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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床底下的东西 十六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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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桌底下那一声响,很轻。像有人用指节,在木板背面叩了一下——咚。
屋里瞬间静下来。沈渡盯着供桌,后背一瞬间绷得像张满弓的弦。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似的,一下比一下重。窗户关着,门锁着,这屋里除了他和柳厌,不该有第三个活物。
"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喉咙有点发干。
柳厌站着没动,那双浅得近乎透明的眼睛微微垂下,视线落在供桌底部,像在辨认什么。他整个人忽然静得像一尊旧雪堆起来的雕像,连呼吸都好像停了。过了几息,才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刮过铁皮:
"出来了。"
沈渡心口猛地一沉。柳厌的语气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他暂时读不懂的——沉。像早就知道会这样,像等的就是这一刻。
沈渡皱眉:“什么叫出来了?”
柳厌没回答。
下一秒,又是一声——咚。这次更清楚,像有什么东西,在供桌下面慢慢挪了一下,木头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沈渡喉结滚了一下:“……我是不是应该报警?”
柳厌侧头看了他一眼:“说什么,有人钻你家供桌底下?”
沈渡:“……”
好像也对。
第三声响起的时候,供桌下方忽然渗出一点黑色的水,黏稠,缓慢,顺着桌脚往外爬,像活的一样。空气里的土腥味一下重了,夹着一点发霉的腐气。
沈渡脸色变了:“这玩意儿怎么跟刚才门上的一样?”
柳厌淡淡道:“阴泥,埋过东西的地方才有。”
沈渡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那供桌底下埋过什么?”
柳厌看着供桌,声音很轻:“你问她。”
“她现在能回答我吗?”
柳厌想了想:“说不定。”
沈渡:“……”
下一秒,供桌猛地一震。
砰——!
桌上的香炉翻倒,香灰扬了满天,细尘在烛火里翻涌成一片浑浊的雾。那团黑泥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鼓成一个狰狞的包,像有什么正拼命从地底往外钻。木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像要被撑裂了。
沈渡头皮炸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靠!"
那东西又动了一下,缓慢,却执拗,一寸一寸挤着桌底的缝隙往外爬。先探出来的是一截手——干瘪,乌黑,皮肤紧贴着骨头,像泡烂的树根。指甲又长又黑,缝里嵌满湿泥,黏糊糊地往下滴水。
沈渡胃里翻腾了一下。他见过死人,在殡仪馆帮忙的时候见过不止一次,但眼前这玩意儿不一样。它带着一股活着的腐烂劲儿,像是从土里硬生生把自己刨出来的,带着地下那股阴冷潮湿的腥气,直往人鼻腔里钻。
“这什么玩意?!”
柳厌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债。"
沈渡愣住:"什么?"
柳厌垂下眼看着那只手,声音淡得像在念一句旧账:"她欠的。"
那只枯黑的手死死扒住地板,指甲刮过木头,留下几道湿漉漉的深痕。接着是第二只,然后是整条胳膊,细得像竹竿,却有力得惊人。然后,一颗头从供桌底下缓缓挤了出来。
那张脸已经烂得看不清轮廓了,头发黏糊糊地贴在脸上,像泡烂的水草。嘴巴裂开一道不正常的弧度,泥水顺着乌黑的牙缝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它一点一点往外爬,像是从地底硬生生把自己刨出来的,每挪一寸都带着骨头摩擦木头的咯吱声。
沈渡呼吸猛地一窒,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这玩意儿是怎么塞进去的?那么大一颗头,那么窄一条缝,它是怎么把自己压成那个样子躲在里面的?
那东西爬出供桌之后没有立刻动。它趴在地上,烂泥一样的身躯起伏着,像在喘气,又像在适应这个不属于它的地面。脖子慢慢扭了一圈——咔、咔、咔——然后抬起头,那张烂得只剩轮廓的脸对准了沈渡。
它没有眼睛,可沈渡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在看他。
嘴唇裂开,从喉咙深处挤出一道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刮着烂木头,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湿泥的粘连感:
"还……我……"
沈渡脸色一白,脚下往后退了半步,鞋跟抵住墙根才停住。
"它说什么?"
柳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淡得像在翻译一句外语:"还它东西。"
"什么东西?"
柳厌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那只讨债鬼,目光落在那枚嵌进额头的铜钱上,停了一拍,像在确认什么。
"你问它?"
"我说了你帮我翻译?"
柳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微妙,像在说"你认真的",又像在说"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沈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有心思开玩笑。可能是恐惧到了顶会反弹成某种应激的轻浮,也可能是他不敢让沉默太久——沉默的时候,那东西看他的视线太清楚了,像一根细针扎在皮肤上,挪不开。
讨债鬼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一种机械的、重复的焦躁:
"还……!还……!"
