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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归途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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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的下课铃绵长地响彻整栋教学楼,沉寂片刻后,轰然炸开一阵喧闹。
桌椅挪动拖拽的摩擦声、同学互相招呼结伴的说笑声此起彼伏,顺着走廊四处蔓延开来,原本安静肃穆的教学楼转瞬变得人声鼎沸,各个班级的学生陆续收拾东西涌出教室,朝着楼下广场聚拢。
文砚坐在三班靠窗的位置,没有像旁人那样匆忙起身。他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把桌面上散乱的试卷、练习册分门别类整理整齐,一页页捋平褶皱,依次码好塞进书包拉链夹层里。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作业本边缘,动作慢悠悠的,明显刻意拖延着离开的时间。窗外天色早已彻底暗沉下来,整片天空晕开淡淡的墨蓝。
街边沿路的路灯接连次第亮起,一团团暖黄色光晕隔着玻璃窗朦朦胧胧铺散开来,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溜进教室,裹挟着初夏草木温热潮湿的气息,轻轻掀动桌角垂落的书页。
他的视线隔着往来穿梭的人群,越过走廊栏杆,下意识遥遥望向七班教室。
昨天黄昏两人在校内围墙角落偶遇闲谈,聊着聊着气氛慢慢变得暧昧凝滞,话说到一半双双沉默无言,分开时心里都带着淡淡的别扭。
整整一天隔着楼层各自上课,课间没法碰面,文砚上课时常常不经意间走神,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岑野散漫随性的模样,等到晚自习快要结束,心底便隐隐生出一丝期待,盼着放学之后能够凑巧遇上。
身旁同班同学差不多全都收拾妥当,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
周韩背上书包,抬手轻轻碰了碰文砚的胳膊,随口提醒道:“别磨蹭啦,天色越来越黑,路上行人车辆少,早点回家安全些,我们先走了啊。”
“你们先走不用等我,我稍后再走。”文砚淡淡应声,语气平缓,脸上没过多表露心绪。
周韩只当他还有题目没看完,没再多追问说笑,跟着队伍走出教室。
短短几分钟过后,三班教室的人渐渐走空,只剩下两三个留下来值日打扫卫生的同学。
文砚这才拉起书包背带站起身,单手拎着书包走出教室,缓步顺着楼梯走到楼下空旷的校园广场。
此时放学高峰已经过去大半,校园里来往走动的学生愈发稀少,喧闹嘈杂的声响慢慢消散淡化,只剩下远处零星说笑的零碎声音。
高大的香樟树沿着道路整齐排列,浓密繁茂的枝叶层层交错,晚风一吹,树叶沙沙轻轻作响,细碎的影子在地面摇晃浮动。
文砚没有径直朝着校门径直走去,特意走到两棵粗壮樟树交织形成的树荫之下静静站定,单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牢牢定格在七班教室下楼的必经路口,安静等候着。
没过多久,二楼七班门口陆续走出学生,零散成群散开。片刻之后,岑野的身影出现在人群末尾。
少年照旧穿着松松垮垮的夏季校服,领口随意扯开两颗扣子,没规规矩矩拉好,书包松散地挎在一侧肩头,大半重量坠在胳膊上,一只手随意插进裤兜里,步伐慢悠悠闲散拖沓,没有和同班同学结伴同行,独自一人低头往前走。
往日里和朋友打闹说笑时眼底鲜活张扬的锐气淡了不少,眉眼微微耷拉着,全程垂眸盯着脚下地面,神情放空恍惚,看得出来心思飘得很远,整个人安静得反常。
岑野走出教学楼,随意抬眼扫了一圈广场,视线很快锁定树荫下伫立的文砚,行走的脚步下意识猛地顿住,原本散漫无神的眼眸微微一动,愣了一瞬。
两人隔着一小片空旷的草坪遥遥对视,傍晚昏暗朦胧的光线遮掩住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安静僵持短短几秒。
最后还是岑野率先收回飘忽的目光,抬脚慢悠悠穿过草坪朝着文砚这边走过来。
走到近处停下脚步,岑野抬眼看向他,平日里惯有的轻快随意的语气没变,可仔细分辨就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生硬,少了往常毫无顾忌的松弛:“特意留在这儿等着我的?”
