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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旧案如潮 陆既明的旧 ...

  •   陆既明的旧案,是一家收费公路项目。
      五年前,他所在基金准备收购一条跨城高速。模型显示车流稳定、收费权清晰,是典型的低风险基础设施资产。陆既明在尽调中发现,项目长期通过压低维护支出提高利润,部分桥梁需要提前大修。
      他提交反对意见。
      投资委员会仍然批准交易,要求在收购后逐步修复。陆既明接受了决定,并负责交割。
      两年后,一座支线桥梁因暴雨发生结构损坏。没有人员伤亡,但公路关闭数月,基金损失巨大。内部调查认定,团队虽然识别风险,却没有充分升级。
      “所以你被赶走?”沈知遥问。
      “没有。公司让我留下。”
      “那为什么离开?”
      “因为我发现自己一直在告诉别人,我曾经反对。”陆既明看着海平线项目现场,“像只要留下反对记录,后面的事就与我无关。”
      沈知遥想起他对她说过的话:现实不是可以免除责任的部门。
      “可决定不是你做的。”
      “交割是我做的。”
      “你能阻止吗?”
      “可能不能。”
      “那你为什么把责任都放在自己身上?”
      陆既明笑了一下:“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很有意思。”
      她也笑了。
      两人站在旧矿区高处,脚下是海平线项目未来的建设场地。风吹过荒草,远处能看见海。
      “离开以后,我一直想找一种不会重复的做法。”他说,“后来发现没有。任何流程都可能失败,任何判断都可能错。”
      “所以只能谨慎?”
      “只能在错的时候,别假装自己没有参与。”
      沈知遥低声道:“我以前以为你不会犯错。”
      “失望?”
      “放心。”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不会犯错,我和你相处压力很大。”
      陆既明转头看她:“我们现在算在相处?”
      问题来得过于直接。
      沈知遥心跳乱了一拍,仍维持镇定:“同事也算。”
      “只是同事?”
      她看向他。
      陆既明没有笑,也没有移开目光。他不像周叙白,用玩笑和照顾留下无数可以被解释的可能。他把问题放到她面前,要求一个清晰答案。
      沈知遥忽然害怕。
      不是害怕他不喜欢她,而是害怕自己说出喜欢以后,便必须面对距离、工作、未来和失去。
      “现在不适合讨论。”她说。
      “为什么?”
      “项目还在进行。”
      “可以等项目结束。”
      “结束以后我们可能不在一个城市。”
      “所以?”
      “所以没必要开始。”
      陆既明看了她很久:“这是你的判断?”
      “是。”
      “还是你不想承担判断错误的风险?”
      沈知遥移开视线:“有区别吗?”
      “有。”他说,“前者我尊重。后者,我可以等你想清楚。”
      他沿着山坡先走下去。
      沈知遥站在原地,第一次觉得一个人把边界说得太清楚,也很让人生气。
      两周后,海平线团队去考察一座旧桥改造项目。
      那座桥与陆既明当年的收费公路旧案属于同一时期,结构相似。技术顾问在桥下解释裂缝监测、维护周期和极端天气风险,陆既明全程话很少。
      考察结束后,他独自留在桥边。
      沈知遥走过去:“想起以前?”
      “嗯。”
      “那座出问题的桥,后来怎么样?”
      “修好了。基金卖掉项目,新业主完成全面改造。”
      “所以最后解决了。”
      “在损失以后。”
      “没有人员伤亡。”
      “是运气。”
      陆既明告诉她,桥梁关闭后,他曾去附近社区参加说明会。居民并不知道他提前提出过风险,只知道基金收取通行费,却没有维护好道路。有人当面骂他贪婪,也有人因为绕行导致生意受损,要求赔偿。
      “你解释了吗?”
      “解释内部流程没有意义。”
      “所以你都接受?”
      “我代表项目。”
      沈知遥皱眉:“你总说别把所有责任放在自己身上,自己却这样。”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做?”
      “因为不承担,比承担容易。”
      “承担不是把所有错误都变成自己的。”
      陆既明看着桥下水流:“当时我不知道区别。”
      离职后,他有半年没有工作。他去过很多城市,想彻底离开投资,却发现自己仍然会观察道路、能源和公共设施如何运行。他最终加入北辰,因为北辰允许项目负责人对风险拥有更大否决权。
      “后来才知道,权力更大,只是让错误更像自己的。”他说。
      “后悔加入?”
      “不后悔。”
      “那就是喜欢?”
      “有时候喜欢,有时候烦。”
      沈知遥笑:“和所有工作一样。”
      他们沿桥走到另一端。桥面仍有车辆不断经过,大多数人不会知道脚下结构如何被检查、维护,又由多少人作出决定。
      基础设施最好的状态,就是让人不必注意它。
      可这也意味着,负责它的人很容易在事故发生以前,认为风险只是纸上的数字。
      “海平线以后也可能出问题。”沈知遥说。
      “一定会有问题。”
      “我们可能判断错。”
      “会。”
      “你不怕?”
      “怕。”陆既明道,“所以需要不怕问问题的人,也需要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只问问题的人。”
      “第二种是你?”
      “希望是。”
      “第一种是我?”
      “你两种都是。”他看她一眼,“这就是麻烦。”
      沈知遥笑着推了他一下。
      陆既明握住她尚未收回的手腕。
      动作并不重,却让她停在他面前。他的拇指正好压在她腕间的脉搏上,像可以清楚感到那里突然加快的节奏。
      “怎么?”她问。
      陆既明看了她两秒,松开手:“桥面不平。”
      “陆先生,你提醒路况的方式一直这么霸道?”
      “有效就行。”
      沈知遥向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仍能感觉到他手指留下的温度。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揭穿,那一段桥面其实平整得没有任何需要扶住她的地方。
      夕阳落在桥面上,车辆继续经过。
      他们没有因为知道可能失败而停止。
      只是决定,下一次听见异常声音时,不再把记录反对当作责任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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