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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宗砚笑了 清晨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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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青川高中的起床铃还没响,宿舍里依旧是一片混沌的呼吸声与轻微鼾声。
宗砚醒得很早。他几乎没怎么睡着——不是因为床板硬,而是因为太安静了。在家里,清晨总有母亲在厨房煮粥的动静,或是父亲翻报纸的哗啦声,那种噪音他从前厌烦,如今却成了某种遥远的安全感。而这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像潮汐,一波一波,拍打着他漂浮不定的神经。
他轻轻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拿起脸盆和毛巾,悄无声息地走出宿舍。
走廊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磨得发白的水泥地上。盥洗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哒、哒、哒,像某种倒计时。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刺骨的凉意让他彻底清醒,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是淡淡的青黑,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世界重新变得清晰——清晰得有些残忍。
回到宿舍时,上铺的江灿正四仰八叉地躺着,一条腿挂在床沿外,睡姿极其豪放。宗砚默默爬回下铺,从枕头下抽出那本夹着纸条的课本,翻开。纸条上的笑脸已经被抚平,只是铅笔印被泪水洇开了一点,看起来像一朵模糊的小花。
他盯着那朵“小花”看了很久,直到宿舍里开始有人翻身、咳嗽、低声说话。
“砰!”上铺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江灿痛呼的声音:“哎哟——”
宗砚抬头,看见江灿的一只脚卡在了床梯和床架的缝隙里,整个人倒挂金钟似的悬在那儿,头发乱成一团鸟窝。
“……你没事吧?”宗砚下意识问了一句。
“能……能有什么事!”江灿憋红了脸,用力把脚拔出来,顺势一滚,从上铺探出脑袋,咧嘴一笑,“早啊宗砚!你看我这招‘倒挂金钟’怎么样?练了好久的!”
宗砚:“……”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课本合上。江灿也不在意,三下五除二爬下梯子,凑到他床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宗砚,你知道咱们宿舍楼后面那棵老槐树吗?我昨晚发现上面有个鸟窝!等会儿早自习前我们去看看?”
“不去。”宗砚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要早读。”
“哎呀,早读哪有看鸟窝重要!”江灿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书上写的‘鹰击长空,鱼翔浅底’,咱这是‘雀占槐枝,人观其窝’,多有诗意!”
宗砚没理他,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小,小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早自习的教室里弥漫着豆浆和煎饼果子的味道。火箭班的孩子们一边啃着早餐,一边摇头晃脑地背书。栾老师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偶尔抬头扫视一圈,目光锐利得像X光。
宗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英语单词书。他背单词的速度极快,目光扫过一行,嘴唇微动,三秒后便能合上书准确拼写。这种能力是他十几年训练出来的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
“宗砚,”江灿凑过来,嘴里叼着半根油条,“你背单词都不用出声的啊?我跟你说,我背单词必须得念出来,不然记不住!你听——A-p-p-l-e,apple!”
周围几个同学忍不住笑出声。栾老师抬起头,瞪了江灿一眼。江灿立刻缩了缩脖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冲宗砚做个鬼脸,然后继续小声念叨:“B-a-n-a-n-a,banana……”
宗砚瞥了他一眼。江灿的单词书扉页上贴满了各种卡通贴纸,书页边缘卷得像波浪,明显是被反复蹂躏过的痕迹。相比之下,宗砚的单词书平整如新,连一个多余的折角都没有。
“你贴这么多贴纸……不影响看书?”宗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影响啊!”江灿大方承认,“但看着高兴啊!学习已经够苦了,不得自己加点糖?”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贴纸,上面印着一只傻笑的柴犬,啪地贴在了宗砚的单词书上。
宗砚愣住了。他盯着那只柴犬,它歪着头,舌头吐在外面,傻气十足。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人敢在他的书本上乱涂乱画,更别说贴贴纸。母亲会说“不整洁”,父亲会说“不专心”。可此刻,那只柴犬就那样堂而皇之地趴在他的书页上,圆滚滚的眼睛望着他,像在嘲笑他的拘谨。
他应该生气吗?应该把贴纸撕下来吗?
