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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番外一 雪落下来 沈知遥再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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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遥再次见到周叙白,是在砚川一场基础设施论坛结束后的酒会上。
那时距离他离开澄港已经两年半。
大厅里人很多,灯光明亮得让所有人的疲惫无处隐藏。沈知遥刚与一位养老基金负责人谈完,转身寻找寄存外套的地方,便看见周叙白站在不远处与人说话。
他穿着黑色西装,身形依然高而挺拔,头发比以前短了一些。雾川似乎没有改变他,只让他身上那种原本藏在玩笑后的城府更加从容。他听对方说话时微微低头,偶尔笑一下,既不显得敷衍,也不会让人误以为亲近。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
沈知遥原以为自己会很平静。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象过与他重逢,也确信他们都走进了新的生活。可真正看见他的那一刻,她的心仍然重重跳了一下。
那不是想回头。
只是身体比理智更早认出了一个曾经等待过无数个深夜的人。
周叙白向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朝她走来。
“沈顾问。”他说,“现在见你是不是要提前预约?”
“周总监。”她看了看他胸前的名牌,“你先把欠我的雪寄来。”
“运输成本太高,一直没谈拢。”
他们都笑了。
那种熟悉几乎没有经过重新适应便回到两人之间。沈知遥忽然想起从前,他们也总能在任何严肃场合找到一句只有彼此听得懂的话。那时她以为默契是某种命运证明,后来才知道,默契只证明两个人曾经认真了解过彼此。
“什么时候到的?”周叙白问。
“昨晚。明天回雾津。”
“陆既明没来?”
“他在项目现场。”
周叙白点了点头,像只是随口问起。过了片刻,他说:“听说你们在一起了。”
“嗯。”
“挺好。”
他说得自然,沈知遥却还是听见那两个字落下前极短的停顿。
“你呢?”她问。
“忙。”
“我没问工作。”
周叙白低头笑了:“还是这么不留情面。”
“所以?”
“交往过一段。后来分了。”
“为什么?”
“她说我心里一直给某个人留着位置。”他看向她,“很不公平。”
沈知遥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应该说点轻松的话,把这句话带过去。周叙白显然也给她留了这样的机会。他脸上仍有笑,语气甚至近乎随意,仿佛那个某个人可以是任何人。
但他们都知道不是。
“确实不公平。”她最后说。
“是。”周叙白道,“所以分了。”
他没有说自己已经完全放下,也没有把未完成的感情包装成深情。他只是承认,它仍然存在,并且曾经伤害了一个无辜的人。
酒会结束时,外面下起了雪。
砚川的雪比雾川湿,落在地上很快化成一层薄水。沈知遥站在酒店门口等车,周叙白也没有走。
“你的车呢?”她问。
“取消了。”
“为什么?”
“陪你等。”
他说得太直接,沈知遥一时没有接话。
周叙白看了她一眼,又恢复熟悉的语气:“别误会。主要是怕你在砚川失踪,陆既明找我要人。”
“他为什么找你?”
“直觉。”
沈知遥笑了一下,心里却慢慢泛起一种迟来的难过。
从前他们等过彼此那么多次。谁先做完,就装作还有事情;谁先叫到车,就说价格太贵,再等一辆。那时明明拥有全部时间,却谁也不肯承认等待意味着什么。
如今周叙白终于说了“陪你等”,他们却已经没有资格让这句话继续向前。
“叙白。”她轻声叫他。
他望向她。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时候我们在一起了,会怎么样?”
周叙白沉默很久。
“会很好。”他说,“也会吵得很厉害。可能一起去雾川,也可能你半年以后就受不了我。可能我们谁先升职,另一个人嘴上恭喜,回家以后生闷气。”
“听起来很真实。”
“我想过很多次。”
沈知遥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也想过。
在离开衡曜后的许多个夜晚,在与陆既明争吵后独自回家的路上,在看见雾川下雪的新闻时,她都曾短暂想过另一种人生。那里面有周叙白,有永远亮到凌晨的办公室,有两个人一起向上走的野心,也有一种她曾经深信不疑的亲密。
那种人生并不虚假。
只是没有发生。
周叙白伸手,替她拂掉落在头发上的雪。指尖碰到她耳侧时,两个人都停住了。
沈知遥没有立刻躲开。
那一瞬间,她清楚感觉到自己仍然对他有感情。不是回忆被美化后的幻觉,也不只是对青春的怀念。她仍然喜欢这个人,喜欢他把柔软藏进玩笑的样子,喜欢他懂她所有不肯说出口的野心与脆弱。
周叙白眼里的笑意已经消失。
只要他低头,只要她不退,他们之间或许真的会发生一点什么。
可他最终收回了手。
“车来了。”他说。
沈知遥回头,看见网约车停在路边。
“你总是这样。”她忽然说。
“哪样?”
