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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载 方敏返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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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敏返回的时候,脚步比去时更急。
她在实验室外间门口停住,没敲门,只是压低声音说了句:“人已经到了。在一号会客室。”
楚临周站起来。他摘手套的动作平稳如常——先右手捏住左手腕口,往外翻卷,再换手重复——然后对陆薇说:“帮我看着第三条通道,试剂还在跑。”
“嗯。”陆薇没多说。
他经过林景明工位时停了一步。林景明抬头,楚临周看了他一眼。
“文献先放你桌上。那边的事我来处理。”
意思是:你不要跟来。
林景明点了点头。他其实有点好奇——军部少校,特别行动处,信息素过载型——这些词他只在培训手册里见过。但他也清楚,楚博说“你不要跟来”的时候,是真的不想让你跟来。
楚临周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恒温系统的低频运转声在身后渐渐减弱。他走过两道消防门,拐进东翼。一号会客室在走廊尽头,门口站着一个人。
徐子昂。
这位军部派来的安保队长身量不矮,肩膀也宽,但他站在会客室门口的姿态,像一根被插错了位置的旗杆——老老实实杵在那里,手指贴着裤缝,表情介于紧张和愧疚之间。他看到楚临周走过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楚博。”他最终只叫了一声。
楚临周对他点了下头。“辛苦。”
徐子昂没来得及回答,楚临周已经推开了会客室的门。
一号会客室的布置是标准的公务接待配置:一张深灰色长桌,四把椅子,墙角一台饮水机,窗帘半开。冷白色日光灯把整个房间照得很平整,没有阴影,也没有温度。
她背对着门口站着。
楚临周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她本人,而是方敏。方敏站在长桌一侧,手里还攥着那个透明文件袋,指节发白。她的站姿比平时更僵硬,肩膀微微内收,呼吸很浅。
不是紧张。是压迫。
方敏是个经验丰富的行政主管,她应付过各种级别的来访者——部里的官员、军区的参谋、企业合作方的负责人。楚临周见过她面对一个拍桌子的中尉时面不改色地把茶杯推回对方面前。但现在,她攥着文件袋的手指关节在发白。
然后楚临周感受到了那个东西。
不是味道。他从来闻不到味道。那是一种更底层的信号,像是空气本身被压缩了一点——不是变重,是变密。气压没有变化,温度没有变化,但他的身体接收到了一条不属于五感的信息:这个房间里有一个人的存在,比其他人的存在更饱和。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这种东西。不是因为强烈——他接触过的Alpha不少,其中不乏高等级,实验室冰箱里还存着他们的信息素原液。但所有人给他的信号都是零,完全的、彻底的零。
这个人不是零。
不是有味道。不是突破了什么阈值让他突然能闻到了。他还是什么都闻不到。但他能感觉到她站在那里,像隔着一层什么都看不见的幕布,有人按下了某个按钮,让幕布后面的空间开始微微震颤。
他无法描述这种震颤是什么。
它就是存在。
她转过身来。
沈昭。
少校军衔,北部军区特别行动处。
她穿着军常服,没有外套,深绿色衬衫的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中段。她的头发在脑后扎得很紧,但有几根碎发从耳后松脱出来,落在颧骨旁边。她应该有二十七岁,或者二十八。她的站姿无可挑剔——脊背笔直,肩线平稳,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她的眼睛不太对。
那是一种被训练过的平静。掩盖着某种持续的、被强行压在阈值之下的东西。
楚临周在实验室里见过很多被强行压在阈值之下的东西。超低温冰箱里的样本。微流体通道里的试剂压力。超净台送风系统里的正压平衡。所有被压住的东西,在突破临界点之前,表面都是安静的。
她的表面很安静。
但他看到她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把重心换回来——动作极小,像是为了不让任何人发现她在切换姿势。她在用一种军人的纪律控制自己的身体,但身体本身并不听从。
“楚博士。”她先开口了。
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不是刻意的低,而是像一直压着说话,声带没有完全松开。
“沈少校。”楚临周走进去,拉开长桌一侧的椅子,“请坐。”
他没有和她握手。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方敏还站在原地。他看见方敏的眼睑在轻微颤动——这是一种不自觉的生理反应,通常只在长时间处于高等级Alpha信息素环境时出现。但会客室的门才关上不到五分钟。