文砚轻轻点了下头,抬手往上提了提滑落的书包肩带,语气淡然从容:“回家大半路段顺路,想着刚好一起走一段路。”
两人家住的区域方向相近,都会结伴走出校门走上一段人行道,只是经过昨天那场略带暧昧的闲谈之后,如今再度并肩同行,气氛难免多出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没有多余多余客套寒暄,两人并肩顺着校门口的人行道缓缓往前行走。
白日里街边商铺热闹、行人车辆络绎不绝,到傍晚时分慢慢冷清下来,沿街店铺陆续亮起招牌灯光,暖融融的光亮映在路面。
行道树连成绵长的林荫道,路灯每隔一段距离伫立一盏,投下长短不一的光影,两人并排走着,影子时而被灯光拉长紧紧挨在一起,时而错开各自散落两侧。
刚开始一路往前走着,两人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整条安静的街道只剩下两人脚步踩在水泥地砖上均匀平缓的声响,安静得有些沉闷压抑。
文砚时不时侧过半张脸悄悄打量身旁的岑野,对方全程大半时间低着头,漫无目的地踢着路边偶然滚落的细小石子,眉头轻轻浅浅蹙着,全程沉默寡言,完全不像往日那般一路走一路随口唠嗑、吐槽琐事闲话的样子,安静得格外反常。
文砚心里清楚,岑野多半和自己一样,一整天都被困在昨天傍晚遗留下来的纷乱思绪里难以释怀。
沉默蔓延许久,文砚率先打破一路沉寂,放缓些许步伐,声音放得轻柔平缓:“今天一整天上课看着精神都不太好,全程蔫蔫的,很少见你这么安分安静。”
岑野闻言缓缓抬起头,侧眼瞥了文砚一眼,随即又迅速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前路,脚尖继续轻轻蹭着地面的碎石,慢悠悠出声:“倒不是犯困没精神,就是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飘来飘去没法安定下来,上课盯着黑板也集中不了注意力,忍不住胡思乱想。”
“是还在纠结昨天傍晚,咱们在围墙边聊的那些话吗?”文砚没有绕弯,直白轻声问道。
岑野沉默了好一阵子,迎着拂面吹来的晚风轻轻应了一声“嗯”。
晚风掀动他额前零散的黑发,少年平日里桀骜张扬的棱角被暮色弱化褪去,露出属于少年人青涩茫然的一面,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无措:“回想以前跟你相处的时候,随便打闹开玩笑,怎么自在怎么来,一点拘束都没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变了,只要单独凑在一起稍微靠近,心里就莫名发紧别扭,浑身不自在。”
这番话恰好精准戳中文砚心底藏着的全部感受。
最开始二人只是偶然结识、互相补课的普通朋友,相处轻松坦荡毫无负担;往后日复一日慢慢接触来往多了,不知不觉养成了放学等候偶遇、结伴同行的习惯,潜移默化间生出远超普通朋友的在意与牵挂。
可两人年纪尚浅,都是懵懂青涩的少年,从来没有经历过这般隐晦细腻的情绪,完全没办法准确界定这份异样的心思。
刻意疏远拉开距离,心里会空落落的觉得失落不舍;照常像从前肆意相处,又克制不住心底悄悄泛起的悸动,言行举止处处束手束脚。
“我也是同样的感觉。”文砚低声坦然回应,表面语气依旧平稳冷静,耳尖却悄然染上一层淡淡的温热红晕,“这两天我刻意试着想回到从前那样坦然相处,可只要跟你对视、单独走在一起,下意识就会拘谨放不开,没法像以往那样随意放松。”
岑野停下向前行走的脚步,站在浓密树荫遮蔽的路边,转过身认认真真看向文砚。
