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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春祭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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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归荑在义舍当了一个月账房了。
一个月,足够她把账房那几摞竹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她弄清了汉中一共有多少座义舍——大的七座,小的二十三座,分布在以成固、南郑为中心的各条官道上。她弄清了每座义舍的月均消耗——夏秋少,因为路上流民少;冬春多,尤其是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路过的人能翻一倍。她还弄清了粮食的大致来源——三成来自五斗米道信众的供奉,五成来自汉中本地农户的田租,剩下两成是商队和外来者的捐赠。
这套系统最脆弱的地方在哪里,她也看出来了——
田租。
田租靠的是汉中本地的收成。一旦遭遇天灾、蝗虫、瘟疫——或者更糟,遭遇兵祸——田租就会断崖式下跌。
五斗米道信众的供奉同样不稳定,信众自己都没饭吃的时候,拿什么供奉?商队捐赠更是锦上添花的东西,靠不住。
换句话说,这套让汉中成为乱世桃花源的保障系统,建立在“太平”两个字上。
可这个时代,最缺的就是太平。
她把这份担忧写成了一篇简短的分析,用的是这个时代的隶书——她的字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至少每个字都能让人认出来。但她没有交上去。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流民女子不该写出这种东西。她只是把它压在账房最底层的那卷竹简下面,和几片空白竹简摞在一起。
春祭快到了。
这是赵石头告诉她的。每年立春之后,五斗米道会在南郑城外的天师堂举行春祭大典。所有祭酒都要回来,附近乡里的信众也会赶来。去年因为张鲁南下汉中不久,诸事草创,春祭办得简单。今年不同——汉中已定,义舍体系初成,张修那边似乎也暂时消停了。所以今年的春祭,要大办。
“大办是多大?”沈归荑问。
“大概,两三千人吧。”赵石头掰着手指,“光祭酒就有好几十个,每个祭酒带几个鬼卒。再加上城里的、附近乡里的。——师君说,今年的春祭要连办三天。”
两三千人的集会。
沈归荑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热闹,是考虑后勤问题。三天,两三千人,要吃多少粮食?要备多少柴薪?临时住哪里?茅厕够不够?万一有人生病受伤,有没有应急的医药?
这些都是账房该管的。
她把这个想法跟赵石头说了。赵石头挠挠头,“往年都是老李头算的。他有经验。要不,你去问他?”
沈归荑去了。
老李头住在义舍往东半里地的一间小院里。院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院角种着几丛冬葵,在残雪里露出绿油油的叶子。老李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膝上搭着一条旧毯子。他的眼睛半眯着,听到脚步声才转过头来。
“谁?”
“李伯,我是义舍新来的账房。我叫沈归荑。”
“哦——师君从死人堆里捡来的那个丫头。”老李头点点头,指了指墙边的矮凳,“坐。”
沈归荑坐下,把春祭的事说了一遍。
老李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沈归荑不确定他是在“看”她还是在“听”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对着她的方向,瞳孔像两颗被磨花的珠子。
“你识数?”
“识。”
“会打算筹?”
“……正在学。”算筹是这个时代的计算工具,一把小木棍,用来做加减乘除。她在实验室用了半辈子计算器,现在要从头学摆木棍。
老李头从毯子底下摸出一个布袋,递给她。
袋子里是一把磨得油光发亮的算筹。竹制的,每一根都有手指长短,被用得颜色发深,边缘光滑。
“拿着。旧的,但好用。”老李头说,“春祭两三千人,听上去吓人。其实拆开来看,就是三天的义舍。你按义舍的法子算就行。”
“义舍的法子?”
