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冬赴砺》弈澈潋

10、第 10 章

　　大雪渐渐停歇，融雪顺着楼宇屋檐不断滴落，滴答声响落在窗台，敲碎了公寓里安稳融洽的氛围。隐秘恋人关系确定之后，日常相处愈发亲昵自然，夏九冬的雪松信息素会时常温柔包裹曹砺，牵手、轻声依靠成为独处时常态，曹砺褪去大半防备，不再被自卑时刻裹挟，作画时眉眼都多了几分柔和。

　　可表面的安稳之下，一道看不见的隔阂，正日复一日慢慢加深。

　　曹砺的自我否定没有彻底消失，只是被甜蜜的日常暂时掩盖。夜深人静独处时，那些潜藏的顾虑就会重新翻涌上来，牢牢盘踞在心头。

　　他是年长三岁的Omega，体质孱弱，易感期反复折磨，人生轨迹早已固定，一辈子大概就是守着这间画室，安稳平淡地作画度日，没有远大的前程，没有耀眼的未来。而夏九冬才十七岁，正值少年最好的年纪，分化趋于成熟的Alpha拥有无限可能性，可以奔赴更好的学府，拥有广阔开阔的人生，未来会遇见更多优秀、契合、毫无累赘的人。

　　他常常坐在空无一人的画室里，盯着两人交叠缠绕的信息素痕迹发呆。自己就像冬日里脆弱易化的积雪，死死黏住迎风生长的青松，积雪融化只会拖累青松扎根生长，长久下去，一定会耽误少年本该肆意坦荡的前路。

　　这份念头越来越清晰，化作沉甸甸的包袱压在心上。

　　夏九冬忙于课业，每日奔波学校与公寓之间，忙着照顾曹砺，忙着应付高中繁重的学习任务，心思大多放在眼前朝夕相伴的日子里，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曹砺日渐浓重的低落。他依旧每日早起做热餐，按时整理画室，曹砺腺体不适就及时释放安稳的雪松香，牵手时力道轻柔克制，把所有能给的温柔都一一奉上，满心都是当下安稳的相守，极少去思虑遥远的未来。

　　两人看待未来的视角出现了明显偏差。

　　夏九冬想要的是一辈子朝夕相伴，哪怕平淡度日也心甘情愿；曹砺顾虑的是不能用自己一身软肋，捆绑住少年一望无际的未来。这份观念差距，就是横在两人之间最牢固的隔阂。

　　这天傍晚，夏九冬放学带回学校的模拟成绩单，年级名次前进一大截，班主任特意叮嘱他，好好冲刺可以冲刺顶尖重点大学，未来发展前景极好。少年满心欢喜地把成绩单拿给曹砺看，眉眼间都是少年意气的光芒，语气雀跃又真诚：“小叔叔，我成绩进步很大，以后考去好大学，也可以把你接过去一起生活，我们一直住在一起。”

　　他规划的未来里，从头到尾都有曹砺的位置。

　　曹砺接过纸张，目光落在靠前的名次上，心底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沉甸甸地发闷。顶尖大学意味着更远的距离，更广阔的世界，更优秀的人群，夏九冬值得奔赴一切美好，不该被困在这间小小的公寓，被体弱多病的自己牵绊脚步。

　　他指尖轻轻摩挲成绩单边角，神色黯淡下来，语气不自觉变得疏离：“很好，是值得开心的事。专心备考就好，不用总惦记我。”

　　夏九冬脸上的笑意骤然淡去，他敏锐察觉到对方情绪的低落，还有刻意拉开的距离，下意识伸手想要牵曹砺的手，却被对方不动声色侧身避开。

　　清甜的白桔梗信息素微微紊乱，带着刻意疏远的清冷，不再像往日那般主动贴合雪松气息。

　　“怎么了？”夏九冬放缓语气，眼底满是困惑，“我规划的未来一直有你，不是惦记，是本来就要一起。”

　　“不一样的。”曹砺垂下眼眸，不敢直视少年满怀期待的眼睛，自卑的心绪彻底浮现，“你的前途很重要，不能被我牵绊。我生活固定，体质特殊，没办法跟着你四处奔波，长期拖累你，对你不公平。”

　　他第一次直白说出心底长久积压的顾虑，话语克制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疏离，像是在两人紧密相依的信息素之间，隔上一层薄薄的冰膜。

　　夏九冬愣住了，他从未觉得曹砺是拖累，契合的气息、朝夕的陪伴、温柔内敛的爱人，是他想要拼命奔赴未来的动力，而非阻碍。他想要解释，想要打消对方的顾虑，可曹砺已经转过身走向画室，关上房门隔绝了所有交流的余地。

　　画室门半掩着，曹砺独自坐在画板前，迟迟落不下笔。窗外融雪不断滴落，清冷的水汽漫进屋内，他周身的桔梗气息愈发冷淡，刻意压制着和雪松气息靠近的本能。

　　隔阂不再隐藏，明晃晃摆在两人面前。

　　房东王姨傍晚送蔬菜上门，进门就察觉到屋内两种信息素勉强贴合、不再紧密缠绕的状态，看着曹砺落寞的背影，又看看站在客厅手足无措的夏九冬，心里大致明白缘由。她没有贸然点破，只是放下东西轻声劝曹砺：“日子是两个人一起过的，拖累不拖累，不是一个人单方面判定的，别自己钻牛角尖苦了自己，也苦了真心对你的孩子。”

　　曹砺只是沉默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放下心结。

　　林砚隔天送来新一批抑制贴，也发现两人独处时不再默契亲昵，曹砺总是有意无意避开夏九冬的触碰，主动减少肢体接触，就连日常递东西都会刻意保持距离。他私下找曹砺谈心，依旧点醒对方不要独自否定感情的价值，可根深蒂固的顾虑不是几句话就能彻底消除。

　　夏九冬尝试过很多次主动靠近，耐心解释未来的规划，一遍遍告诉曹砺对方从来不是累赘，可曹砺心底的隔阂已经成型，每次都会温和却坚定地回避。他不再主动牵手，不再下意识依靠少年的信息素安抚情绪，吃饭、作画、休息都刻意保持距离，把隐秘的恋人关系，一点点退回客气疏远的叔侄模样。

　　融雪时节寒意未散，曾经紧紧相拥的两种气息慢慢拉开距离，看不见的心墙缓缓筑起。夏九冬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拆掉这道隔阂；曹砺独自背负所有顾虑，宁愿忍痛疏远，也不愿耽误少年的大好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