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胆寒。

      “……嗯。”宗砚低着头,声音嘶哑。

      “两点半了,你该去学校了。”许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书包收拾好,带够这周的学习资料。周末的作业,我都会检查。还有,手机留下。”

      宗砚默默地收拾书包。他将那些冰冷的课本、试卷、错题本一一塞进书包,动作机械而迟缓。最后,他拿出手机,关机,放在桌角。那是他和外界唯一的联系工具,现在,它被剥离了。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裤腰,那个小小的硬块还在,给他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走吧。”许墨转身率先下了楼。

      宗砚背上书包,那重量几乎压垮他的肩膀。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冰冷的书桌,孤零零的椅子,还有桌上那碗没洗的空面碗。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房门。

      下楼时,他看见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的宗博。宗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疲惫,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怜悯。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宗砚没有停留,径直走出了家门。

      门外,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他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在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路上,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裤腰里的纸条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硌着他的皮肤,提醒着他,他还拥有着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时,他停下了脚步。透过玻璃窗,他看见货架上摆放着那些色彩鲜艳的零食——正是江灿塞给他的那些。他想起那瓶橘子汽水甜腻的味道,想起那根酱鸭腿咸香的味道。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枚硬币,是昨天剩下的公交车费。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进去。他买不起,也不敢买。那些味道,是属于学校的,属于江灿的,不属于这个灰暗的周日午后。

      他继续往前走,走向公交车站。站台上已经等了几个人,都沉默不语,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宗砚找了个角落站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对着地面,沾了一点灰尘。

      公交车来了,比平时更空一些。宗砚找到一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将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唯一的浮木。车子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倒退。那个灰暗的小区,那栋冰冷的居民楼,那个没有星光的家,一点点远去。

      他慢慢放松了一直紧绷的背脊,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玻璃很冷,但比起家里的温度,这冷意反而让他感到一丝清醒。他闭上眼睛,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江灿的声音:“周一见!记得吃好吃的!别光吃青菜!”

      周一见。

      是的,周一见。

      他活过了这个周末。他藏好了那张纸条。他还能见到江灿。

      裤腰里的那个硬块,似乎变得温暖了一些。那是他的秘密,他的海,他在这漫长而绝望的十二小时里,唯一的胜利。

      车子驶过那棵老槐树,驶过便利店,驶向那所名为“青川”的学校。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但宗砚的心底,却因为那个小小的、藏在裤腰里的秘密,而升起了一点点微弱的、蓝色的光亮。

      他知道,这个夏天还没有结束。但至少,他熬过了这个周日。熬过了这最后、也是最艰难的十二小时。

      公交车行驶了四站,每一站都像在剥离一层皮。

      宗砚一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直到那玻璃被他的体温焐热,起了一层薄薄的雾。窗外那片灰暗、压抑的住宅区终于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逐渐繁华的街道,商铺的霓虹灯在阴沉的午后提前亮起,像一串串虚假的珍珠。但他没有看那些灯,他的视线低垂,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苍白,指节泛青,指甲修剪得整齐得近乎苛刻,手背上还残留着昨夜掐出来的几道淡红色月牙印。

      下车时,双腿软得几乎站不稳。他背着那个沉重的书包,像背着一座十字架,一步一步挪向青川高中的校门。

      周日傍晚的校门口,人流比周五放学时稀疏许多,但依旧热闹。有家长开车送来的,正絮絮叨叨地嘱咐着什么;有住校生拖着行李箱,脸上带着对假期意犹未尽的倦怠。宗砚低着头,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像个游魂一样混在人群中,刷卡,进门。

      熟悉的校园气息扑面而来——樟树的味道,泥土的湿气,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这些味道,在过去的两天里,曾被家里的消毒水味彻底覆盖,如今重新吸入肺腑,竟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流泪的冲动。这是自由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他没有立刻去宿舍,而是先去了教室。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住校生在埋头写作业。他走到自己的座位,那个靠窗的位置。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椅子也被挪动了位置。他拿出纸巾,仔细地擦拭桌面和椅面,动作缓慢而虔诚,仿佛在进行某种净化仪式。擦干净后,他坐下,将书包放进桌肚。桌肚里也是空的,只有几片干枯的落叶。他把书包放进去,然后,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裤腰内侧。

      那个小小的硬块还在。

      它随着他的步伐颠簸了两天,此刻静静地藏在他的体温里,像一个沉睡的秘密。他的指尖在那塑料扣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收回手。他翻开桌上的单词书——那是留在学校的另一本,崭新的,没有柴犬贴纸,也没有皱巴巴的纸条。他盯着书页上的字母,那些字母此刻显得无比陌生,仿佛是另一种语言。

      “宗砚?”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明显的惊讶和……担忧。

      宗砚的身体猛地一僵,像受惊的动物。他缓缓转过头,看见江灿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正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江灿今天穿了一件亮黄色的卫衣,在昏暗的教室里像一团移动的阳光。但他的脸上没有往常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眉头微蹙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他快步走过来,将塑料袋往宗砚桌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你……你怎么这个点就来了?”江灿凑近他,压低了声音,目光在他脸上仔细扫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比周五走的时候还难看。跟个鬼似的。”

      宗砚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他想说“我没事”,想说“路上堵车”,想说任何一句能搪塞过去的话。但那些谎言在江灿直视的目光下,像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他最终只是垂下眼睑,低声道:“……还好。”

