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箱留音》谷澜

38、落叶漫径 时序步

　　时序步入深秋深处，连日不间断的秋风日夜穿梭在校园各处，将成片香樟树叶层层摇落。
　　往日郁郁葱葱、浓荫蔽日的行道树，枝叶一天天稀疏变薄，枝头黄绿交错的叶片随风轻轻晃悠，稍有风吹便脱离枝桠，悠悠扬扬盘旋着缓缓飘落。
　　短短几日光景，校园主干道、林荫小路、操场四周，全都铺满一层厚薄不一的枯黄落叶，浅褐、焦黄、暗绿交织错落，踩上去绵软干涩，脚下轻轻一动便发出细碎轻柔的沙沙声响，整座校园尽数裹上秋日萧瑟温柔的氛围感。
　　清晨天色破晓之时，薄雾依旧习惯性笼罩城区，空气清冷干爽，没有前段日子连绵阴雨的潮湿黏腻，只剩秋风掠过街巷的淡淡凉意。
　　文砚晨起推开窗户，迎面吹来的风带着枯叶淡淡的枯涩气息，抬眼望向楼下人行道，一夜秋风过后路面铺满零散落叶，清扫工人早早拿着扫帚缓缓清理，扫帚摩擦地面与枯叶碰撞的声响悠悠飘上楼来，安静清冷，是深秋清晨独有的光景。
　　简单收拾洗漱完毕，穿着加好薄针织的校服出门。
　　晨间风力偏盛，秋风迎面吹拂，不断掀动校服下摆，额前细碎黑发被吹得散乱飘拂，时不时遮挡视线，他偶尔抬手随意拢一拢发丝，稳步沿着街道走向学校。
　　沿路行道树下堆积大片落叶，路过的学生有的无意抬脚碾过，听着细碎声响随口说笑；有的刻意避开完整叶片慢慢行走，安静内敛，形形色色的举动映出不一样的性子。
　　文砚向来走路平缓轻柔，下意识避开成堆落叶，不愿刻意踩踏弄出声响，一路安静缓步前行。
　　抵达校园之后，随处可见秋日景致。教学楼前几棵老香樟树落叶最为繁盛，树下地面厚厚铺着一层枯黄叶片，风吹过的时候，半空飘起漫天零落的枯叶，悠悠旋转飘散，缓缓坠落在地面、窗台、栏杆之上。
　　早读课前，不少提前到校的学生站在走廊栏杆边，望着漫天落叶低声闲谈感慨秋意浓重，话语轻飘飘融进秋风里。
　　走进教室落座，窗外秋风持续摇动树枝，落叶时不时轻飘飘擦着玻璃窗划过，留下转瞬即逝的淡影。
　　文砚拿出早读资料安静诵读，耳边一半是教室里错落交织的读书声，一半是窗外风吹枝叶簌簌不断的响动，心神偶尔被窗外飘零的落叶牵动，稍稍走神望向窗外片刻，随即收回思绪专心投入背诵学习。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岑野往日秋日贪玩收集树叶的闲谈内容，心底悄然泛起一点淡淡的念想，转瞬悄然压下，专注眼前课业。
　　楼下七班教室里，岑野一早到校便留意到满园落叶。他年少时节偏爱秋日落叶，从前每到深秋总喜欢捡形态别致的树叶收藏，只是步入高中课业繁重，许久没有再有这份闲情。
　　今早看见漫天飘零的枯叶，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久违的闲散兴致，早读间隙时不时抬眼望向窗外飘舞的落叶，神情带着淡淡的松弛慵懒，少了平日里学习紧绷的状态。
　　早读下课铃声响起，课间十分钟到来。教室门陆续打开，学生纷纷走出教室去往走廊活动吹风。
　　今日秋风偏大，走廊穿堂风呼啸而过，栏杆边凉意凛冽，愿意长久站着吹风的人不多，大多只在教室门口短暂走动闲聊几句便折返室内。
　　文砚走出三班教室，没有去往风口栏杆处站立，靠在走廊内侧避风位置稍作休憩，目光望向楼下樟树纷飞的落叶静静放空。
　　不多时，岑野慢悠悠走上二楼，走到文砚身旁并肩停下脚步，视线一同望向楼下漫天飘落的枯叶，沉默片刻率先轻声开口：“今年秋天落叶落得格外集中，往年都是零零散散慢慢飘落，这几天一阵大风就落下一大片，校园到处都是叶子。”
　　文砚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树下层层堆积的落叶，轻轻应声：“近期降温太快，昼夜温差悬殊，树叶失去养分支撑，自然集中脱落。往年深秋来得平缓，落叶也就零零星星。”
