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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岁首晨光 新年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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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第一日的破晓,总比寻常日子来得更温柔,也更清寂。
夜色还未彻底褪尽,整片天幕先是沉在一层淡淡的灰蓝里,像被薄纱蒙住的砚台,暗沉却又慢慢透出光亮。
天际线一点点晕开朦胧的微光,浅粉揉着橘白,顺着云层缓缓漾开,从天边往街巷深处漫延开来。
冬日清晨的寒气依旧凛冽,带着入骨的凉,薄雾像轻柔的白绸,漫过青石板路,覆住两旁错落的屋舍院墙,将整座小城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万物都似还沉在旧岁的睡梦之中,安静蛰伏,连风都放轻了脚步,不敢惊扰这岁首最初的静谧。
昨夜断断续续响起的鞭炮余响早已彻底消散在夜风里,天地间静得能听见薄雾流动的轻响,偶尔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两声晨起零星燃放的爆竹,清脆又单薄,轻飘飘划破晨间沉寂,落进雾里,转瞬又归于平和。
守岁到深夜的人家大多还未完全起身,小城褪去了白日的烟火匆忙,也褪去了昨夜辞旧的喧闹,整条街巷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到往来行人。
家家户户的院门都紧紧闭着,木门带着冬日的厚重,窗棂缝隙间慢慢飘出淡淡的早饭香气,是熬粥的温润、蒸点心的清甜,又夹杂着家家户户堂前焚香清浅悠长的味道,淡淡的,不浓烈,却独属于新年第一天,清宁又带着暖意。
晨雾还在慢慢游走,贴着屋檐、树梢缓缓浮动,朝阳在云层之后一点点爬升,柔和的金光穿透层层薄雾,一缕缕洒落下来,先是描亮了远处的屋脊,再慢慢铺向近处的街巷。
被薄雾裹住的寒凉,在阳光慢慢浸染下,一点点散去,天色由灰蓝转为浅亮,再渐渐澄澈通透,屋檐边角昨夜凝结的薄霜,迎着晨光慢慢融开,细小的水珠顺着砖瓦纹路缓缓滑落,一滴一滴,轻落在墙根的枯草上,悄无声息。
文砚是被窗外渐亮的天光轻轻唤醒的,没有闹钟惊扰,只是生物钟慢慢醒转。
他缓缓睁开眼,屋内还留着冬夜未散尽的微凉,窗帘缝隙漏进柔和却清冷的晨光,安安静静落在床尾。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睁着眼望了会儿泛亮的窗棂,听着屋外零星细碎的声响,心里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又夹杂着新年伊始淡淡的心绪。
缓了片刻,他才轻轻掀开被褥坐起身,指尖刚触到屋内空气,便是一阵清冽的寒意,让他下意识拢了拢肩头。
冬日的厚衣叠放在床边,他一件件慢慢穿上,高领毛衣裹住脖颈,再套上宽松厚实的外套,拉链拉至领口,将冷风隔绝在外。
走出卧房时,家中长辈早已起身忙碌,厅堂里收拾得干净规整,桌椅摆放整齐,茶几上提前摆好了新年的糖果、蜜饯与各式糕点,红碟衬着甜食,不多张扬,却处处透着妥帖的喜庆。
新年首日不必早起忙活琐事,也没有平日上学的匆忙催促,难得松弛闲适。
文砚接了温水洗漱完毕,便安静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没有随意走动,也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偶尔在长辈闲谈时轻声搭几句话,回应几句新年的问候,眉眼温和,神态恬淡。
家人聊着昨夜守岁的琐事,聊着今年新年的安排,聊着往后几日走亲访友的计划,话语温和细碎,是寻常家庭新年里最平淡的烟火日常。
文砚一边听着,目光总不自觉飘向窗外。
晨雾已经淡了大半,朝阳完整地从楼宇后方露出来,金红的光线铺洒在街道与屋瓦上,消融着最后一点寒霜。他指尖轻轻搭在膝头,安静坐着,思绪慢慢飘远,自然而然便想起了岑野。