沈昭没有坐。她等他走到桌边,也等方敏终于回过神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然后才说:“楚博士,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楚临周抬起头。
“这个研究所的抑制剂研发,目前进展到哪个阶段。”
她的语气是公务式的,直接的,不拖泥带水。但楚临周听出了一种不对。这个问题本身没有问题,军部来过问研发进度是正常的事。不对的地方在于——她说“我需要先确认”的时候,声音的底部有一个很轻微的凹陷。
像是把什么东西往下按了一下。
“具体取决于你问的是哪条线。”楚临周说,“零号方案还在临床前,生物芯片的核心组件有工艺问题需要解决。常规抑制剂我们有储备配方,可以应对B级及以下的突发需求。但如果是A级以上——”
他停顿了一下。
“——尤其是过载型,常规方案无效。”
沈昭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知道。”她说。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的研究所不是医疗机构。我们做的是研发,不是接诊。”
“我知道。”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钟里,她用右手捏了一下左手的指节。动作很轻,但楚临周看到了骨节泛白。
“我不是来求医的,楚博士。”
“我知道。”这次是他说的。
她的眉梢动了——极轻微地抬了一下。这个反应比她想让他看到的更快,快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为什么?”她问。
楚临周没有靠回椅背。他仍然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因为求医不需要特别行动处的少校亲自来。军部从不做多余的事。”
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楚临周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军部做了很多多余的事。只是外人看不到。”
方敏在这句话之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两位先谈,我去泡茶。”
她的语气比平时快了半个拍子。她说完就退出了会客室,关门的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楚临周看着沈昭。她现在坐在长桌对面,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把她的眉骨和颧骨投出浅淡的阴影。她的手指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叠。那几根从耳后松脱出来的碎发还没有被拨回去。
“沈少校。”他开口,语气和之前在实验室对陆薇说话时一样平静,“如果你不是来求医的,那你需要的是什么。”
沈昭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楚临周不知道她在确认什么——他的态度?他的底线?他的可信度?
然后她说了。
“我需要你帮我控制住它。”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空气里那个震颤——那种隔着一层幕布按下按钮的感觉——忽然变得更清晰了一点。不是变强了,是变近了。像是幕布的另一侧,有一个人把手掌按在了幕布上,把整个幕布朝他的方向推了半寸。
它还在。
楚临周没有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这个叫沈昭的人,是一个过载型Alpha,等级S。她的信息素大概能让走廊里一半的人心悸,让方敏在不到五分钟里出现生理反应。但她和他说了三句话,每一句用的都是同一种语气——控制的、直接的、不泄露的。
她在陈述一个自己最脆弱的事实的时候,用的语气和问研发进度一样。
“……常规抑制剂对你无效。”楚临周说。
“对。”
“过载持续多久了。”
“九个月。”
“九个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九个月的信息素过载。不是九小时,不是九天。九个月,她的身体一直在被动地、持续地处于临界状态。没有缓解。没有间歇。
“之前怎么处理的。”
沈昭的手指动了一下。非常细微的动作——右手拇指在左手手背上按了一下,像在找某个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军医给我用过六种方案。”她说,“前五种没用。第六种有效期两个星期,之后反弹,比之前更重。”
楚临周想了一下。
“第六种是什么。”
“新型抑制剂。配方归属不在军区。”
“在哪里。”
“你们研究所。三年前的一个早期版本。”