　　岑野双手揣在校服裤兜里，身子微微靠着墙面避风，望着随风盘旋的落叶继续闲谈：“小时候每到这个时候，放学路上总喜欢蹲在树下挑好看的枫叶、樟树叶捡回家，压在书本里做成书签存着，攒厚厚的一本。后来学业越来越忙，渐渐就没再做过了。”
　　文砚安静听着，缓缓说起自己秋日习惯：“我不爱到处跑动捡拾树叶，更喜欢傍晚安静走在落叶路上慢慢散步，听脚下叶子轻响，安静放空心绪。秋日安静，刚好能稍稍舒缓平日里紧绷的心神。”
　　两人靠着避风墙面轻声闲谈秋日细碎喜好，话语平缓柔和，秋风在身旁缓缓流淌，落叶在远处悠悠飘荡，氛围安静恬淡。
　　短暂课间很快过去，预备铃声响起，二人简单道别各自返回教室开启上午课程。
　　整整一上午课程平稳有序进行，窗外秋风始终未曾停歇，落叶断断续续随风飞舞，时不时有枯叶飘落在教室窗台之上。
　　课堂之上两人各自凝神听讲记录知识点，偶尔课间短暂碰面闲聊几句秋景，转瞬投入学习。
　　正午时分云层散开，暖阳穿透薄雾洒落下来，阳光澄澈温和，大风稍稍减弱，校园里暖意上升，是全天最舒服闲适的时段。
　　中午放学汇合之后，两人并肩走向食堂吃饭，沿路脚下遍地落叶，行走间时不时踩到零散枯叶，发出细碎沙沙动静。
　　吃过午饭没有立刻返回教室久坐，顺着铺满落叶的林荫小道慢慢散步消食。
　　阳光透过交错的枝叶缝隙，在满地枯叶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两人步履放得舒缓闲散，不急不躁缓缓往前走，沿途随处可见随风翻滚的枯叶，偶尔一阵小风掠过，成片叶子腾空飘起，漫天飞舞片刻再缓缓落下。
　　岑野走着走着，弯腰随手拾起一片纹路完整、形状舒展的黄褐色樟树叶，指尖轻轻捻着叶柄来回翻看，叶子干燥轻薄，叶脉纹路清晰分明。
　　他把玩片刻，随手夹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缝隙里，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文砚侧头瞥见他的举动，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看着，心底记下对方这份藏在随性外表下细腻温柔的小爱好。
　　午后课程安稳度过，待到傍晚放学铃声响起，白日课业全部完结，天色提前向着暮色过渡，夕阳向西边缓缓下沉，天边晕染出淡淡的橘黄浅橙霞光，光线柔和朦胧。
　　风力再度慢慢回升，晚风裹挟着暮色凉意席卷校园，落叶飞舞的景象比白日更为明显。
　　两人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照旧在教学楼前香樟树下汇合。
　　夕阳悬在树梢上方，暖光落在两人身上，拉出修长交错的影子，地面厚厚落叶被晚风掀动，轻轻来回浮动。
　　岑野抬眼望向天边暮色，随口说道：“今晚不用着急赶回去，天色还没完全暗透，顺着后门樟树林那条落叶小路慢慢走一段再离校吧。”
　　文砚点头应允，二人没有径直走向校门，转身朝着校园后方林荫小路缓步走去。
　　这条小路两侧全是成排香樟树，枝叶繁茂，落叶堆积最为厚实，整条小径铺满枯黄叶片，几乎看不见路面地砖，踩上去绵软蓬松，每一步落下都会响起轻柔细碎的沙沙声，整条小路安静清幽，傍晚很少有学生特意途经此处。
　　晚风徐徐吹拂，树梢枯叶不断簌簌飘落，一片片悠悠扬扬从半空缓缓下坠，有的落在两人肩头、发间，转瞬又被风吹落飘向地面。
　　岑野走在外侧，时不时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枯叶，步伐闲散松弛，一路随口聊着无关课业的轻松闲话，说起童年秋日趣事、少时闲散念想；