“到了最后一步,就装作什么都没有。”
周叙白看着她,眼里第一次没有玩笑可以藏身。
“因为你现在过得很好。”他说,“我舍不得毁掉。”
沈知遥鼻尖发酸:“你以前也舍不得。”
“以前更年轻,以为舍不得就应该替你决定。”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现在至少知道,真心不能只看自己想不想给。”
她上车前抱了他。
周叙白的手臂在她背后收紧,力气大得让她想起外婆去世那天的车里。可这一次,他很快松开了。
“走吧。”他说,“别让他等。”
车驶离酒店时,沈知遥从后视镜里看见周叙白仍站在雪中。
她没有回头叫他。
周叙白也没有追。
有些感情并不会因为选择了克制就立刻消失。克制只是两个人共同承认:它真实存在,但不再拥有决定他们生活的权力。
回到雾津已经接近凌晨。
陆既明坐在客厅,没有开主灯。沈知遥进门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怎么还没睡?”她问。
“等你。”
她脱下外套,在他身边坐下:“项目怎么样?”
“正常。”
“你怎么样?”
“也正常。”
沈知遥看着他。陆既明越说正常,通常越不正常。
“你知道我见到周叙白了?”
“知道。”
“谁告诉你的?”
“你发的论坛照片里,他在后面。”
沈知遥想起自己随手发给他的会场照片。周叙白只占了背景里很小的一角,连脸都不完全清楚。
“你眼神真好。”
“嗯。”
“你生气了?”
“没有。”
“陆既明。”
他终于放下手机:“你们单独待了多久?”
“酒会以后一起等车。”
“只有等车?”
那句话里的怀疑很轻,却还是刺到了她。
“你觉得还有什么?”
“我不知道。所以问你。”
“你问的语气不像不知道。”
陆既明沉默下来。他看见她耳侧有一点被寒风吹出的红,也看见她提起周叙白时眼里尚未完全散去的情绪。那不是背叛后的慌乱。正因为不是,才让他更难受。
如果周叙白只是过去,陆既明不会嫉妒。
可他忽然明白,那个人并没有真正过去。他只是被沈知遥放在了没有选择的那条路上。她不会走过去,却仍然知道那里有什么。
“你还喜欢他。”陆既明说。
不是疑问。
沈知遥安静了很久:“是。”
陆既明的下颌绷紧。
她没有用“只是朋友”“都过去了”安抚他。那些话容易,也不完全诚实。
“我见到他的时候,还是会心动。”她继续道,“我也想过,如果以前我们在一起,会不会很好。”
陆既明站起身,走到窗边。
沈知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发疼,却没有后悔说真话。选择一个人不该以否认自己所有复杂感情为代价。可她也知道,诚实并不会自动让听见的人不受伤。
“那你为什么回来?”他问。
“因为我想回来。”
“不是因为你已经订了机票?”
“不是。”
陆既明转身看她:“如果他今晚让你留下呢?”
沈知遥想起雪落在周叙白肩头,想起他收回的手。
“我还是会回来。”
“你确定?”
“确定。”
陆既明走近她,低头吻下来。
这个吻带着明显的怒意,几乎没有平日的耐心。沈知遥后背撞上沙发,嘴唇被他咬得发疼。她尝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身体却在他的失控里迅速发热。
他一向太克制。即使最亲密的时候,也总给她充分的退路。可此刻他的手紧紧扣在她腰间,像真的害怕只要松开一点,她便会走向另一种生活。
沈知遥抓住他的肩,呼吸急促:“你在生气。”
“是。”
“也在吃醋。”
“是。”
“那你说出来。”
陆既明盯着她,眼里压着她很少见过的狼狈与欲望:“我不喜欢他还在你心里。我不喜欢你见到他会心动。更不喜欢我明明知道这些,却不能要求你假装没有。”
沈知遥心口一阵酸软。
“你可以要求我。”她说。
“然后呢?让你骗我?”
