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我，别想起》伍月儿

27、双生戏文 偏厅里

　　偏厅里的时间，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陆平年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仿佛一尊被遗弃在废墟里的石像。他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与楚念安指尖那枚冰蓝印记的凉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微妙的动态平衡。但这种平衡极其脆弱，更像是在悬崖边缘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陆哥……”陈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多少也要吃一口东西吧？我看你从昨晚进了这个副本到现在，信息素大量消耗，连口水都没进。”
　　陆平年缓缓抬起头，眼底的血丝在昏暗中红得骇人。他看了一眼陈烁手里递过来的半块压缩饼干，又看了一眼缩在角落、机械地啃着干粮的陆念念，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饿。”
　　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生锈了的刀片。
　　他不是不饿，而是不敢。他怕一旦分神，楚念安体内那股蛰伏的寒意就会趁虚而入，彻底冻结那颗已经十分脆弱的心脏。
　　白星推了推眼镜，从角落里走了过来。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但比起众人的疲惫，他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他蹲下身，将手中那支看似普通的钢笔工具，凑近楚念安的胸口，屏息凝神。
　　“能量读数……零。”白星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理论上，他现在应该和普通人无异，没有任何特殊能力。但我的仪器……依然在疯狂报警。”
　　他指了指钢笔尾部那根疯狂抖动的指针，那指针在一个代表“极度危险”的红色区域死死卡住，纹丝不动。
　　“这说明什么？”江齐洋靠在门框上，左臂吊在胸前，脸色苍白地问。
　　“说明楚念安的存在本身，现在就是一个悖论。”白星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凝重，“他的□□是空的，灵魂是满的，但又处于假死状态。这种状态……不正常。这违背了副本的基本规则。”
　　陆平年听着他们的对话，思绪却飘远了。
　　白星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捅开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那道锁。
　　是啊，不正常。这一切都不正常。
　　从楚念安第一次失控，到他在镜渊面前展现出的恐怖威压，再到那句“王座不能空”……这些都不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表现，但楚念安作为当年可以单杀他的人，确实也不算普通人。
　　这更让陆平年感到一阵阵心悸，他自己的记忆里，好像缺失了一块至关重要的拼图。
　　他记得楚念安对他展露的脆弱，记得楚念安在噩梦中的颤抖，记得楚念安在“心契”缔结时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他也记得，在和平世界中，他们度过的点点滴滴，或者更早之前，在那个被称为“最终Boss战”的迷雾中，楚念安曾露出过的冰冷、漠然，却又无比心疼他孤独的眼神
　　那些记忆是真实的，是温暖的，也是血淋淋的。
　　可是，他总觉得不够。
　　就好像，在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之下，还埋藏着更庞大、更黑暗、更令人战栗的真相。一种关于楚念安究竟是谁，又为何存在于此的、被系统性抹除过的记忆。
　　“陆平年。”
　　一个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是南宫无渺。他不知何时挪到了陆平年身边，尽管腿伤让他行动不便，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他指了指窗外。
　　“陆哥，那东西，变了。”
　　陆平年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如墨，废墟间的能见度极低。但那盏悬浮在空中的微型孤灯，此刻却成了一个无法忽视的坐标。它不再安分地吞噬光点，而是开始……旋转。
　　灯罩上的琉璃质地，在极慢的旋转中，折射出无数扭曲的光影。那些光影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约组成了一幅幅模糊的画面，像是一部无声电影的胶卷，在废墟上空缓缓播放。
　　陆平年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那些画面。
　　第一幅画面：一个穿着华丽古装的小男孩，站在戏台的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台上正在唱戏的旦角。那小男孩的侧脸……隐约有着楚念安的轮廓。
　　第二幅画面：还是那个男孩，长大了些，穿着精致的戏服，却在后台被人按在水盆里，拼命挣扎，水花四溅，周围是几双穿着厚底靴的大手。
　　第三幅画面：一个雷雨夜，戏园起火，人群仓皇逃窜。那个少年独自站在燃烧的戏台上，怀里抱着一个碎裂的戏偶，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冰蓝。
　　画面流转得很快，每一帧都破碎不堪，像是被大火烧过的胶片，带着焦黑的残缺。
　　“这是……记忆？”陈烁也凑了过来，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谁的记忆？楚念安的吗？”
　　“不像。”白星的声音紧绷，“这些记忆碎片里，混杂了太多的负面情绪和怨念。这更像是……被强行剥离出来的‘残次品’。有人在刻意展示这些东西。”
　　“展示给谁看？”陆念念怯生生地问。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陆平年身上。
　　陆平年浑身一僵。
　　那些画面，虽然模糊，却像是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脑海。尤其是那个在雨夜大火中抱着戏偶的少年，那双眼睛里的绝望与冰冷，与他之前在“王座”状态下看到的楚念安，有着惊人的相似。
　　他想起来了。
