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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烬醒之后 封印锁后他 ...

  •   天台的铁纱门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发出细碎的金属碰响。

      林晚松开应烬的手时,她的掌心里还残留着他手腕的温度——比她的掌心热一点,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她低头把那颗黑珠子重新系回自己左腕上,绳结拉紧,珠子贴住了脉搏。

      应烬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系绳结的动作,一直看到她把结拉紧,然后开口:“它不会再自动脱落了。”

      “因为封印锁上了?”

      “因为我已经出来了。”他说,“绳子的任务完成了。”

      林晚把袖口拉下来盖住红绳,抬头看着他的脸。阳光里他眼底的血丝比进去之前更多,眉心的竖纹比平时更深,白毛衣上蒙着一层极细的暗色微尘——像从很深的地方带回来的痕迹。

      “你现在什么感觉?”她问。

      “累。”

      “除了累呢?”

      “饿。”

      胡月眉的声音从背后插进来:“我也饿。天台门关了,下馆子去。”她把保温袋拎起来,“我请客,这栋楼还没一起出去吃过饭。”

      小七从铁纱门上跳下来,拍着手:“吃火锅,我很久没吃火锅了。鬼差吃火锅能涮毛肚涮七上八下吗?”

      “你辞职了,你想涮几下涮几下。”赵明远收起三脚架,走过来说,“不过今天恐怕不行。他这个样子——”

      他指了指应烬的毛衣:“他需要先洗个澡睡一觉。”

      孟婆婆端着她的搪瓷碗走过来,碗里的汤面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油膜平铺着像一面静止的镜子。她看着应烬,说:“今晚能睡了?”

      应烬点了点头。

      “真的能睡了?”

      他又点了点头。

      孟婆婆把碗里的汤对着天台的砖缝倒了,碗底朝上扣在栏杆上,然后转身慢悠悠地往纱门走:“那我去把灶火关了。今晚不熬汤了。”

      她下楼了。胡月眉拎着保温袋跟在她后面。小七蹦蹦跳跳地跑下去,老周沉默地走在最后,经过应烬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他没有说话,但他把手上那串锈钥匙递到应烬面前,晃了一下,收回去,继续走了。

      赵明远走到纱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俩还要在太阳底下站多久?”

      林晚侧头看了应烬一眼:“下去吧。”

      “嗯。”

      两个人走下天台。经过四楼走廊的时候风从纱门缝里灌进来,把林晚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余光扫见应烬走在她身侧,步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你走得比以前慢。”

      “因为现在不用赶着做什么了。”他说,“以前每天要赶着做事,怕闲下来会往五楼走。现在五楼锁上了,不用赶了。”

      他在“锁上了”三个字上面没有停顿,但说完之后,他的脚步又慢了半拍,像在确认自己说的这句话是真的。

      三楼走廊里声控灯亮了。林晚走到301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她停了一下,侧头看他:“你今天晚上几点睡?”

      “不知道。我以前没在正常时间睡过觉。”

      “那今晚——”

      “你睡你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

      应烬站在走廊里,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白毛衣上那层暗色微尘照得清晰可见。他看着她,然后说:“我不知道怎么正常睡觉。我三百年来都是醒着的。今晚如果关了灯、闭了眼,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睡着。”

      林晚把钥匙拔出来,转身推开301的门:“你进来。”

      应烬站在她身后,没有动。

      “你昨天进来过了。”她说,“昨天是吃泡面,今天是睡觉。你挑一个房间——沙发或者床。我不锁门。”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跨进了301的门。

      林晚关上门,反锁了。她走到卧室翻了一条叠好的毯子出来,扔在沙发靠背上:“你先洗澡。我给你找一件换的衣服。”

      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她自己的,尺码偏大,被他穿也许勉强能套上。她把卫衣挂在浴室门把手上,然后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

      浴室里的水声响起来,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出来,比她想象中久。大约十分钟后水声停了,又过了五分钟,浴室门开了。

      应烬穿着她那件灰色卫衣走出来。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小半截手腕;下摆堪堪盖住腰线,整个人像被装进了一个小了一码的容器里。他头发湿着,往下滴着水,白毛衣被他叠好搭在浴室毛巾架上。

      林晚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两只杯子——热的,冒着白汽,一杯是牛奶,一杯是白水。

      “你喝哪个?”

      他走到茶几前面,端起了那杯牛奶。

      “你居然喝牛奶。”

      “你泡的面我吃了。你倒的牛奶我也喝。”

      林晚端起另一杯白水喝了一口,借着杯沿挡了一下嘴角。

      应烬端着牛奶杯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他坐下去的时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整个人陷进沙发靠垫里,像被地心引力拽住了一样。

      林晚抱着杯子看了他几秒:“你困了。”

      “……好像是。”

      “那你睡。”

      “我不确定——”

      “不确定能不能睡着?”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沙发前面,把叠好的毯子抖开,盖在他膝盖上,“你现在什么也别想。闭眼就行。如果过了一个小时你还醒着,你再叫我。”

      应烬仰头看着站在沙发前面的她。落地灯的光在她身后散开,把她轮廓边缘镀了一圈暖黄色的细边。

      “你五点醒了一次。那天晚上你没睡好。”

      “这两天谁都睡不好。”

      “你睡吧。”他说。

      “你先睡。”

      “我不困。”

      “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应烬眨了一下眼睛。动作很慢,像两片沉重的东西在接近。他靠进沙发靠背里,手里那杯牛奶还剩大半杯,杯口有淡淡的指纹。

      林晚把牛奶杯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抱着膝盖,背靠沙发扶手,隔着茶几和落地灯之间的距离看着他。

      五分钟。他的呼吸变深了,频率从清醒时的平稳变得略慢、略长。

      十分钟。他靠在沙发上的身体往下滑了一点,头微微偏向一侧,侧脸压进沙发靠背的边缘。他右边手腕上的暗绿色纹路安静地平伏着,像一条没有水的河床。

      林晚坐在对面,一动没动。她看着茶几上那半杯牛奶,又抬头看他。

      湿头发贴在额角,灰色卫衣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和腕上那圈纹路,整个人蜷在沙发里,像一尊终于卸了力的雕像。

      三百年。她从认识他到今天,第一次看他闭眼。

      时间在客厅里流得慢而无声,像一面铺平了的水面。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也许是五十分钟,她没有看表——他动了一下。侧脸在靠背上蹭了蹭,嘴唇微张,声音从牙缝里溢出来,很轻,含糊得几乎不具形:“……林晚。”

      她抱着膝盖,隔着茶几看着他:“嗯。”

      他没有醒。他在睡。他只是说了她的名字。

      客厅里落地灯的光持续地亮着,照着他蜷在灰色卫衣里的侧影,和茶几上那半杯已经凉透了的牛奶。

      林晚靠在沙发扶手上,也没有睡。她只是看着他。

      窗外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声音比平时轻,像那棵树也在放慢呼吸。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腕。黑珠子贴着脉搏,安静、沉着、温热的——不再亮着,不再呼吸。像一枚终于完成了任务的锚,回到了港口底部。

      她抬眼。他还在睡。侧脸安静,眉心的竖纹在睡眠中平了一些。

      林晚没有叫醒他。

      她只是把茶几上那半杯凉牛奶端起来,倒进自己杯子里,混着白水喝了一口。

      凉了,但甜味还在。

      她把空杯放回茶几上,重新靠回沙发扶手,两条手臂交叉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臂上。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她看着他。

      他睡了。

      她也闭上了眼。

      窗外的树叶还在响。楼下的灶火已经关了。

      这一整栋楼,今晚第一次,没有人需要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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