除夕夜里两人只是简单发了消息,互道一句新年平安,没有过多闲聊,也未曾约好今日相见。
新年第一天,对方大概也在家陪着家人,忙着应酬拜年,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有空出门。
这份念想淡淡的,不浓烈,却像一缕轻丝,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从前朝夕相伴上学放学,课间偶尔遇见,冬日里并肩走在寒风里赶路,习惯了视线里时不时能寻到那道身影,骤然几日各自守在家中,反倒生出几分淡淡的牵挂,安静藏在心底,不张扬,不外露。
上午的时光,便在一波波登门拜年的亲友往来中慢慢流逝。
新年走亲访友本就是小城的习俗,一大早便陆续有长辈、亲戚上门,院门开合声、寒暄问候声、说笑闲谈声渐渐填满院落厅堂。
文砚陪着家人一同待客,起身问好,递茶端果,安静站在一旁,适时应答几句,待人温和有礼,分寸得体。
屋里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人声此起彼伏,说着吉祥话,聊着家常近况,谈起学业,谈起新一年的期许,暖意裹着人情,冲淡了冬日残留的清冷。
文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倾听,偶尔浅笑回应,不刻意凑在热闹中心,却也妥帖地守在一旁,安安静静承接这份新年的喧闹。
一拨又一拨访客陆续到访,从清晨到正午,几乎没有空闲的间隙。
等到日头渐渐移至中天,临近午后,登门拜年的亲友才渐渐散去,院门再次合上,方才满室的喧闹一点点褪去,家中慢慢重归清静。
人声消散之后,院落与厅堂里又恢复了平和松弛的氛围,少了应酬忙碌,多了几分悠然闲适。
午后的阳光比清晨暖了不少,风也柔和下来,不再是清晨那种割人的冷风,徐徐掠过街巷,带着冬日里难得的温柔。
文砚静坐片刻,觉得整日闷在屋内,守着一场场寒暄,心里反倒有些滞闷,便起身和家人轻声说了一声,想出门沿着街道随意走走,晒晒太阳,散散心。
征得家人应允后,他重新整理好衣帽,拉紧外套领口,缓步走出家门。
门外的街道早已褪去晨间厚重的浓雾,视野开阔清晰,整条街敞亮舒展。
路面缝隙与路边墙角,还散落着昨夜燃放鞭炮留下的细碎红色纸屑,星星点点,零落铺在青灰的路面上,是旧岁辞别的淡淡痕迹,也是新年留下的细碎印记。
街上的行人比上午多了不少,大多是结伴出门拜年或是闲逛的邻里熟人,三三两两并肩慢行,边走边说笑,语气轻松闲适,没有平日赶路的急促。
孩童偶尔跑过,带着清脆的笑闹声,为安静的街巷添上几分鲜活的气息。
文砚没有定下目的地,只是顺着平日里熟悉的路线漫无目的地缓步前行。
路过常去的小巷,路过去往学校的大路,路过曾经一同停靠过的路口,目光总是下意识朝着岑野家所在的方向望过去,心底悄悄藏着一丝微弱的期许,盼着或许能在街角、在路边,不经意间遇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慢慢走着,脚步放得很缓,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新年里小城的模样。
两旁民居门上贴着崭新的春联,红纸黑字,在日光下格外醒目,不少门框边还挂着小小的红灯笼,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朴素又有年味。
街边零星的小店大多还关着门,唯有几家便民铺子半开着,透着淡淡的烟火气息。
一路慢行,渐渐走到城郊的河畔空地。
冬日的河畔依旧带着萧瑟,岸边草木还维持着深褐枯黄的模样,枝桠光秃,尚未冒出一丝初春的新芽,一切还沉在寒冬的蛰伏里,静待回暖。
河水不急不缓地向前流淌,河面被午后阳光铺出粼粼的碎光,风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安静又绵长。
文砚走到一处背风又向阳的石阶旁停下,弯腰坐下。
石阶被日光晒得温热,隔绝了地面的湿凉,身后有矮坡挡风,身前便是缓缓流淌的河水。
他微微侧身,迎着暖阳坐着,日光落在肩头、后背,一点点驱散身上久坐屋内的沉闷与微凉。
