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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红鞋 这次我真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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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三点,沈渡躺在沙发上。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睡着没有。那枚铜钱贴在胸口的位置,被体温焐得温热,可每次他快要沉进梦里的时候,总有什么东西把他拽回来——可能是王老三蹲在地上笑的那张脸,也可能是柳厌那句“我以为你活不到现在”。它们在脑子里来回转,像两根线缠在一起,解不开。
他翻了个身,面朝供桌的方向,闭着眼。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凉意。
不是窗户漏风的那种凉。是更具体的——像有什么东西,正贴在地板上,慢慢地、安静地,朝他这个方向散着寒气。沈渡的脚踝露在毯子外面,那层凉气像一只手,轻轻擦过他的皮肤。
他的眼皮猛地睁开。
供桌底下,阴影比别处都深。而在那片阴影的边缘——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多了一双鞋。
红的。纸折的。鞋尖朝着沙发的方向,整整齐齐地停在那里,像有人刚脱下来,摆好,然后转身走了。
沈渡整个人僵住了。脊椎像被人灌了一管冰水,从尾椎一路冻到后脑勺。他睡觉之前看过供桌底下,清清楚楚记得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盯了几秒,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柳厌。”
供桌前,柳厌盘腿坐着,像睡着了一样。听见声音,才缓缓睁眼。那双浅得发冷的眸子扫过去,落在那双红鞋上。
他眼神沉了沉:“来得倒快。”
沈渡:“这什么?”
柳厌起身,白衣落地无声,腕上的红绳轻轻晃了一下,几枚铜钱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轻响。柳厌起身走过去,白衣落在地上无声无息。他弯腰,修长苍白的手指拈起那双纸鞋,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他把鞋翻过来,指尖捻了一下鞋底的泥,放在鼻端闻了闻。
沈渡看见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不是厌恶,是那种“果然”的表情。
“坟土。”柳厌说。
“新的还是旧的?”
柳厌看了他一眼,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湿的。踩过之后没多久。”
沈渡盯着那双鞋,纸扎的鞋面上绣着褪色的鸳鸯,针脚粗糙,像赶工赶出来的。鞋口内侧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不大,像被什么蹭了一下。沈渡没有问那是什么,因为他大概猜得到。
沈渡盯着那双鞋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混乱。刚想开口问什么,供桌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是纸页从夹缝里脱落的声音,薄薄的,脆脆的。
他和柳厌同时看过去。
供桌那道裂开的缝里,卡着一张泛黄的纸。它像是自己掉出来的,边缘还带着被夹了太久留下的压痕。柳厌伸手抽出来——纸页很脆,像放了很多年,稍微用力就会碎。
上面是刘奶奶歪歪扭扭的字:【李家婚契,纸媒未焚。】
沈渡皱眉“纸媒?”
柳厌低头看着那双鞋“引路用的,婚契成了一半,媒没烧干净,就会回来接人。”
沈渡心口一沉“接谁?”
柳厌抬眼,声音很淡:“替新娘。”
话音刚落,沈渡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话音刚落,沈渡的手机震了一下。
凌晨三点十七。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王婶。
沈渡皱眉,这么晚?他刚点开,第二条就跳出来了:【你看见我家小芸了吗?】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小芸是王婶的女儿,今年才二十,平时朋友圈全是奶茶和自拍,大半夜收到这个消息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第三条紧跟着弹出来:【小芸不见了,鞋都没穿。】
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变凉。他抬起头,和柳厌对视了一眼。
柳厌已经把那句话听进去了。他垂眼看着那双红纸鞋,鞋尖还朝着沙发,端端正正的。
“不是没穿。”他说,声音冷下来,“是穿了。”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那行“鞋都没穿”,又看看供桌上那双纸鞋的鞋尖,忽然觉得后背有什么东西顺着脊椎爬了上去,细细的,凉的,像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在数他的骨头。
沈渡赶到王婶家,门虚掩着,里面灯火通明。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片湿漉漉的东西。低头一看——门槛内侧,一小滩水渍,颜色很淡,像化了雪的泥水,可这个天气屋里不该有泥水。
王婶披着外套站在客厅中间,脸白得吓人,一看见沈渡就扑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小渡!你快帮我看看!她刚才还睡着,一转眼人就没了!”
沈渡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余光扫过客厅——沙发上还搭着一条毛毯,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杯子旁边有一串钥匙。一切都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一下,可空气中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像湿泥,又像雨水泡过的旧木头。
他身后传来柳厌的声音,淡淡的:“床边。”
沈渡顺着看过去——小芸的床边整整齐齐摆着一双棉拖鞋。而地板上,从床沿到窗边,多了一串赤脚印,泥黄带红,湿漉漉的,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有人刚踩上去。
六楼,窗户开着,冷风直往里灌。
王婶顺着沈渡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发抖:“她……她是从窗户出去的?”