“人均日食米半升。”老李头竖起一根手指,“两三千人,取中间数两千五。三天,七千五百升。折三十七石半。”
沈归荑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汉代一石大约相当于现代三十公斤出头。三十七石半,一吨多粮食。
“这只是米。还有柴薪、盐、腌菜、灯油——”她顿了顿,“还有茅厕。两千五百人用三天,至少要挖八个临时茅坑,每天用石灰覆盖。另外要有应急的药。春寒料峭,集会人多,容易传染风寒。”
老李头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他咧开嘴笑了一下。牙缺了两颗,笑起来有些漏风。
“师君说你读过书,我还以为是念过几句诗。没想到,是真读过。”
沈归荑感觉像是得到老师表扬的学生,谦虚说:“我是想得有点多。”
“你想得多,想得细。”老李头说,“我眼睛好的时候也想得多。后来眼睛不行了,想再多也只能在心里盘算。现在你来了,好。”
他把膝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你把该备的东西算清楚,写下来。写好了拿来给我听。我帮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沈归荑应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快。怀里揣着那把旧算筹,竹棍在布袋里哗啦哗啦响,像一小袋种子。
两三千人的吃喝拉撒睡,这听上去不像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战场上的金戈铁马,没有朝堂上的阴谋诡计。但沈归荑知道,所有的大事——所有的战争、政变、革命、建国——背后都有这样一个人,坐在一间小账房里,把几千人的吃喝拉撒算得明明白白。
做不好这件事,再大的理想也会死在灶台上。
她走进义舍,径直回了账房。点上灯,铺开竹简,开始算。
天师堂偏厅的窗子开着,早春的风灌进来,还带着几分寒意。张鲁坐在榻上,面前摊着半幅汉中舆图,图上是阎圃用工笔小楷标注的各乡粮仓位置。
阎圃站在图前,手里拿着一卷刚拆开的竹简。
“张修那边,有动静了。”
张鲁抬起头。
阎圃展开竹简,快速扫了一眼。“他在巴郡召集部众,说要举行一场比我们更大的春祭。时间定在和我们同一天。”
张鲁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手边的陶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加了少许姜片,微微有些辣。
“还有呢?”
“他派人往成都送了信。收信人不是刘璋——是刘璋的母亲。”
张鲁的手顿了一下。
“信的内容?”
“探子没拿到全文。只打探到一句话。”阎圃把竹简翻到最下面一行,念道,“卢夫人若在成都,当知汉中之变,非止春祭而已。”
卢夫人。
张鲁的母亲。
阎圃放下竹简,“师君,张修在拿夫人做文章。”
张鲁把陶杯搁在桌上。杯底碰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知道我的母亲在成都。”他说,语气很淡,“也知道母亲与刘璋之母有旧。他送这封信,不是给刘璋看的——是给我看的。”
“敲山震虎?”
“不。”张鲁抬起眼,“是试探。他想知道,我会不会为了母亲,在春祭上让步。”
“您会让吗?”
张鲁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师堂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干虬结,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微微晃动。
“张修这个人,”他慢慢地说,“信鬼不信道。他把五斗米道当成刀,而不是路。刀子钝了,他会换一把。路走不通,他只会挖山。”
阎圃皱眉,“师君是说他——”
“他会动手。”张鲁转过身,“不是现在。春祭当天,众目睽睽,他不会傻到公开动手。但他会在春祭上做一件事。这件事,能让汉中的人心往他那边偏。”
“什么事?”
“我也在想。”张鲁重新坐回榻上,“你把探子全放出去。春祭之前,我要知道他带了多少人来汉中,驻扎在哪里,带了多少兵器。”
“是。”
阎圃收起竹简,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师君。还有一件事。夫人……要不要派人接回来?”