楚临周沉默了。三年前。他还没接手这个实验室的时候。那是前任负责人的项目,据说某个中间产物的效能图被军部调走了,之后再没下文。他从来没见过那份数据。现在他知道了那份数据去了哪里。
“那个版本有神经毒性。”他说,“风险太高,我在接手后终止了那条线。”
“我知道。”沈昭说。
她第三次说“我知道”。第三次说的时候,她的语气和前两次有了一点差别——不是更弱了,是更轻了。像是把某个结论放在桌上,等他来拿。
“你用过一个有神经毒性的抑制剂,扛了九个月的过载,反弹之后比之前更重。军部没有给你其他选择。”楚临周把这些信息拼在一起,拼完之后他说,“你的情况不应该在这里处理。你需要的是专科医疗,不是我们这种研究所。”
“军部已经不让专科介入了。”沈昭语气很平,“他们对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临床试验方案,现在方案用完了。”
“用完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常规医学路径已经走不通。”沈昭说,“意思是如果连你也找不到办法,他们就会启动——”
她停在这里。
楚临周等了片刻,她没说下去。她的拇指又在左手手背上按了一下。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像是一个重复了无数次、已经变成肌肉记忆的自我安抚行为。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戒指,没有印痕,没有贴片。只是一个空的皮肤。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他走进这个房间到现在,沈昭没有让他感受到任何压迫。不是她的信息素不够强——方敏的反应已经证明了它的强度。是她自己。她在压着。用九个月的时间里练出来的所有控制力,把那个过载的信息素压在某个她认为“可以接受”的水平线之下。
不是压给自己。是压给这个房间里唯一一个没有对她产生生理反应的人。
“你不怕我。”沈昭忽然说。
楚临周抬起眼睛看她。
不是问句。是陈述。她说“你不怕我”的时候,语气和她说“我知道”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那层被训练过的平静还在,但在它下面,有一个很深的、被压得很小的问题终于浮上了表层。
“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反应。”
楚临周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说的是真的。他没有反应。他从来不会有反应。但这是他藏了多年的事,他不确认是否应该在这个场合、对这个人说出来。
沈昭看着他,慢慢说完了下半句。
“你不怕我。”
她的语气不是感激。
是奇怪。一种经过精确计算之后得出异常值的奇怪。
“……为什么会这样。”
楚临周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说来话长。”
“你可以长话短说。”她直视着他不放。
会客室门在这时候被轻轻叩了两下。
楚临周的肌肉记忆让他看向门口,但叩门的人没等回应就推开了门。进来的人不是方敏,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年轻人。
林景明。
他的额头有细密的汗,呼吸比平时急促。楚临周看见他手指尖沾着一块淡蓝色的试剂污渍,还没洗掉。
“楚博。”林景明看见有外人在,立刻压低了声音,“无菌室那边……第三条通道的数据崩溃了。全部。不是曲线偏移,是全通道信号消失。陆姐说可能得你亲自去看一下。”
楚临周顿了一拍。
第三条通道。出发前他让陆薇帮忙盯着的那条。第二条没有问题,第三条一直在偏移,现在是全通道信号消失。
他站起来。
“沈少校,抱歉。”他说,“实验出问题,我需要去处理一下。我们改天再——”
“我跟你去。”
沈昭站起来的动作比他更快。她站起来的时候,楚临周注意到她把右手握成了拳头——不是威胁性的握拳,而是像在控制某个东西,让它在手心里不要溢出来。
那个空气里的震颤没有变强。
但也没有消散。
“……无菌室不能进外人。”楚临周说。
“我在外面等。”
走廊那头,林景明已经跑了。
楚临周看着她。
他本可以拒绝。无菌区确实不能进外人,这是规定。但他没有拒绝。不是因为她的身份,而是因为她站起来的那一刻,他看见她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的时候,小腿在轻微发颤。
她说她在压着。
她现在还在压着。
“无菌室外有观察区。”他说,“你可以在那里等。”
他们走出会客室的时候,走廊里又重新安静了。恒温系统的低频运转声依旧平稳,窗外的黑色越野车还停在原地。有几个人站在车旁边,穿着军装,没有人说话。
楚临周走在她前面,心想一件事。
九个月的信息素过载。一种神经毒性的抑制剂。六套失效方案。一个特别行动处的少校在军区走廊上学会了一边走路一边压住自己身体里不肯驯服的部分。
而她对他说“你不怕我”的时候,听起来不像感谢。
像是一个解不出来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