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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桃之琵琶·玉芙蓉 幽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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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王府后园有一座小楼院,叫芙蓉阁。
楼不高,三层,三面开窗,春夏秋冬四季的风都能穿堂而过。楼前种着一片桃树林,这些桃树是从南边移来的,但每到春天苑里开花的时候,花瓣是极淡的粉,近乎白,风一过就落一地,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台阶缝里,落在她窗台边的那只旧瓷瓶里。她从来不扫那些花瓣,让它们一层一层地积着,干在石面上,卷了边,颜色从浅粉褪成灰白,像一句被反复拆开又叠回原样的旧话。
玉芙蓉是幽王的侧妃。她住在芙蓉阁里,日常不见外客,只偶尔在幽王办宴的时候出来坐一坐。她话不多,笑起来很淡,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条在深水里慢慢流淌的河,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底下却始终在走。她最爱在黄昏时候坐在三楼窗边,手里握着一卷日常看的旧书,看着窗外那片桃树。她穿衣裳从来不穿艳色,多是月白、浅青、藕荷这类素净的调子,料子却极好,袖口和领口绣着细密的暗纹,走动的时候不太看得出来,坐下来的时候才被烛火一照,泛出一层很低的光。
王府里的人都知道她从前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家族在朝中做过官,后来家道中落,她入了王府。没有人知道她入王府之前的事,她自己也从来不提。她对幽王不冷淡,也不亲近,礼节周全,进退有度。幽王待她也客气,但这种客气里缺了些什么。有时候幽王在她这里坐一坐,喝茶看花,说几句闲话,然后起身走了,像两个住得很近但彼此都懂得分寸的旧邻。
许多年前,她还不叫玉芙蓉。那时她的名字是叫桃之,后来来了幽王府,王爷不喜欢这个名字就改了叫玉芙蓉说是更像她,她那时候住在江南,家里有一片桃林,林边有一座小亭子。她喜欢坐在亭子里弹琵琶,弹到傍晚,桃林上的暮霭一起,整片林子就像披了一层薄纱,琵琶声传不远,只在她周围散开,像一圈一圈淡去的涟漪。那年她十七岁。
南门十三那时候还很年轻。他路过江南,因为一些事在当地逗留了一阵,住处恰好离她的桃林不远。他第一次听见她的琵琶,是在傍晚。他没有走近,只隔着桃林站在对岸听,听到一曲终了才离开。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站在对岸。第三天,她弹到一半停了下来,对着桃林那头说了一句:“你都听了三天了,还没听够吗??”他从树影里走出来,说:“姑娘谈的一手好琵琶,叨扰了。”她笑了一下,说:“少侠气宇不凡,想必将来在江湖上会有一番作为,那今日这曲权当为少侠预贺。
从那以后,他常常来。他们隔着桃林说话,聊的都是些不紧要的事——南方的雨季、桃花开得早晚、琵琶的弦用哪一种好。他从来没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她也没问。她只知道他是从中原来的,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江湖气,但他总是剑不离身,也不谈江湖上的事。她弹琵琶的时候,他就坐在亭子的另一边,不出声,也不看她,只是望着那片桃林,像在听,也像在想别的事。
他走的那天,桃树上已经结了小小的青果。他留下一封信,信上只有几行字,说他要走了,不必再等。她把那封信收在一只旧木匣里。再后来,她家族出了事,被人牵进了一桩与朝廷旧案有关的事情里。那时她被幽王所救,而后来她才知道她是幽王最好用的武器,后来她接近南门十三,取得他的信任,直到轩辕破在宾客喧闹的红绸灯火间注意到了涌进来的幽王的黑影卫,这对新人昔日所有情谊也在那一天的张灯结彩中化为灰烬,那天他用剑尖指着她的披着嫁衣的红盖头下芙蓉一样的面容,剑尖冰冷的贴着她的脸颊,轻拍着她的脸颊,问她,告诉我你是谁?红盖头下胭脂面皓齿明眸在灯火鬓影下欲语泪先流她她目光空洞,仿佛三魂丢了七魄,她说:“你看,我的桃花面妆花了”说完一口鲜血吐了出来,那天喧嚣过后后来南门十□□隐了,江湖上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她进了幽王府。幽王收她,是因为她家道中落,也是因为那桩案子的余波还没散尽,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而幽王也需要一个好用的武器。她答应了。从那以后,她成了玉芙蓉。
芙蓉阁里有一只旧木匣,放在柜子最深处。匣子里有一封信、一截断了的琵琶弦。她从来没打开过。每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她会坐在三楼的窗边,看着那片桃树从开到落。她不弹琵琶了。那把琵琶还挂在墙上,弦已经断了两根,剩下的几根也松了。她没有换过。幽王有一次问她为什么不弹了,她说:“手指生了。”幽王没有再问。
今年春天桃花开得比往年都盛。她坐在窗边看着那片桃林,忽然想起那年桃林上的暮霭。她记得那天傍晚,南门十三站在对岸听她弹琵琶的样子。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她只是偶尔会在黄昏的时候,让人把窗户开大一些,让风吹进来。风从桃林那边过来,带着草木和花的香气,吹动她袖口的暗纹。她坐在那里,像一封被压在旧信匣底部的、已经写好了却从未寄出的信,正在等一个不会来翻匣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