它往前爬了一步。泥水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湿痕,黏稠的,边缘带一点暗红,像混着锈水的泥浆。
沈渡彻底没了开玩笑的心情。
那东西忽然动了。
之前它的动作一直很慢,像泡在泥浆里的朽木,可这一下——没有任何预兆——它从地板上弹了起来,速度快得沈渡只看见一团黑影朝自己脸面扑来!
他完全是本能地往旁边一滚。砰!那东西撞在他刚才靠着的墙上,整面墙震了一下,白灰簌簌往下掉,撞过的位置留下一大片乌黑湿痕。
沈渡趴在地上,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这他妈是刚才那个速度?!"
他从地上爬起来,后背贴住对面的墙,离那东西最远的墙角。那东西从墙上把自己"撕"下来,缓慢地转头,又把那张烂脸对准了他。
沈渡看向柳厌。柳厌还站在原地,从讨债鬼爬出来到现在一步没挪过。那双浅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雨。
沈渡炸了:"你看什么?!帮忙啊!"
柳厌淡淡扫了他一眼:"它冲你来的。"
"废话!"
"堂印在你身上,你算接堂的人。"柳厌的声音不急不慢,"得你管。"
"我怎么管?我拿什么管?!"
柳厌没有回答。但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轻的一步,白衣的下摆扫过地面,像雪落下来之前那一点极轻的风。他站在了沈渡和讨债鬼之间。不多不少,一步的距离。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
那东西忽然停住了。贴在地板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感觉到了什么。
沈渡喘着气,看着柳厌的背影。那件白袍很薄,薄到能隐约看见肩胛骨的轮廓。他第一次发现柳厌其实很瘦,瘦得像一把冷冰冰的刀。
可那把刀现在替他挡住了方向。
那东西缩在墙角,还在不停发抖,嘴里断断续续地念:“还……还……”
柳厌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它的头发拨开。额头上,压着一枚铜钱,已经陷进肉里,铜钱上刻着字。柳厌眯了眯眼。
沈渡凑过去:“这什么?”
柳厌淡淡道:“借命钱。”
沈渡皱眉:“什么意思?”
柳厌站起身:“她替人借过命。”
沈渡愣住:“刘奶奶?”
“嗯。”
“借给谁?”
柳厌看着他,没说话。
空气忽然变得很重。沈渡站在墙角,看着柳厌的眼睛。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没有谴责,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在等他自己想起来的注视。
沈渡的脑子空了一瞬。
然后某些东西从很深的地方翻了上来。
先是一股冷——刺骨的、灌进口鼻的、让他喘不上气的那种冷。然后是水声,冰面碎裂的声音,自己喊不出来的声音。然后是黑暗,很长很长的黑暗。
他十岁那年冬天。河面结冰,他跟几个小孩跑去滑冰。冰裂了。他掉下去的时候水像刀子一样扎进肺里。他记得自己沉下去,看见冰层上面模糊的人影在跑、在喊。他喊不出来。水从耳朵灌进去,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
然后什么都没了。
再醒过来是在医院。他爸妈抱着他哭,医生说命大,邻居也说命大。病房外面,刘奶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白得像纸,裹着一件旧棉袄,像忽然老了十岁。
她看见他醒了,走过来,骂了一句:"小兔崽子,命都敢往外丢。"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骂。
沈渡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声音发干:"……我十岁那年掉过冰河。"
柳厌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
但沈渡知道,他猜对了。
柳厌看着他:“她借给你的。”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那讨债鬼还在地上扭动,嘴里不停重复:“还……”像催命一样。
沈渡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巧合。原来不是,原来从那么早开始,老太太就已经把因果系在他身上了。
他低声嘟囔一句:“这老太太……”
声音却有点发颤,骂不出口。
柳厌看着他,眼神很淡:“现在知道为什么是你了。”
沈渡低头,没说话。过了很久,才抬头:“怎么还?”
柳厌微微挑眉。这是今晚第一次,他主动问,倒是比刚才聪明。柳厌抬脚,踢了踢那只讨债鬼。
“找到借命的人,把债清了。这是第一件。”
他抬眼,看向供桌。桌角裂开的缝里,隐约还压着更多泛黄的纸,账本,符纸,旧物。像一整个没收完的烂摊子。柳厌垂眸,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早知道会这样。
“她留下来的,不止这个。”
沈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一点点沉下去。
下一秒,供桌缝里,慢慢滑出来一张发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东街王老三,欠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