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干妹妹 “人类，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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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里只有麻醉机上的监测仪发出规律嘀嘀声，麻醉医生不开口时，一般可以当作不太好听的背景白噪音忽略。但今天的手术室，安静得有点过分。陈嘉欣站在二助身后的垫脚台上盯着屏幕看。陈穗阳不开口，她一个研二的规培生大气不敢出。
她瞥了一眼一脸严肃的带教老师——陈穗阳正皱着眉让二助调整视野。医院行政新引进3D外视镜，不顾临床医生的抗议，即刻上任。理论上，新换的设备在便利性上优于传统显微镜，真上手了却不比老东西方便。那段时间，神经外科的医生从上到下都在骂新设备难用，调视野的助手要是站主刀对面，视野就反了，这不耽误病人吗？还不如显微镜呢。
手术台上的病人年逾古稀，中度阿尔茨海默病，叠加高血压和二型糖尿病两个老年基础病，在上次体检的时候发现了脑动脉瘤。送进来的时候老伴哭哭啼啼的，一口浓重乡音的白话描述自家老头子最近天天吐床上，她洗床单洗得崩溃。陈穗阳作为医院里少有的熟练掌握白话听说的医生，被迫接诊。老头最近听力下降得厉害，陈穗阳不得不扯着嗓子通知他和老伴：“叫你细路仔来医院！”
一检查，果然。在和会诊医生商讨了好几轮后，终于确定了开颅夹闭动脉瘤的手术方案。
调整视野耗费了不少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陈穗阳“啧”了一声：“难搞，终于找到载瘤动脉了。”陈嘉欣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手术室渐渐气氛慢慢从凝滞重新活泛起来。陈嘉欣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手术方案和相应知识点，随时准备应对陈穗阳的提问。
陈穗阳今天却分外沉默。一助开口：“穗哥，这个……好做吗？”
“不难，叫过内分泌、神内和心内来会诊了。这个病人的动脉瘤很典型，是人都会做。”
陈嘉欣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紧张地回忆高血压和二型糖尿病对应的知识点。陈穗阳说完就收声了，沉默不语地继续开刀。一助被主刀疑似阴阳了一句，自讨没趣，于是侧耳听别人说话了。手术顺利，只是陈穗阳全程一言不发。陈嘉欣太不习惯了。她跟了这么多次台，有挑战性的，陈穗阳会提问，然后提点她两句；轻松的，他就哼唱两句粤语金曲，什么“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或者“得不到的从来矜贵”。
陈老师不会憋着个大的吧？
麻醉和巡回护士此时没什么活，正在聊某某官员把小孩送华侨城国际高中，结果小孩跳了的八卦。陈嘉欣又想听，又怕突然被提问，耳朵竖得高高的，目光在陈穗阳背影和屏幕上来回切。
两人聊到小孩跳楼的前因后果了：“……那小孩被骗了啊，和人谈恋爱，结果没想到被人分手了。闹得要死要活的，书都不读了就只求人家复合。”
“唉，高中小孩，有多少情情爱爱啊。现在孩子真早熟。我高中的时候天天屁股一坐就开始写题，坐到屁股都长疮了！”
“人家又不高考，直接送去出国读书啦……”
陈穗阳的手顿了一顿，陈嘉欣正好将目光例行从屏幕挪回陈穗阳身上。她愣住了——陈穗阳放下了电刀，嘴唇颤抖，眼里蓄满了泪，要掉不掉。他喊一助继续关颅，又叫陈嘉欣继续观摩学习，然后给台上其他人道了歉，走出去消毒区擦干眼泪重新消毒。麻醉医生目瞪口呆地看着往外走的主刀：“陈医生咋了？”
二助侧耳注意了一下陈穗阳有没有回来，随即压低了声音：“……那个，穗哥上个月刚被谈了十年的女朋友分手，闹得要死要活的，班都不上了，就只求人家复合。”
一助头也不抬地骂了一句：“收皮，关颅呢。小心穗哥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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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欣走出更衣室，正打算回值班室拿干发喷雾拯救自己昨天刚洗今天就在手术帽的摧残下立刻塌了的刘海，转角遇见陈穗阳，吓得她差点跳起来。陈穗阳身上还穿着刷手服，眼睛是红的，却没了眼泪。他看到她，笑了一下：“嘉欣，这台手术你有什么感想？”
果然憋了个大的！陈嘉欣心里哀嚎，表面唯唯诺诺：“就是，呃，首先，对于有基础病的老年患者，需要进行MDT，确保围术期管理达标，比如这个患者，要把血压血糖都调到安全范围再上台……”
她累得讲话颠三倒四，至少讲了两遍怎么处理动脉瘤。陈穗阳没有多说什么，挥了挥手让她走。她松了口气，赶紧滚蛋。陈穗阳盯着小跑离开的学生，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从眼中涌出。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忍不住滑到底部，女友——前女友的微信已经一个月没有消息来往了。她说分手的时候很温柔，很决绝，很失望。她从20岁等到30岁，从大学生等到世俗意义上的剩女。医学的培养周期长，她不在意；刚出来的时候倒贴上班，她鼓励他；但她走了。因为他从楚禺调来了旻川，从文山附一像条狗一样被赶来了文山附八。
附八科室扩张，新开的神经外科从楚禺那边抽调了一批医生过来。陈穗阳抱怨自己被踹过来的时候，心里未必没有一些侥幸：来旻川的工资高、晋升更快，因为更少人抢。可她失望了，她相信他会在楚禺给她一个家，信了十年。收到调动通知的时候她很平静，给他看了她老家的公务员公示：“恭喜你，未来的陈主任。你也恭喜我吧。”