他手肘轻搭在膝上,目光落在平缓流动的河面,放空思绪,静静享受这份独处的安然,心里却依旧隐隐留着一丝牵挂。
而此刻的岑野,上午也同样被家中拜年的琐事占满了时光。
一整个上午,亲戚往来不断,寒暄、问好、闲谈,一波接着一波,身处热闹之中,耳边人声不断,看似喧嚣热闹,心绪却始终没能真正沉静下来。
待送走最后一批亲友,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后,岑野反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坐不住,也静不下,索性和家人打了声招呼,出门随意走走透气。
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喧闹被关在身后,周身一下子清净下来。
岑野没有刻意思索去往何处,脚步下意识便循着往日两人一同走过的路线前行,脚步不急不缓,目光沿途慢慢扫视着街巷两旁,看似随意闲逛,眼底却藏着不自觉的留意,心里同样揣着一份淡淡的期待,说不清是刻意等候,还是下意识的期盼。
他穿过几条熟悉的街巷,走过交叉路口,慢慢朝着城郊河畔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线,从前冬日上学、傍晚返程,两人一同走过无数次,早已刻进习惯里,不用刻意辨认,脚步便自然而然朝着这个方向靠近。
越靠近河畔,周遭越发安静,远离了居民区的拜年喧闹,只剩风声与流水的轻响。
岑野抬眼望向河畔石阶的方向,目光轻轻一扫,便定格在那道静坐的身影上。
清瘦的身形裹在素色冬外套里,侧身对着河面,脊背挺直,安安静静倚着暖阳独坐,周遭行人寥寥,那道身影在冬日暖阳下显得格外清宁,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岑野也一眼便认出是文砚。
他下意识放缓了脚步,没有立刻出声呼喊,也没有快步上前打破这份安静,只是静静站在后方不远处,停了片刻,默默望着对方独坐的背影。
阳光落在文砚发梢,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四周微风轻缓,河面波光淡淡,一时之间,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仿佛不忍惊扰这份岁首难得的安然。
静坐的文砚耳力敏锐,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似路人匆匆路过的声响,缓慢又克制,他微微偏过头,循着声响转头回望。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皆是微微一顿,目光轻轻相撞,带着一点意料之外的讶异,随即又化作淡淡的了然。
文砚紧绷的唇角慢慢松弛下来,一点浅淡温和的笑意,轻轻漾在眉眼间,安静又柔和,驱散了独处时淡淡的清冷。
岑野抬脚走上前,一步步靠近,在文砚身旁的石阶上缓缓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一同迎着午后偏暖的日光,身后无风,暖意包裹着周身,将冬日残留的寒意挡在身外。
“出来闲逛?”岑野先开口,语气平淡松弛,没有刻意的客套,像是寻常无数次碰面时自然的问话。
文砚轻轻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缓缓流淌的河面,声音温和平缓:“在家待了一上午,一直忙着待客,闷得有些久,出来晒晒太阳透透气。”
“我也是。”岑野应道,目光望向远处延伸的河岸,“上午家里亲戚一直不断,应酬寒暄了大半日,好不容易才算清闲下来,在家坐不住,便出来走走。”
两人并肩坐着,一时没有再继续说话,没有刻意寻找话题打破沉默,只是一同望着眼前的河水静静流淌。
这样的安静并不局促,也不尴尬,反倒带着一种熟悉的松弛,是长久相伴之后,自然而然生出的默契,无需多言,也不会觉得拘谨。
午后的微风从河面轻轻拂来,裹挟着河水微凉的水汽,拂过发梢与肩头,不似深冬那般刺骨,多了几分温润柔和。
阳光斜斜铺洒下来,落在两人肩头、肩头的外套上,暖融融的,一点点消融着冬日积攒的寒凉。