沈渡没说话,因为他知道不是。那串脚印走到窗边的时候,像是突然断掉了,像有人在那里接走了她。
柳厌蹲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地上的泥,冰凉,湿腥,
“阴路开过。”
沈渡低声问:“什么意思?”
柳厌起身:“有人接她走了。”
“什么人?”
“不是人”
王婶一愣:“小渡,你在跟谁说话?”
沈渡回头看她,又看了一眼柳厌。
王婶皱眉:“小渡?你在看什么?”
沈渡动作顿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她看不见柳厌。
柳厌站在床边,神情冷淡:“普通人看不见我。”
沈渡低声:“现在说这个?”
柳厌:“你不是刚发现?”
沈渡:“……”
行。
他转头对王婶说:“你最近有没有听过什么怪事?”
王婶脸色发白,摇头。可下一秒,她像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变了。
“等等……前几天小芸说,她总做一个梦。”
沈渡问:“什么梦?”
王婶咽了口唾沫:“她说她梦见有人给她梳头,穿红衣服,说要接她过门。”
屋里一下冷下来,柳厌目光落在墙上的全家福上。
沈渡顺着柳厌的目光看过去——墙上那幅全家福。小芸站在中间,穿着校服,笑得眉眼弯弯。
可她脖子上,多了一条红线。细细的,绕了一圈,尽头吊着一个巴掌大的纸人。
沈渡心里一沉:“这照片以前有这个吗?”
王婶猛地看过去,整个人都僵了:“没……没有啊!这照片挂了三年了!”
沈渡走过去,伸手把相框从墙上取下来。他的手指碰到相框边缘的时候,被什么扎了一下——退回来一看,指腹上多了一个极小的红点,像被针尖刺的。他低头检查相框背面,没看到钉子,只有那个纸人挂在那里,红纸剪的,穿着嫁衣,黑笔画的眼睛,嘴角却画得很弯。
沈渡把相框翻过来,背面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字:【吉时到,迎新娘。】
那字是新的。墨还没干透。
王婶腿都软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柳厌看着那纸人,声音淡得发冷:“纸媒,婚契还在。”
沈渡皱眉低声:“什么意思?”
柳厌抬眼:“当年李家死了个儿子。为了续香火,抓了个活姑娘配阴婚,拜堂前,人跑了。可婚契已经烧了一半,八字合了,路也开了,差最后一步。”
沈渡喉咙发紧:“李家…所以现在……”
柳厌:“它还在找。”
王婶听到李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刷地白了。
“李家……东边荒地那个李家?我妈说过!说以前他家儿子病死了,有个姑娘被卖进去,后来跑了!”
柳厌低头看着纸媒,声音很轻:“人跑了,婚没散。”
沈渡冲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冷风裹着雪灌进来,扑了他一脸。他眯着眼往下看——
雪地里,一个人影正一步一步往小区外走。红裙子,赤着脚,在雪地上拖出两道细长的血痕,每一步都带着拖拽的痕迹,像她自己不想走,可有什么东西在带着她走。
沈渡的心脏猛地缩紧了——小芸。
她身边有一个小小的红纸人,在雪地上自己走,一步一步,给她引路。
可沈渡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小芸的另一侧——很近,几乎贴着她的肩膀——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黑色的寿衣,脸看不清,像隔着一层雾,又像他的脸本来就是雾做的。他低着头,牵着小芸的右手,动作很轻,像新郎牵着新娘走过一条长长的红毯。
沈渡的呼吸停了。那不是人。那是……那个东西。
他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看见“那个世界”里的东西。以前他只是听见声音、看见痕迹、感觉到冷,可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个穿寿衣的男人,牵着一个活人的手,走在雪地里。
他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那是什么……”
柳厌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楼下那个身影上,眼神彻底沉下去。
“新郎。”
沈渡攥着窗框,指节发白:“王婶能看见吗?”
柳厌淡淡道:“她只能看见她女儿自己在走。”
沈渡偏头看了一眼——王婶扑在窗边,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可她只是看着小芸在雪地里走,没有看那个黑色的影子。她看不见他。
可沈渡看得见。清清楚楚。
王婶扑到窗边,看见楼下那一幕,整个人崩溃了:“小芸!!”
可楼下的人像听不见,一步一步,往东边荒地走,往那场几十年前没完成的婚里走。
柳厌转身往外走:“跟上。”
沈渡还站在窗边,盯着楼下那个慢慢远去的红影,脑子还在处理刚才看见的画面。
柳厌瞥了他一眼,补了一句:“再晚一点,她就真拜堂了。”
沈渡猛地回过神。他看了一眼王婶——她还在窗边发抖,什么都做不了。然后他转身,朝柳厌跑过去。
跑过客厅的时候,他顺手拿起了门口鞋柜上自己的外套。
柳厌已经走到楼道拐角了。沈渡追上去的时候,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像自言自语:
“胆子倒是比当年那个姑娘大一点。”
沈渡一愣:“什么姑娘?”
柳厌没有回答,已经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带着他腕间铜钱细碎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