暮色朦胧,路灯微光落在他眼眸里,清晰看见里面混杂着纠结、茫然还有一丝隐晦的忐忑:“有时候我也忍不住琢磨,咱们现在这样别扭拘谨,到底是什么原因。明明没有吵架闹矛盾,偏偏相处变得束手束脚,找不到舒服的分寸。”
文砚随之停下脚步,静静和岑野对视,晚风轻轻萦绕在两人周身,远处街道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微弱嗡鸣。
他静下心思索片刻,缓缓从容开口:“应该是慢慢对彼此多出了超出朋友范畴的在意。只是咱们年纪太小阅历浅,分不清这份在意该放在什么分寸里,不知道该怎么把握相处界限。”
话说得含蓄隐晦,没有直白戳破心动好感,但两人心里全都心知肚明。彼此隐约清楚这份情愫早已越过普通朋友的界限,只是少年人心思胆怯敏感,不敢贸然直白挑明全部心意,生怕一句话彻底捅破窗户纸,往后连顺路结伴闲谈的机会都会变得尴尬难堪,最后慢慢疏远陌生。
年少朦胧的好感总是小心翼翼,害怕冲动之后得不偿失。
岑野抬起手无意识挠了挠后颈,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眼底纠结烦闷稍稍舒缓些许,轻声感慨:“刻意躲开不见面,心里空落落不舒服;照常见面相伴,又忍不住胡思乱想心神不宁,两头都为难。”
“不必着急勉强自己理清思绪。”文砚抬眼望向前方延伸向远处的街道,语气沉静舒缓,“不用刻意改变相处模式,也不用刻意回避疏远,一切顺其自然就好。不必急于一时非要弄懂心里是什么感情,慢慢相处慢慢沉淀,时间久了,心底自然会给出答案。”
岑野低头细细思索半晌,慢慢释然点头:“也行,那就先顺其自然慢慢来吧。”
说完二人重新迈步继续往前走,一路紧绷沉闷的气氛舒缓不少,不再全程沉默无言,偶尔随口闲聊几句课堂上难懂的习题、班里发生的细碎趣事,轻松避开心事相关的敏感话题,气氛渐渐松弛自然。
往前走了一段路程,抵达一处十字岔路口,两人回家的路线就此分开。
岑野停下脚步扭头看向文砚:“到这儿就要分开走了。”
“嗯。”文砚望着他,细心叮嘱,“夜里路边光线暗,路上多看来往车辆,走路注意些。”
“你也是一样小心点。”岑野顿了顿,犹豫片刻又随口补上一句,“明天还去小屋补课吧。”
“好。”文砚应声应允。
简短道别过后,二人各自转身朝着不同岔路迈步离开。
文砚走出几步之后,忍不住下意识回头望向后方,望着岑野独自往前走的背影一点点远去,慢慢消失在街角拐弯处看不见踪影,才收回目光继续朝着自家方向前行。
一路独自走完剩下的路途,晚风始终不停吹拂,白天躁动的暑气尽数消散,可文砚心底纷乱繁杂的思绪始终没能彻底平复,傍晚结伴同行的对话、彼此流露的神情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回放。
独自到家推门进屋,放下书包坐到书桌前,窗外夜色越发浓稠漆黑。
文砚没有立刻拿出书本动笔写作业,倚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静静发呆。明明已经说好顺其自然慢慢相处,可心底悄然滋生的悸动没办法轻易压制抹去。
从前放学独自赶路早已习以为常,不知从何时起,开始默默期盼傍晚放学能够相遇相伴;明明只是顺路结伴走路闲谈,心底却会悄悄泛起细碎绵长的欢喜。
朦胧青涩的情愫不知何时悄悄生根发芽,无声无息缠绕在心间,无处诉说,不便袒露,只能悄悄藏在暮色晚风之中,暂且妥帖安放心底,静待往后朝夕慢慢厘清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