　　在楚念安第一次失控，他被卷入楚念安的精神世界时，他曾见过类似的场景。那时他以为那只是楚念安恐惧的具象化，但现在看来……那或许才是被层层伪装掩盖下的、真正的楚念安。
　　“王座不能空……”
　　“魂已归，戏未终……”
　　那几句偈语再次在陆平年脑海中回响。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楚念安。
　　青年依旧昏迷，但苍白的额头上，此刻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的眉头紧锁，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极其痛苦的梦境。而更诡异的是，随着窗外那盏孤灯旋转的加速，楚念安指尖的冰蓝印记，开始与孤灯的旋转频率，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共鸣。
　　一金一蓝，两枚印记，在陆平年的掌心与楚念安的指尖之间，拉扯出一条若有若无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光。
　　这条流光，一端连着楚念安，另一端……似乎连接着窗外那盏正在播放“记忆残片”的孤灯。
　　“他在……共鸣？”白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在通过这些记忆碎片……重构什么？”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砰——！”
　　偏厅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中，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是江奕辰。
　　“奕辰，你怎么来了”江齐洋和南宫无渺担心的上前
　　“别过去…”白星伸出一只手，挡住他们的去路
　　江奕辰半边身子都被某种黑色的、如同沥青般的粘稠物质包裹，头发蓬乱，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的泪痕。
　　“哥哥…无渺…救我……救救我！”江奕辰扑倒在地，拼命地向陆平年等人的方向爬来，身后是几条细长、漆黑的、如同影子般的触手，正紧紧缠住她的脚踝，试图将她拖回外面的黑暗中。
　　南宫无渺上前，就想把他扶起来
　　“别动！”白星厉声道，“她身上有‘戏’的味道！他不是他，他是诱饵！”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江奕辰冲进偏厅的瞬间，窗外那盏旋转的孤灯，猛地停止了转动。
　　所有的记忆残片，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无数尖锐的、混杂着哭喊、惨叫、唱词、锣鼓的噪音，如同实质化的音波，瞬间席卷了整个偏厅！
　　“啊——！”
　　陆念念第一个惨叫出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鲜血从指缝中渗出。陈烁和江齐洋也闷哼一声，痛苦地弯下腰。南宫无渺咬牙坚持，却也被震得气血翻腾。
　　而最痛苦的，是距离“江奕辰”最近、且正与楚念安保持着“心契”连接的陆平年。
　　“唔！”
　　陆平年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颗炸弹。无数混乱不堪的画面、声音、情绪，顺着他与楚念安之间的那条流光，疯狂地灌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更多的记忆碎片——
　　楚念安被吊在梁上鞭笞……
　　楚念安在冰天雪地里赤足奔跑……
　　楚念安对着一面破碎的镜子，一遍遍练习微笑，直到嘴角开裂流血……
　　这些记忆，不属于“楚念安”，至少不完全属于。它们更像是无数个被遗弃的、破碎的“影子”的怨念集合体。
　　“安安——！”
　　在巨大的精神冲击下，陆平年发出了痛苦的嘶吼。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快要被撕碎了，而怀中的楚念安，更是剧烈地痉挛起来，冰蓝印记爆发出刺目的寒光，似乎想要将这股入侵的力量彻底碾碎。
　　“陆平年！松手！你会被拖下去的！”白星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陆平年却死死咬着牙，五指如铁钳般扣住楚念安的手，哪怕指甲已经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渗出血来，也绝不松开分毫。
　　守其心。
　　这是他做出的承诺。
　　就在陆平年即将支撑不住，意识即将被彻底淹没的瞬间——
　　一直昏迷的楚念安，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双眼，不再是幽蓝，也不是白色，而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色。
　　仿佛两个微缩的黑洞，将周围所有的光线，连同那些嘈杂的记忆碎片，都无情地吞噬殆尽。
　　他看着陆平年，嘴唇微动，发出一个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音节：
　　“……老……大……”
　　这个词的发音，古怪而生硬，仿佛已经失落了千百年的语言。
　　下一秒，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的寒意，以楚念安为中心，轰然爆发！
　　“咔嚓——”
　　偏厅内，所有的水汽瞬间结冰。江奕辰身上那些漆黑的触手，连同她本人，在一瞬间消失。而那些试图涌入众人脑海的噪音和记忆碎片，也在触碰到这股寒意的瞬间，如同沸汤泼雪，消融得无影无踪。
　　一室死寂。
　　所有人都惊骇欲绝地看着这一幕。
　　而陆平年，在听到那个词的瞬间，如遭雷击。
　　老大？
　　楚念安叫他……老大？
　　不，不对。
　　那不是一个称呼。
　　那是一段……被彻底遗忘的、属于“王座”的记忆。
　　陆平年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那盏孤灯，在吸收了那些记忆碎片后，体型似乎又膨胀了一圈。而灯罩内部，那团冰蓝的火焰深处，隐约浮现出了一张模糊的、属于少年的脸。
　　那张脸，既像楚念安，又不像楚念安。
　　“原来如此……”
　　陆平年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明悟。
　　“戏”，从来都不是一场简单的生存游戏。
　　这是一场关于遗忘与回忆、篡夺与重生的……漫长祭祀。
　　而他和楚念安，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登台了。
　　夜色更深，残灯如血。
　　新的幕布，已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