手指碰到了贴纸的边缘,却迟迟没有用力。最终,他只是轻轻按了按那只柴犬的脑袋,然后翻过了这一页。
江灿看见了,嘴角咧得更大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李,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头顶秃得发亮,讲课声音却洪亮如钟。他最喜欢点人上黑板做题,尤其是宗砚和江灿这种“尖子生”。
“宗砚,上来把这道题做了。”李老师用粉笔敲了敲黑板。
那是一道复杂的函数综合题,涉及导数与不等式。宗砚站起身,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敬佩,有嫉妒,也有纯粹的好奇。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手腕悬空,几乎没有停顿,一行行算式流畅地出现在黑板上。
他的字很小,很工整,像印刷体。写完最后一个等号,他放下粉笔,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李老师。
“很好。”李老师满意地点头,“思路清晰,步骤规范。大家要向宗砚学习,这就是标准答案的写法。”
宗砚走回座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他而言,解出这道题就像完成一次呼吸,不值得特别高兴。但江灿却在他坐下后,偷偷竖了个大拇指,用口型比了个“牛逼”。
宗砚垂下眼,指尖在桌下轻轻蜷缩了一下。
下课时,江灿拉着宗砚去了趟厕所。不是为了解决生理需求,而是为了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你看,”江灿神秘兮兮地指着厕所最里面隔间的门板,“上面有历届学长留下的‘墨宝’!”
宗砚皱眉:“……无聊。”
“什么叫无聊!”江灿反驳,“这叫校园文化!你看这句——‘数学使我脱发’,哈哈哈哈!还有这句,‘栾老师今晚必批作业’,我去,这预言家啊!”
门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字迹,有的已经褪色,有的还很新鲜。有抱怨作业的,有表白暗恋对象的,有发誓要考清华北大的,还有画的各种丑陋涂鸦。宗砚看着这些字迹,忽然觉得这些匿名的、肆意的、甚至有些幼稚的表达,比黑板上工整的公式更真实。
“你不写点什么吗?”江灿递给他一支不知从哪儿摸来的圆珠笔。
宗砚接过笔,看着门板上的空白处。他应该写什么?写“我要考状元”?太假。写“学习真累”?太矫情。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只写了一个极小的“砚”字,藏在角落里,像一只害羞的蜗牛。
“哇,你还留签名啊!”江灿凑过来看,“不够劲爆!你得写点震撼的!比如‘江灿到此一游’!”说着,他真的在旁边大大咧咧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飞扬跋扈,占了大半块门板。
宗砚看着那个名字,忽然觉得,江灿活得真像个人。而他,活得像个符号。
午饭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江灿拉着宗砚冲在最前面,成功抢到了最后一盘糖醋排骨。
“吃!宗砚,你太瘦了,多吃点肉!”江灿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到宗砚餐盘里。
宗砚看着那块油光发亮的排骨,有些迟疑。在家吃饭时,母亲总是严格控制他的饮食,油腻的、甜的、辣的统统禁止,理由是“影响大脑供血”。他很少吃肉,更别说这种高糖高油的菜肴。
“我……不吃肥肉。”他低声说。
“这哪是肥肉啊,这是精华!”江灿不由分说地把排骨塞进他手里,“尝一口,就一口!不好吃你吐出来!”
排骨的香气钻进鼻腔,勾起胃里一阵空虚的蠕动。宗砚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将排骨送入口中。肉质酥烂,酸甜适口,油脂在舌尖化开,带来一种陌生的满足感。他咀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违禁品。
“怎么样?”江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还行。”宗砚垂下眼,又夹了一小块。
江灿笑了,笑得比糖醋排骨还甜。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这是宗砚最不擅长的科目。他体质偏弱,跑步总是倒数,跳远也勉强及格。在田径场上,他像个误入巨人国的侏儒,笨拙而显眼。
这节课测八百米。女生跑完,轮到男生。江灿是体育健将,跑起来像一阵风,轻松拿了第一。而宗砚,跑到第二圈时就已经气喘吁吁,肺部像着了火,喉咙里泛起铁锈味。
“宗砚!加油!最后一百米!”江灿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回来,跑在他身边,一边跑一边给他打气。
宗砚想让他走开,想说自己不需要同情,但此刻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耳边是风声,心跳声,还有江灿杂乱的脚步声。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江灿一把扶住他,递过来一瓶水:“厉害啊!坚持下来了!我就说你可以的!”
水瓶的盖子拧得很紧。放在以前,宗砚会自己费力拧开,绝不示弱。但这次,他看着江灿,没有说话。江灿愣了一下,随即了然,笑着接过水瓶,单手拧开,又递还给他。
“给,慢点喝。”
宗砚接过水,小口啜饮。水温恰到好处,不冰不烫。他看着江灿被汗水浸湿的鬓角,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被人扶住的感觉……并不坏。
晚自习前有一段自由活动时间。江灿提议去操场散步。夏末的傍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操场上人不少,有跑步的,有散步的,有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聊天的。
“宗砚,”江灿忽然指着天空,“你看,晚霞。”
宗砚抬头。西边的天空被晚霞烧得通红,云层像被撕开的棉絮,边缘镶着金边。他见过无数次晚霞,在补习班窗前,在回家的路上,但从未像今天这样,有时间、有心情、有伴儿地去看。
“我爸说,晚霞是太阳下山前留给世界的最美的礼物。”江灿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地说,“他说,一天再累,看到晚霞,就知道这一天没白过。”
宗砚沉默着。他的每一天似乎都在“白过”——重复,枯燥,没有礼物,也没有晚霞。但此刻,站在江灿身边,看着这漫天红云,他忽然觉得,也许今天……不算白过。
“江灿。”他忽然开口。
“嗯?”