周遭偶尔有零星行人从远处路过,低声闲谈几句,声音随风飘来,又慢慢散去,河畔大部分区域依旧安宁静谧。
两人并肩静坐,思绪不自觉漫回过去的日子——从前整个秋冬,天还未亮便结伴往学校走,迎着寒风并肩赶路,课间在走廊偶尔遇见,晚自习后踏着暮色一同走过街巷,做题时彼此提醒,失意时默默相伴。
从前的相处,更多是朝夕同行的习惯,是同窗间的照料与陪伴,克制又分寸分明。
可跨过旧岁除夕,走过一场新年的离别与惦念之后,再这样安静并肩坐着,心境已然悄悄变了。
往日里藏在分寸之下的在意,在岁首这一段安静相逢里,慢慢化作更绵软、更温柔的心绪,含蓄内敛,不动声色,藏在沉默的相伴之中,不必说出口,却彼此都能隐约感知。
时光在安静的静坐里缓缓流淌,日光慢慢向西偏移,原本正暖的阳光渐渐斜落,笼罩在身上的暖意一点点减弱,风里又悄悄添了一丝微凉。
岑野最先察觉到气温的变化,缓缓站起身,抬手轻轻拍了拍外套下摆沾染的尘土与草屑,侧头看向身侧依旧静坐的人:“往回走吧,河边风慢慢变凉了,待久了容易着凉。”
文砚闻声回过神,轻轻颔首,顺势撑着石阶起身,稍稍活动了一下久坐发酸的腿脚。
两人没有再多停留,顺着河岸旁的小路,并肩朝着城区的方向缓步往回走。
返程的路上,气氛依旧轻松平缓,两人慢慢聊着零碎的日常,不聊沉重的心事,也不说过于细腻的情愫,只是闲谈着新年细碎的琐事。
说起昨夜守岁时家人闲聊的话题,说起年夜饭桌上的吃食,说起一上午接连不断的拜年寒暄,说起邻里之间新年的热闹,话语不急不缓,一句接着一句,松弛又自然。
沿路行过街巷,依旧能看见新年独有的光景。
街边有结伴嬉戏的孩童,手里拿着小烟花与小爆竹,三三两两追着跑,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巷弄之间,鲜活又热闹。
不少人家院门敞开,院里偶尔传来闲谈声,新年的氛围温和绵长,不喧嚣浮躁,是慢悠悠浸润在街巷里的暖意。
一路慢行,渐渐走到一处开阔的十字岔路口,前方道路分成两条,朝着不同方向延伸,一条通往文砚家的街巷,另一条通向岑野归家的方向,再往前走,两人便要分道而行。
脚步不约而同慢慢停下,立在路口的暖阳之下。
岑野抬眼望向身旁的人,轻声开口:“接下来这几日,各家大多还要继续走亲访友串门,出门时间未必能凑到一处,想要碰面估计不太方便。”
文砚望着分叉的路口,轻轻点头,语气清淡温和:“是啊,年后这几日本就是走亲戚的日子,大多都安排得比较满。”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前路,又轻声补充一句,带着一点期许:“等年后所有串门拜年都忙完,天气再暖和些,有空的话,可以再一起去旧书店走走。”
“好。”岑野应声应下,简单一个字,却带着笃定的应允。
他抬眼看向文砚,冬日偏西的柔光落在眉眼间,褪去了平日几分利落凌厉,多了几分柔和温润。
“过完这个年,离立春也就不远了,再过一段时日,气温会慢慢回升,寒冬也快要到头了。”
一句话,轻轻道尽眼前时节的光景。漫长凛冽的冬日已经走到尾声,寒风日渐柔和,枝头枯木还在蛰伏,地底的春意已然悄悄积蓄力量,初春的气息若有若无,隐隐漫在风里,藏在日渐柔和的日光里,一点点靠近。
没有过多不舍的道别,也没有刻意绵长的叮嘱,只是几句清淡的约定,几句对时节的闲谈,便是岁首这场相逢完整的收尾。
两人相互轻声道别,而后各自转身,朝着归家不同的方向缓步走去。
两道身影渐渐朝着两条街巷深处走远,慢慢变小,最终融进新年午后温柔的街巷暖阳里,慢慢消失在错落的屋舍与行道之间。
这场新年首日的相逢,平淡又短暂,没有热烈的倾诉,没有直白的心意袒露,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节,只有破晓到日暮的首晨光,只有河畔并肩静坐的安然,只有归途一路细碎闲谈的温柔,只有分岔路口一句浅浅的春日之约。
所有内敛的牵挂,所有悄然滋生的柔软心绪,都藏在沉默相伴的时光里,藏在凛冬将尽的风里。
漫长寒冬即将落幕,初春的暖意正在缓缓酝酿,往后还有一整个温柔春日在前方等候,还有无数个晨昏朝夕,依旧可以这样慢慢同行,慢慢相伴,从凛冬走到春暖,从旧岁走到新程。
岁首晨光落尽,初春相逢暂别,前路漫漫,岁岁仍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