　　文砚走在内侧，步履平缓安静，多数时候静静倾听，偶尔轻声搭话回应，眉眼在暮色柔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恬淡。
　　一路慢慢往前走，周围只剩风声、叶落声与两人低缓的交谈声，远离校园喧闹人群，独处氛围静谧温柔。
　　走着走着，一阵偏强劲的秋风忽然横向席卷而来，猛地吹动路边成片落叶漫天扬起，盘旋飞舞。
　　风势来得猝不及防，径直朝着两人迎面吹来，文砚额前柔软的碎发瞬间被尽数吹乱，凌乱覆在眉眼之间，遮挡住视线，他下意识微微眯眼，想要抬手拨开发丝，动作还未抬起，身旁岑野已经率先伸出手。
　　岑野抬手微微倾身，指尖轻轻拂过文砚额前散乱的发丝，一根根将挡在眉眼、脸颊旁的碎发往后理顺拢到侧边，动作自然轻柔，没有刻意刻意暧昧的刻意感，像是下意识顺手的举动。
　　微凉的指尖短暂擦过文砚的额头、眉骨边缘，肌肤相触的触感清晰细腻，转瞬即逝，停留不过一两秒便收回。
　　动作做完之后，周遭安静只剩风声落叶响，两人同时微微一顿，脚步下意识一同停下。
　　岑野收回抬起的手，若无其事垂落插进校服口袋里，视线不自觉望向远处林间飘落的叶子，耳尖悄然漫上一层淡淡的温热，心跳莫名稍稍加快，方才下意识伸手的举动做完，才后知后觉察觉到略显逾矩，一时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打破安静。
　　文砚僵在原地片刻，方才指尖触碰额头的微凉触感久久萦绕不散，顺着皮肤慢慢蔓延心底，脸颊与耳尖不受控制慢慢泛起浅淡的热意，垂眸望着脚下层层枯叶，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绪纷乱绵软，原本平缓的心跳悄然起伏不定。
　　晚风依旧吹拂不停，漫天枯叶还在缓缓飘落，两人并肩站在落叶小径中央，沉默安静伫立几秒，周遭氛围悄然变得微妙缱绻，淡淡的悸动无声漫开。
　　沉寂片刻，岑野率先收敛心绪，故作轻松随意地扯开话题，说起傍晚天色渐暗的变化，慢慢打破略显凝滞安静的气氛。
　　文砚缓缓平复纷乱心绪，轻轻应声搭话，慢慢恢复闲谈状态，只是往后闲谈之时，偶尔不经意对视一眼，都会下意识稍稍错开目光，心底留存着方才短暂触碰的细腻感触。
　　两人继续沿着落叶小路慢慢前行，只是氛围相较之前多了一丝隐晦微妙的柔和牵绊。
　　慢慢走完林间小路，走到校园后侧围墙边，天色已然大半暗沉，暮色浓重，远处街边路灯陆续亮起昏黄微光。
　　随后二人调转方向，朝着校门口慢慢走去，沿路不再多说繁杂闲话，轻声零散闲谈几句，一路伴着晚风落叶缓步前行。
　　走出校园来到往日分开的岔路口，夜色彻底笼罩街巷，晚风寒凉愈发明显。
　　岑野停下脚步看向文砚，语气平和如常：“晚间风大，回去路上低头注意风吹乱视线，慢慢走，别着急赶路。”
　　文砚抬眼看向他，轻轻点头应声：“你也是，晚风寒凉，回家及时休整添衣。”
　　简短道别之后，两人各自转身走向不同街巷。
　　文砚独自走在暮色街道上，晚风不停吹拂，沿路落叶随风飘荡，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林间抬手拂开发丝的一幕，指尖微凉的触感反复浮现心底，一路心绪绵软悸动，安静回味许久才慢慢平复。
　　岑野独行归途途中，同样不自觉回想方才下意识的举动，暗自感慨相处日久不自觉生出的在意，深秋晚风萧瑟寒凉，心底却萦绕一缕淡淡的温热悸动。
　　漫漫深秋，漫天落叶随风飘零，一场不经意的温柔触碰，将藏在平淡相处里隐晦懵懂的心动悄然掀开一角，留在绵长晚风与层层枯叶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