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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早餐与未言 这一次,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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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半,食堂二楼还没什么人。
陆衍到的时候窗边的位置空着,他把书包搁在椅背上坐下来,手指搭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食堂的暖气刚烧起来,空气中飘着白粥和包子的热气,角落的电视在播早间新闻,声音调得很低,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楼梯口的方向。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大半,剩几片枯黄的挂在高处,在晨风里摇摇欲坠。他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锁屏是默认的风景图——去年秋天他换的,一直没改过。
七点零二分,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陆衍抬眼。沈知意穿着件米白色毛衣,外面罩了件浅蓝色的薄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在脖子上,露出一小截下巴。她手里拎着个纸袋,走得有点急,刘海被风吹散了贴在额角。看见他已经坐在那儿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来早了?"她在他对面坐下,把纸袋放在桌上,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干净,"给你带了——"
"豆浆油条?"陆衍看着她从纸袋里掏出来的东西,语气淡淡的,"你记性倒挺好。"
她手一僵,纸袋边沿被捏出一道折痕。他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把油条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在盘子中央,豆浆推到他的方向。
"趁热吃,"她说,"食堂的豆浆今天加了糖,你应该喝得惯。"
陆衍没动筷子。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不冷不热的,像在打量一个有点眼熟又不太想认的人。沈知意坐在他对面,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下来一点,露出毛衣领口,低着头用勺子搅自己那碗白粥,搅了很久都不喝。
安静了两分钟。
"你——"两个人同时开口。沈知意顿住了,陆衍也没继续。他别开视线看向窗外,那片枯黄的梧桐叶终于落了,在风里翻了两个跟头消失在视野尽头。
"你先说。"陆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沈知意放下了勺子,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她双手捧着粥碗,指腹沿着碗边缘慢慢地摩挲,像是在给自己鼓什么劲。
"我知道你恨我,"她开口,声音不高,"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但你昨天说了,你欠我一年要慢慢还——我答应了就会好好还。所以你别赶我走。"
陆衍看着她。她低着头说话,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细碎的影子,粥碗的热气氤氲上来在她面前散开,模糊了眉眼的轮廓。
"谁说我赶你走了?"他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加了糖,甜得刚好。他把豆浆放下,"但我丑话说在前面——你欠我的还完之前,我俩之间我说了算。我让你往东你——"
"往东。"她抬头,嘴角带了一点很小很小的弧度。
陆衍被那点弧度噎了一下,端着豆浆的手在半空顿了顿,然后他把豆浆放下,拿起油条咬了一口。酥脆的,嚼起来咔嚓响,他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笑什么笑,严肃点。"
沈知意把嘴角压平了,但眼睛弯着没藏住。她低头喝粥,热气把她的镜片熏白了,她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陆衍看着她把眼镜摘戴的动作,和去年一模一样,镜腿别到耳后的时候小指会翘一下。这个习惯他在高三的语文课上看了整整一年,现在隔了十五个月又看见了,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掌心。
他咬了一口油条,把视线转开了。
吃完早饭沈知意说要去教务处领新教材,让他先去上课。陆衍站起来背起书包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住了,没回头:"你羽绒服拉链没拉好。"
他继续往前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沈知意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敞着一截的拉链,伸手拉到了顶。领口的毛绒边蹭着下巴,她弯了弯嘴角,收拾好桌上的碗筷也走了。
那天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陆衍收拾好课本正要往外走,室友凑过来:"衍哥,门口有人找你。"
他抬头往门口看。沈知意站在教室门边上,手里拎着个保温袋,看见他看过来,招了一下手。
"陆衍,过来一下。"
全班的目光刷地集中过来。陆衍把书包甩到肩上走过去,表情没什么变化:"什么事?"
"给你的。"她把保温袋塞进他手里,"中午食堂人太多,你不用挤着去打饭了。里面是午饭。"她说完转身走了,大衣下摆带起一阵风。
陆衍拎着那个保温袋站在原地,全班的目光还钉在他身上。他把保温袋塞进书包里,面不改色地走出去,走到走廊拐角才停下来,拉开拉链看了一眼——一个保温饭盒,上下两层,上层是红烧排骨和炒青菜,下层是米饭,还冒着热气。饭盒旁边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排骨我做的,可能有点咸。凑合吃。"
他靠在走廊墙上,把饭盒盖好放回去。旁边经过的男生探头想看一眼,被他一个眼神扫走了。他拎着保温袋回教室坐下来吃,排骨确实有点咸,但他吃了大半盒,米饭一粒没剩。吃完饭他把饭盒洗干净了装回保温袋里,下午去办公室"路过"的时候放在了沈知意桌角。
桌角上贴了张新纸条:"饭盒洗干净了。咸。"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他没回头,脚步放慢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意开始以各种理由出现在他附近。
早上第一节课前她会"顺路"经过他座位放一杯热牛奶;中午下课她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递保温袋;晚自习结束她"恰好"也在走廊里锁门,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校门口,她回教师宿舍他回学生宿舍,路口分岔的地方她停下来,等他走远了才转身。
陆衍表面上不咸不淡地接着,牛奶喝了,饭吃了,但也仅此而已。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给她写便利贴送东西了,对话也维持在必要内容的范畴里,表情控制得很好,冷淡中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疏离。
但每天晚上回到宿舍躺下之后,他会把那些纸条从保温袋里掏出来——每天一张,她写的内容都在变。第一天"排骨可能有点咸",第二天"今天少放了半勺盐",第三天"红烧肉你爱吃不吃",第四天画了只兔子,和当年高三黑板上那只一模一样的画法。
他把那些纸条放进抽屉里,和去年攒的那些放在一起。抽屉被塞得满满的,拉开来的时候纸片边缘会自己卷起来。
周五那天下了雨。
陆衍没带伞,从教学楼走出来的时候站在门廊下犹豫了几秒——雨不大,跑回去也就两分钟的事。他刚把书包往头上一顶准备往外冲,身后传来跑步声,一把伞撑到了他头顶。
"跑什么,"沈知意喘着气,羽绒服肩膀那块被雨淋湿了一片,手里举着把蓝色的折叠伞,"淋感冒了怎么办?"