“不是。”她捧住他的脸,“你可以告诉我你难受。可以抱紧一点。可以承认你怕。”
陆既明再次吻她。
衣服被匆忙扯开,落在客厅一路通往卧室的地面上。他的吻重得让她颈侧发疼,手掌也比平时更强势。沈知遥没有躲,反而一次次迎上去,用身体回答他不肯问出口的问题。
卧室没有开灯,窗外雪后的城市泛着冷白光。陆既明将她压进床褥时,那点光恰好落在他脸上。平日的冷静已经被欲望撕开,眉眼仍然锋利,下颌却因为忍耐绷得很紧。
沈知遥望着他,身体比任何语言都更快地软下来。
她喜欢他的成熟与克制,也喜欢克制终于因她失效的样子。这个念头让她生出近乎虚荣的热意。她主动抬手解开他的衬衫,掌心贴上紧实温热的肩背,感到肌肉在触碰下骤然收紧。
“你还在想他吗?”陆既明低声问。
沈知遥没有用谎话安抚他,只抬头吻住他:“现在只看着你。”
这句回答令他的动作突然加重。她被迫仰起头,呼吸破碎,手指在他背上留下几道浅红痕迹。
可当他的动作真的变得太急,她仍然按住了他的手。
陆既明立刻停下,胸膛剧烈起伏。
“疼?”他问。
“一点。”她看着他,“慢一点。我不会走。”
这句话让他眼里的愤怒忽然碎开。
陆既明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上。沈知遥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手臂仍在发抖。
“我知道你不会因为一个晚上走。”他说,“我怕的是,有一天你发现和他在一起的那种人生,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沈知遥抱住他。
“我不能保证以后永远不会想起他。”她轻声说,“也不能说那段感情不重要。可我想要的生活不是一个假设。是我每天醒来以后,仍然愿意回来和你一起过的生活。”
陆既明抬头看她。
“我选择你,不是因为我对别人已经什么都没有。”她说,“是因为即使我心里还有复杂、遗憾和舍不得,我还是清楚地想和你在一起。”
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低头吻她,动作终于慢下来,却比刚才更深。愤怒没有完全消失,嫉妒也没有被一句选择治愈。它们留在两个人之间,变成更重的拥抱、更急促的呼吸,也变成他每一次靠近前仍然会停下来听她回应。
那一夜的亲密比以往激烈。陆既明不再隐藏自己想占有她的冲动,手指、吻与身体都带着压抑太久后的力道,却始终在她真正拒绝以前停下听她说话。
沈知遥也不再只是承受。她会在他慢下来时不满地拉近,会用腿缠住他,会在他因嫉妒沉着脸时故意吻他的下颌,直到那张一向克制的脸彻底失去平静。
快感最强烈时,她几乎无法思考,只能一遍遍叫他的名字。陆既明抱紧她,像在回应,也像在确认。她在他的怀里一次次失去力气,又一次次主动靠近,知道其中有占有、有安慰、有无法消除的不安,也有身体最诚实的选择。
结束后,陆既明仍抱着她,没有立刻睡。
沈知遥靠在他胸前,手指缓慢划过他的肩。
“你现在还生气吗?”
“生。”
“还吃醋?”
“吃。”
“那怎么办?”
“暂时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进步了。终于不是什么都有答案。”
陆既明低头吻她的头发:“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小气?”
“会。”
他的手臂僵了一下。
沈知遥抬头:“但我喜欢你小气。至少说明你真的很想要我。”
“我一直很想要你。”
“你以前不说。”
“怕说了像要求。”
“以后可以说。”
陆既明看着她:“那你呢?”
“什么?”
“你想要我吗?”
这个问题仍然让沈知遥本能地想躲。她可以谈选择、谈未来、谈责任,却很少如此直接地承认需要。
她沉默片刻,伸手抱紧他。
“想。”她说,“很想。”
另一座城市里,周叙白回到酒店,发现大衣肩头还留着一点没有融尽的雪。
他坐在窗边,没有开灯。
今晚他差一点吻她。
如果他真的那样做,沈知遥或许会推开,也或许不会立刻推开。这个可能性并没有让他感到胜利,只让他难过。
年轻时,他以为爱一个人是替她避开代价,是等自己拥有足够多以后,再给出一个不会失败的选择。后来才明白,等待本身也会成为选择。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真心,不会因为足够深就自动被对方收到。
他给沈知遥发了一条消息,写了又删。
最后只留下:
到家了吗?
几分钟后,她回复:
到了。
周叙白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真心仍然藏在最普通的问候里。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加任何玩笑,也没有期待她读懂更多。
他关掉手机,终于允许那段未完成的感情保持未完成。
人并不会因为作出正确选择,就从此只剩正确的感受。
会怀念,会嫉妒,会在某个雪夜想起另一种人生,也会在清晨醒来以后,再次选择眼前的人。
所谓坚定,从来不是心里再无动摇。
而是看见动摇,仍然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