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影》斑斓叶

15、302路 路上人

　　路上人不多，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收短。陆辰野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萧潇听到他叫了一声"方警官"。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萧潇没听全，只听到陆辰野偶尔应几声，间或夹杂着几个词："……302路……两点二十……郊区那边……好，我过去一趟。"

　　陆辰野的声音平静，像在确认一个普通的行程。

　　挂了电话，他偏过头看了萧潇一眼："方警官让我明天去郊区技术协助，赶回来还要去实验室，可能没法去图书馆了。"

　　萧潇说："嗯。"

　　"你一个人乖乖的。"

　　陆辰野抬起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动作很轻，收手的时候手掌边缘擦过他的耳廓。萧潇没动。路灯的光偏黄，看不清他的耳朵有没有红。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萧潇走在陆辰野左侧半步远的位置，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夜风不大，路灯断续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隔开又合拢。

　　第二天。

　　下午的课刚过一半，萧潇的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通知来自他设的那个关键词程序，标题里夹着"302路"、"郊区"、"事故"几个词。

　　他本来会像往常一样锁屏，把手机放回去。但目光在"302路"上停住了。

　　昨晚陆辰野在电话里的声音从他脑子里滑过去："302路……两点二十……郊区那边……"

　　他站起来。

　　旁边的李想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任何人，把手机攥在手里，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他跑了起来。走廊很长。他跑过整条走廊，拐弯，下楼，推开教学楼侧门，阳光白晃晃地落下来。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跑。

　　他跑出学校大门的时候才想起来打陆辰野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他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继续往公交站的方向跑。

　　他的呼吸有点乱，步伐也不太稳，但眼睛一直看着前方。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在跑。

　　他跑到校门口，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去哪儿？”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手指划了一下，屏幕上还是那条新闻。他张开嘴，声音有点紧：“……青林路口。”

　　司机没多问，踩下油门。

　　车开出去一段，萧潇靠着车窗，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他没有再打第三通。窗外的景色从街道变成楼房，楼房变成树，树变得越来越密。他在后排坐着，没有看窗外，目光落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像是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司机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看了一眼后视镜：“前面好像封路了，过不去。”

　　萧潇坐直了一点，往前看去。视线里出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公交车，车身侧面还带着被撞过的痕迹，挡风玻璃碎了，警车停在旁边。他没有马上动。他坐在后排，看着那辆碎掉的车窗，指腹慢慢贴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自己到了。然后他解开安全带，付了钱，推开车门，下了车，但没有往前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裂纹和碎片，发现自己迈不出步了。他想往前走，但脚像钉在原地。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蜷起来了，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像是在用痛觉确认自己还在。额角渗出一层薄汗，顺着太阳穴慢慢滑下来，他没有抬手擦。

　　远处有人说话，警灯在转，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什么，像是从水面上传过来的。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只是感觉视线里的那辆车慢慢变得模糊，然后又重新变清晰，又模糊，像是在同一个瞬间里，他站在两个不同的现场。

　　“萧潇？”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没有动。然后有人喊了第二声，比第一声近了一些。“萧潇。”一只手落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他终于慢慢转过去。

　　陆辰野站在他面前，手臂上缠着一圈白色纱布，正低头看他。他离得很近，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已经看了他一会儿了。

　　萧潇看着他，目光缓慢地聚焦，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出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颤，像在发抖又像在忍，指尖动了几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碰到。

　　陆辰野看着他的样子，没有再说话。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把萧潇拉过来，手臂绕过他的后背，轻轻收拢。

　　萧潇的身体在他碰到的那一刻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手指慢慢攥住了陆辰野背后的外套布料，攥得不算紧，但也没有松开。

　　陆辰野感觉到他的肩膀在细微地抖，很轻，像是一个人在很用力地忍住什么，但没完全忍住。

　　陆辰野的手落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又拍了一下，动作很慢。

　　“没事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没事。我在这儿。”

　　萧潇没有说话。他的额头抵在陆辰野肩窝里，呼吸落在他的衣领上，不太稳。陆辰野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帮他慢慢把呼吸找回来。

　　周围的声音还在，警灯、说话声、远处路口的鸣笛。但那些声音都像被隔在了别的地方。萧潇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变慢，抖也一点一点地停。他没有松开手。陆辰野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