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习惯 苏忆搬 ...
-
苏忆搬进来之后,林述在厨房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冰箱门内侧那管薄荷牙膏拿了出来。他站在冰箱前面拿着那管牙膏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进了卫生间洗手台上方的镜柜里,和她的牙刷、她的杯子、她的洗面奶放在一起。他关上镜柜的门之前多看了一眼——她的东西和他的东西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个指节的距离。他看着那个距离,没有把它缩短,也没有把它拉大。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关上了柜门。
第二件:他开始在做菜的时候下意识地多做一点。苏忆搬进来之前他做饭永远是一个人吃完刚刚好的量——一把面、一颗蛋、几片菜叶。现在他洗菜的时候会多抓一把,煮面的时候会多放一撮。他第一次多煮了的时候,站在锅前面看着翻滚的面条,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数"一个人"的量。他只是自然而然地多放了一些,就像某种被写进了肌肉记忆里的本能一样。他把多出来的那份盛在另一只碗里,然后喊了一声"吃饭了"。苏忆从房间出来看着茶几上两只冒着热气的碗,什么也没说,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
第三件:他开始习惯在打开碗柜的时候伸手拿两只碗。
这件事发生在苏忆搬进来的第十七天晚上。那天下午她出门了,说去超市买点日用品,林述一个人在家。他写了一会儿稿,觉得饿了,站起来走进厨房准备给自己煮碗面。他拉开碗柜的门,右手伸进去——拿了两只碗。两只一模一样的白瓷碗,叠在一起,碗沿挨着碗沿。他把它们拿出来放在灶台上的时候,低头看着那两只碗并排摆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拿了双份。动作是那么自然,自然到他完全没有思考"我该拿几只碗"这个问题。他的身体直接替他做了决定。
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两只碗。面还没煮,水还没烧,那两只空碗安静地待在灶台上,碗口朝上,像两张张开的嘴等着被填满。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其中一只拿起来,放回了碗柜里。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才松开。"咔"的一声轻响,碗底碰到柜板。放回去的那只碗和旁边叠着的碗挨在一起,重新变成了"一个人"的量。他关上了碗柜的门。
水烧开了。他把面条放进锅里,拿筷子搅了搅。蒸汽扑在脸上是热的、湿的,让他的睫毛上凝了一层极薄的水雾。他看着锅里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变软、变透明,心里有一句话浮上来又沉下去了:"你在等一个人回来吃饭。"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掉了。但那个念头落下去的时候在他心底的某个位置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水里,沉底了,但水面上的涟漪还在扩散。
他把面捞进那只碗里。一个人的量,刚刚好。他端着碗走到客厅坐下来吃,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空的。沙发垫上只有他一个人的重量压出来的凹陷,另一边是平的、没有温度的。他低头继续吃了。
他把碗洗了放回碗柜的时候手指又碰到了那只被他放回去的碗。他把它拿起来看了一下——白瓷的,碗沿有一道极细的釉面裂纹,像是用了很久才留下的痕迹。他不知道这道裂纹是什么时候产生的。他把它放回原位,关上了柜门。
苏忆回来的时候是傍晚。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洗发水、牙膏、一小瓶醋。她换了拖鞋走进来的时候林述正坐在客厅里翻手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他说"回来了",她说"嗯,路上看见有人在卖花,就买了一束"。她把塑料袋放下,手里多了一小把白色的花。茉莉。她走到厨房里找了一只玻璃杯装了水,把那几枝茉莉插进去,放在了灶台边上。
那几朵白色的花在傍晚的光线里被染成淡淡的暖黄色,花瓣的边缘微微蜷曲,像还在开的路上。林述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眼那束花,又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她正在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放——洗发水放在卫生间,牙膏放进镜柜,醋放进灶台旁边的调料架。她做那些动作的时候很自然,自然到他觉得那个背影好像本来就该在厨房里忙来忙去。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说:"我刚才煮面的时候拿了两个碗。"
她正在把醋瓶摆正,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但她说:"然后呢?"
"然后我放回去了一只。"
她直起身来,把醋瓶的盖子拧紧,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你以前也是这样的,"她说,"每次都不记得自己拿了两个。"
林述站在厨房门口。"我以前——"
"以前你煮饭的时候,"她靠在水池边沿,两只手撑着台面,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小事,"煮完一锅饭自己吃不完,冰箱里剩了一大半。后来你就开始少煮了。但碗还是照拿两只。我问过你为什么。你说——"她停了一下。她的目光从林述脸上移开了,落在那束茉莉上。"你说,万一你来了呢。"
林述靠在那里的身体没有动。那五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间很短,短到像一颗石头从高处落进了水里。"万一你来了呢。"他在心里把这五个字拆开、揉碎、重新组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但他相信他说过。因为这句话听起来太像他会说的话了——他不是一个擅长当面表达的人,但他会在拿两只碗的时候默默留着那个位置,等那个人坐下来。
"那我后来来了吗?"他问。
苏忆垂着眼。她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白瓷的台面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叩击声。她说:"来了几次。"
"几次?"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她转身把茉莉花转了半圈,让朝向客厅的那一面开出更多的白色花瓣。然后她说:"你现在已经在煮一个人的面了。但我冰箱里还有菜,你下次拿了两只碗的话,就不要放回去了。"
林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回头,她低着头看着那束茉莉,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瓣。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那天晚上他回到书房坐在电脑前面,打开了那个文档。他在今天写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在空白的段落里打了一句话:"有一次他拿了两个碗。他把其中一只放回去了。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因为他一直在想——如果他没有放回去呢?"他打完这行之后读了一遍。然后他继续往下写了。写到男生和女生在深夜里聊天,男生说"我有时候总觉得会有一个人来敲我的门",女生说"那不是很好吗"。男生说"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来"。女生笑了一下。她在黑暗中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月光落在地板上。她说:"她会来的。她只是还在路上。"
林述打完这一段之后把电脑关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那束茉莉花的香气从客厅的方向飘过来,穿过了半开的书房门,飘到了他的书桌前面。很淡,像是隔着一层纱闻到的。他在那阵香气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浅蓝变成了深紫再变成了黑。他没有开灯,他就坐在黑暗里。灶台上那两朵白色的花在暗处看不见颜色,但它知道那里有花。就像他知道对面有一间住着人的房间,那个人的抽屉里放着他的名字,冰箱里有她买的菜,碗柜里有一只白瓷碗曾经和他那只碗叠在一起过。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碗柜。那两只白瓷碗还在原来的位置。他伸手碰了一下他放回去的那只的碗沿。釉面是光滑的、凉的。他碰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了。他走回卧室躺下。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和以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看着那道线,说了一句:"下次不放了。"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是床垫被轻轻压了一下又弹起来,像有人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停住了。他没有再说话。他闭上了眼。
窗外的茉莉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薄薄的,凉凉的,像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一封信。他在那封信的香气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