他愣住了，她的眼睛里有泪水：“……和你谈恋爱很开心，谢谢你。但是我等不了了。”
他想说自己争取两年就回来，想争辩自己是为了他们好，最后什么都没说，在到旻川的第一个晚上给她发了长长一段话，然后关手机睡觉，第二天照常上班。他们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刷到对方的朋友圈时，却会默契地点个赞。手机的消息依旧常年保持999+，却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手机又震了一下，陈穗阳差点把手机摔地上。他拉回最顶部，发现是最敬爱的母亲大人邝青云女士发了语音消息来：【穗羊羊，周末回不回家？回家就叫你老豆去斩烧鹅回来啊。】
陈穗阳闭了闭眼，回复：【不回，多谢阿妈，周末还要返工】
邝女士装外宾诧异：【啊？点解啊？你这份工怎么连个周末都没有的？】
陈穗阳白眼快翻到天上了，邝女士又发了一条消息：【不回的话，去找你干妹妹咯。她现在是大老板，叫她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去啊[坏笑]】
干妹妹？又是哪门子亲戚？陈穗阳认真回忆了好一会，思考究竟是老母哪个朋友的女儿在旻川。老母广结善缘，给身为独生子的陈穗阳找来了一堆干弟弟干妹妹，陈穗阳总觉得自己区分病人的能力是从小区分弟妹和弟妹爹妈练出来的。幸好邝女士很快解释：【那个啊，你不记得了？当年200块一小时请你去做家教的妹妹啊。我发消息过去啦。她说得闲就给你发消息。】
哦，那个啊。确实印象特别深刻了，名字特别，人又早慧。最重要的是，200块一小时的高工资，他再也没见过了。
——不对，邝女士在说什么，什么叫已经联系她了？
手机又是一震，一个看起来有些陌生的账号翻到了最顶上，账号的备注是鹏鹏：【陈穗阳，你还记得我吗？】
【我是夏沙甦[笑脸]，你还记得我吗？伯母早上联系我，我刚刚闲下来。如果你有空，可以与我联系。】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老年痴呆了都得记得。
长话短说，这件事得从13年前说起。那是一个暑假，陈穗阳20岁，正在文山医学院读大二。几个朋友约好暑假一起去玩，计划早就做好了，就差钱了。邝女士一眼就看透了儿子的窘迫，却两手一摊：“sorry啊，妈咪也没钱了。不过妈咪这里有个朋友的女儿刚刚中考完，要做初高中衔接，200一小时哦。去不去？”
多少？陈穗阳瞪大眼睛，忍不住再确认了一遍。
确认是货真价实的200一小时后，他忍辱负重地摆出严师姿态，发誓家教期间绝对不会碰手机。想了想，他又问：“那学生住哪里？”
学生住他自己家里，住顶楼的客房。邝女士说这个妹妹好可怜，爸爸在京市，妈妈在国外，保姆阿姨回家探亲了，只能一个人住，饭都没得吃，干脆就接来家里做客住几天好了。陈穗阳对着家门口那个明显还没进入青春期的小女孩迷茫不已：“初高衔接，这个年纪？你几岁？叫什么？”
“我叫夏沙甦，夏天的夏，沙子的沙，一个更、一个生的甦。苏州的苏的异体字，意思是复生。”她的表情很平静，有一种超脱年纪之外的冷淡，“我今年12岁。”
陈穗阳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家教从夏沙甦入驻的第二天开始，陈穗阳总觉得这小屁孩的礼貌有种伪人感。他想起自己当年看过的弱智小说，什么“我重生了，重生在12岁的身体里”。夏沙甦给他的感觉就是如此，她没有这个年纪小孩该有的撒娇、呆萌与自大，她太冷静了，人却又瘦又小，早慧的大脑与小女孩的外表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倒置感。
邝女士对此不以为意：“你以为各个像你一样啊，二世祖。人家从小就懂事啧么。”
算了，伪人就伪人，一天2小时，200块钱一小时，那就是400块钱。陈穗阳盘算，初高中衔接做上大半个月，怎么着都能连机票带酒店的赚回来。
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12岁就能上高中的天才少女，学习速度是惊人的。
夏沙甦学得飞快，让陈穗阳发出了“有什么必要让我教”的感叹。他有意无意地问夏沙甦未来的规划，夏沙甦平静地回答：“其实，原本按照家里的想法，我明年应该去读大学。不过你的母亲劝了一下我妈妈，因此，家里人决定还是让我至少读一年高中。”
陈穗阳的眼睛瞪大了，他算了一下13岁和读大学的相关性，相关性竟然高达0欸！他又很快地意识到，至少在读大学的智力方面，夏沙甦完全没问题。原本他打算一个月讲完的高一内容夏沙甦一个半个星期就学完了，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陈穗阳在心里爆发一阵哀嚎：怎么这样，我的钱——
“陈老师，请你教我你本科学的东西吧。”夏沙甦的眼神很平静，“解剖、人体、内外科什么的。我会联系家里提高你的报酬。暂定400块一小时如何？”
陈穗阳原本想要拒绝，他才大二，什么内外科，没学。但是400块给得实在是太多了。他哼哧哼哧地拿了自己的蓝色生死恋，从自己的大一课程开始教她，她依旧学得很快，甚至学得很好。陈穗阳拿出自己搜罗的往年期末考试试卷，夏沙甦轻松考取93分，如此高分，让陈穗阳感叹你才是医学圣体。
夏沙甦不置可否。
“人类，真脆弱啊。”她只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陈穗阳翻了个白眼：“这个年纪的小屁孩，真中二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干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