“你爸妈……真的很好。”
江灿笑了:“那当然!虽然我爸有时候很啰嗦,我妈做饭有时候很咸,但他们从来不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我学习,是因为我想让他们骄傲,就像他们让我骄傲一样。”
骄傲。宗砚咀嚼着这个词。他让父母骄傲吗?也许。但他自己呢?他为自己骄傲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而父母是操作者。机器不会骄傲,只会运转。
“宗砚,你以后想做什么?”江灿忽然问。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总有点想法吧?比如当科学家?当医生?当宇航员?”
宗砚摇了摇头。他的未来是被规划好的:重点高中,重点大学,热门专业,稳定工作。至于“想做什么”,从未出现在他的选项里。
“我啊,”江灿望着天空,语气憧憬,“我想当个旅行作家,去世界各地,吃好吃的,看好看的,然后写下来,给我爸妈看。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活得有多精彩。”
旅行作家。宗砚想象不出自己成为旅行作家的样子。他连这座城市的东边和西边都分不清,更别说世界各地。他的世界,只有书桌那么大。
“你呢?”江灿转过头看他,“除了学习,你总有点别的爱好吧?”
爱好。宗砚思考了很久。背唐诗算吗?做奥数题算吗?那些是被要求的,不是爱好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在公园里看到一只受伤的麻雀,他偷偷把它带回家,用棉花给它做了个窝,喂它水和米粒。但第二天,母亲发现了,一把抓起麻雀扔出了窗外,说:“脏死了,别碰这些野东西,影响学习。”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碰过任何“野东西”。
“……没有。”他低声说。
“不可能!”江灿不信,“每个人都有爱好的!比如……你喜欢什么颜色?什么动物?什么食物?总得有点偏好吧?”
宗砚被问住了。偏好?他穿校服,吃家常菜,用黑色签字笔,连挑选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何来偏好?
“……蓝色。”他犹豫了很久,才吐出两个字。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因为教室的窗帘是蓝色的,那抹蓝色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曾短暂地温暖过他的眼睛。
“蓝色!好巧!我也喜欢蓝色!”江灿兴奋地拍手,“大海就是蓝色的!我以后要带你去海边!让你看看我说的蓝色有多漂亮!”
大海。宗砚想象着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想象着自己站在沙滩上,海浪拍打脚踝。那个画面很美,美得有些不真实。
晚自习的铃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回教室的路上,江灿还在絮叨着大海的样子,宗砚则沉默地听着,心里那片荒芜的田野,似乎被种下了一颗小小的、蓝色的种子。
晚自习时,宗砚的效率比昨天高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吃了肉,也许是因为看了晚霞,也许是因为……身边这个吵闹的少年给了他某种无形的支撑。他解出了一道困扰他许久的物理题,笔尖停顿的瞬间,江灿悄悄递过来一张新的纸条,上面写着:“蓝色=自由。大海见!”
宗砚看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自由。这个词太奢侈,奢侈得让他不敢触碰。但他没有把纸条揉掉,而是小心地夹进了那本贴着柴犬贴纸的单词书里。
放学回到宿舍,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宗砚没有立刻入睡。上铺的江灿又开始絮叨今天的趣事,比如谁跑步摔了个狗吃屎,谁背单词把“ambulance”记成了“俺不能死”。宗砚听着那些傻气的笑话,嘴角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他悄悄从枕头下摸出那本单词书,翻开,看着那只柴犬,看着那张写着“蓝色=自由”的纸条,看着扉页上自己写下的“夏尽,余生”。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如水,洒在书页上。宗砚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公式和单词,而是晚霞,是糖醋排骨,是江灿亮晶晶的眼睛,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大海。
这个夏天,似乎真的快要走到尽头了。而他的“余生”,是否也能像江灿说的那样,有晚霞,有大海,有自由?
他不知道。但他第一次,对这种未知,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期待。
“晚安,宗砚。”上铺传来江灿含糊的道别声。
“……晚安。”宗砚轻声回应。
这一夜,他睡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沉。梦里没有试卷,只有一片蔚蓝,和一个站在浪花里、朝他挥手的、笑容灿烂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