陆衍低头看着伞沿底下她的脸。雨把她的睫毛打湿了,凝着细小的水珠,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她举伞的手有些吃力——她比他矮不少,伞撑到他头顶需要把胳膊伸得很直。
他伸手接过了伞柄。她的手在他掌心底下抽走的时候凉丝丝的,带着雨水的潮气。
"走吧,"他说,伞往她的方向偏了偏,"送你到宿舍楼下。"
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走在雨里。伞面不大,雨滴打在布面上啪嗒啪嗒响,肩并肩走的时候胳膊会碰到,他往左让了让,但伞也跟着往左偏了偏,雨水顺着伞沿滴在她右肩上。她没说话,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人又并肩了。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陆衍停下来,把伞递给她:"你拿回去,我两步路就跑到。"
沈知意没接。她站在雨里看着他,雨丝从伞沿外飘进来沾在她脸上,她伸手把脸上的水珠揩掉:"陆衍。"
"嗯。"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他没回答。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大,盖过了周围所有动静。他看着她站在伞外淋雨的样子——毛衣肩膀那块已经湿透了,颜色从米白变成深灰。
"进来。"他把伞重新举到她头顶,动作有点重,伞沿的水珠甩了她一脸。她闭了闭眼,睫毛上挂了一排水珠,再睁开的时候眼底亮晶晶的。
"我没生你的气,"他说,声音被雨声压得低低的,"我只是——"
他顿住了。只是什么?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只是怕她这次又随时会走?只是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干净,碰一下还是疼的?这一年他把她恨了千百遍,可看她站在雨里冻得嘴唇发白的那一刻,所有的恨都像那根燃到底的烟,灰烬一吹就散了。
"我知道了。"沈知意说,声音很轻,雨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滴,"你不用说。我知道。"
她往前了一步,近得几乎贴进伞里。雨丝从伞沿滑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抬起头看他,雨水把她整个人洗得干干净净的,眼睛里的光湿漉漉的。
"我会等,"她说,"等你觉得可以了为止。就像你等我那样。"
陆衍攥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伞面在他们头顶倾斜着,把世界隔成一个窄小的圆形空间。圆形空间里只有雨声和她微微急促的呼吸。
"沈知意,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他把每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把一块块石头从胸口搬出来放在两个人之间,"你说六月八号等我,你说穿白裙子,你说不骗我。然后你走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一整年。"
她低下头,雨水从下颌滴落,在水洼里溅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所以你现在说'会等',"他说,"我怎么信你?"
安静了好一会儿。雨慢慢小了,淅淅沥沥的,伞面上的声响从噼啪变成沙沙。沈知意抬头,嘴角弯着,但眼眶泛了红。
"你不用信我,"她说,"你看我怎么做就行。"
她把他的手从伞柄上轻轻掰开,把伞拿回到自己手里。她的手凉得像冰,碰到他手背的时候他本能地缩了一下,但她握住了,把伞举高遮住两个人的头顶。
"你刚才说送我回去,"她说,"现在换我送你。走吧,送完你我再回宿舍。"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宿舍方向走。她跟在旁边,举着伞跟着他的步伐。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雨彻底停了,他把伞还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心,凉的。
"到了,"她说,"上去吧。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随便。"
"豆浆油条?"
"随你。"
"那就豆浆油条。七点,食堂二楼。"
他看着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陆衍——你身上那件外套湿了,回去换了,别感冒。"
他站在宿舍楼门廊下看着她走远,背影在雨后的光线里越来越小。地上的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她的影子在水洼里晃了一下又散了。
他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二楼的时候停下来,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她发的:"到宿舍了。你换衣服了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打了"换了"两个字,发出去。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上走,走到四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骗人。你才走到二楼,我看见了。"
他站在四楼楼梯口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打开宿舍门走进去,翻了件干T恤换上,拍了张照片发给她。
"换完了。"
对方秒回:"嗯。晚安。"
他靠在门板上看着那个"晚安"两个字,手心攥着手机,攥得屏幕边缘硌着掌纹有点疼。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底下藏着的月亮,月光清冷冷地铺了一地。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去年九月他拎着行李箱站在A大校门口,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落,他说服自己"九月见"是一个承诺,可后来他找了整整十二个月,翻遍了所有名单和课程表,发现自己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里,每一步都踩不到底。
但现在她知道他在哪儿了,他也知道她在。窗户隔了两栋楼的距离,她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
明天早上七点,食堂二楼。豆浆油条。
这一次,她不会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