      “还好个屁!”江灿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伸手就想碰他的额头,“你摸着都凉!是不是发烧了?还是你妈又……”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因为宗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很明显。江灿的手僵在那里,眼神黯了黯,随即又扬起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强。“好吧,不想说就不说。但我可不是瞎子。”他指了指桌上的塑料袋,“喏,给你带的。我妈今天炖了排骨,我特意留了两块,还有这瓶牛奶,热的,刚才在食堂买的。”

      宗砚看着那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透明餐盒,装着两块酱色诱人的排骨,还有一瓶插着吸管的温牛奶。那股熟悉的、温暖的肉香和奶香混合在一起,像一只温柔的手,瞬间击中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他的胃部一阵痉挛,不是饥饿,而是一种酸楚的绞痛。他想起了昨夜那碗阳春面,想起了今天中午那碗清汤面,想起了许墨那句冰冷的“废物”。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牛奶瓶壁。那温度顺着指尖,一路烫进心里。他握紧了瓶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谢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谢什么!”江灿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但眼神依旧没从宗砚脸上移开,“快吃啊!凉了对胃不好!你看看你这脸色,跟刷了层白漆似的,得补补!”他一边说,一边自来熟地打开餐盒,把筷子塞到宗砚手里,“赶紧的,一会儿人都来了,就没这么清净了。”

      宗砚看着手里的筷子,又看了看那两块排骨。肉炖得很烂,轻轻一碰就脱骨。他夹起一块,送到嘴边。肉香扑鼻,但他却迟迟没有咬下去。他的眼眶有些发热,视线模糊了那酱色的肉块。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退,然后才低下头,小小地咬了一口。

      肉质酥烂,咸鲜适中,汤汁在舌尖化开,带着浓郁的骨香。这味道,比家里的红烧肉更真实,更温暖,因为它不带任何条件,不附带任何期望。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仿佛在品尝某种稀世珍馐。一块排骨吃完,他又拿起牛奶,吸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熨帖着冰冷的胃袋,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江灿就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也没有问东问西,只是偶尔伸手,帮他把餐盒往近挪一挪,或者把牛奶瓶扶正。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陪伴和支持。

      宗砚吃完了两块排骨,喝完了整瓶牛奶。胃里暖洋洋的,四肢百骸似乎都因为这点暖意而重新活了过来。他放下筷子,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口气,比他进门时那口气,要顺畅得多。

      “好点没?”江灿轻声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宗砚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下来。

      “那就好。”江灿松了口气,脸上重新绽开笑容,“我就说嘛,人是铁饭是钢!对了,跟你说个正事!”他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找到那个蓝色的地方了!就在学校后街,有个旧书店,二楼有个小阳台,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虽然看不到海,但是能看到一大片蓝天!而且老板养了一只猫,蓝色的眼睛!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蓝色的地方。蓝色的眼睛。

      宗砚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或者说,写在纸条上的一句疑问),江灿竟然记在了心里,还真的去找了。他看着江灿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毫不设防的喜悦和期待,像两汪清澈的泉水,瞬间洗去了他心头的尘埃。

      他下意识地,又摸了一下裤腰内侧。那个藏着纸条的地方,似乎变得更温暖了。

      “……真的吗?”他低声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骗你干嘛!”江灿拍着胸脯保证,“周一放学我就带你去!保证让你看到蓝色!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宗砚手里,“这个给你,橘子味的,我珍藏的最后一颗!吃了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橘子味的硬糖。晶莹剔透,在昏暗的教室里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宗砚看着掌心的这颗糖,又看了看江灿那张真诚的、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灿烂的笑脸。他忽然觉得,这两天经历的所有寒冷、饥饿、斥责和绝望,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剥开糖纸,将糖放进嘴里。

      一股浓郁而纯粹的甜味在口腔里瞬间炸开,带着橘子特有的清香,冲散了之前所有的苦涩和咸腥。那甜味顺着喉咙滑下,一直甜到心底。他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终于晒到太阳的猫。

      “甜吗?”江灿笑嘻嘻地问。

      宗砚含着糖,轻轻点了点头。糖块在舌尖滚动,抵着腮帮,让那一侧的脸颊微微鼓起。他没有说话,但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点光亮——不是教室的灯光,也不是窗外的霓虹,而是江灿眼中那片属于未来的、蓝色的晴空。

      这时,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同学们陆续走进教室,喧嚣声渐渐响起。江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了声“回见”,便回到了自己靠窗的位置。

      宗砚依旧坐在原位,嘴里含着那颗橘子糖,甜味在口腔里久久不散。他慢慢拿出课本,翻开。书页上的字母依旧陌生,但此刻,他却觉得它们不再那么冰冷。他下意识地,用指尖在桌面上,极轻地,画了一道小小的、蓝色的波浪线——不是用笔,而是用指甲,在那层薄薄的灰尘里。

      晚自习开始了。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宗砚握着笔,开始写作业。他的字迹比周五之前略微潦草了一些,但依旧工整。只是偶尔,他会停下笔,下意识地摸一下裤腰内侧,或者,舌尖抵一下腮帮里那颗尚未化尽的硬糖。

      甜味,体温,还有江灿那句“周一放学我就带你去”。

      这些微小的、温暖的碎片,像一块块补丁,正在一点点修补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窗外的晚风拂过樟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夏末的微凉,也带着一丝自由的味道。宗砚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但云层似乎散去了一些,隐约能看见几颗疏星,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白雾,随即消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熬过了12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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