张鲁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起了风,槐树的枯枝刮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母亲在成都,”他说,“比在汉中安全。张修动不了她。刘璋也不会让她出事——她若在成都出了事,刘璋与汉中便是不死不休。刘璋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阎圃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偏厅里只剩张鲁一个人。他坐在榻上,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张修在巴郡。刘璋在成都。曹操在中原。刘备还在荆州——听说在替刘表守着北大门。
四方。汉中在中间。
他拿起笔,在舆图上的汉中位置画了一个圈。墨迹在绢布上洇开,像一颗黑色的石子投进了水里。
然后他在那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字。
“春祭。三月三。”
写完,他放下笔。
门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棂嘎吱作响。远处传来几声闷雷,像是春天要来的动静。
沈归荑熬了一整夜。
她把春祭的后勤方案写满了三卷竹简。第一卷是粮食——按两千五百人、三天算,主粮三十七石半,副食(腌菜、酱、盐)另计。她把每顿饭的食材配比都列了出来,连煮粥用水的量都算上了——这个时代的灶台烧的是柴,水要从井里打,这些都要人力和时间。
第二卷是设施——临时灶台要搭几个,每个灶台配几口锅。义舍现有的锅不够,得从城里借。吃饭用的碗筷不够,得让来的人自带。茅厕八个,分布在集会场地四周,每天用石灰和草木灰覆盖,三天后全部填埋。现场要设两个临时病坊,备好风寒药和外伤药——两三千人挤在一起,最容易出的不是大事,是发烧、腹泻、扭伤。
第三卷是人力——每五十人配一个鬼卒维持秩序。义舍帮厨的人手要翻三倍。挑水的、劈柴的、运粮的,全部要从附近乡里临时征调。她甚至算好了每个人每天的排班,从日出到日落,每两个时辰轮一班。
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已经蒙蒙亮了。
她把三卷竹简摞在一起,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兔毫笔的笔杆太粗,握久了手指会僵硬。她伸开手掌,看见中指侧面有一个新磨出的茧子。
她拿着竹简去找老李头。
老李头刚起,正在院子里打一套很慢的拳。动作像太极,但比太极更简单——伸臂、转身、推掌、收回。每一个动作都配合着呼吸,呼出的白气在晨风里散开。
他听到脚步声,收了势。
“写完了?”
“写完了。我念给您听。”
沈归荑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坐下,展开竹简,从头念起。
老李头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念到临时病坊的药材清单时,他忽然抬起手,
“等等。你列的这些药——防风、荆芥、紫苏——是谁告诉你的?”
沈归荑顿了一下。她列的药方是后世常用的风寒感冒基础方,但这个时代未必是这个配伍。
“是……张伯。”她编了个谎,“我在药圃帮过几天忙,听他说的。”
老李头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不知道是真信了,还是和张鲁一样——不信,但不戳穿。
“药方没问题。风寒嘛,发汗解表为主。但你漏了一味。”
“哪一味?”
“姜。”老李头说,“春寒的时候,什么药都不如一锅姜汤好用。你让人在后厨支一口大锅,从早到晚煮姜汤,谁冷谁去喝一碗。比药管用。”
沈归荑在心里记下。
老李头又提了几个细节——井水不够用的时候去城外小河挑水,但上游不能有人洗衣洗菜;柴薪要提前三天劈好堆好,用的时候才不会手忙脚乱;给祭酒们单独设一个休息区,备好笔墨,他们可能要记师君讲道的内容。
等沈归荑全部念完,老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伯?”沈归荑试探着喊了一声。
“我在想,”老李头说,“你这个方案,比我以前做得好。我做了十几年啬夫,管了七八次大祭,都没有你想得这么细。”
沈归荑合上竹简,“我只是想得多。”
“你上次就说过了。”老李头笑了一下,“想得多是好事。想得多的人,才活得久。”
他转过身,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对着她的方向,“丫头,把方案给师君送去吧。不必提我。”
沈归荑一愣,“您帮了我——”
“我没做什么,就提醒了熬姜汤。”老李头摆摆手,“早点送去,师君还要调人调粮。”
沈归荑站起身,把三卷竹简抱在怀里。走到门口,老李头又在身后叫住她。
“归荑。”
“嗯?”
“你以前待的地方,一定很好。”他说,“能养出你这样的人。”
沈归荑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她转身走出院子。晨光刚刚漫过东边的终南山脊,把整片汉中平原染成淡金色。远处有炊烟升起,近处有鸟雀叽喳。她穿过半里长的土路,手里抱着三卷竹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字是她用一夜写完的。
她走进义舍,把竹简放在账房桌上。
然后她坐下来,在竹简最开头加了一行字:春祭后勤方案。沈归荑呈。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时代,写下自己的名字。
窗外,灶台那边开始传来早饭的动静。锅碗碰撞的声音,水倒进锅里的哗啦声,中年妇人扯着嗓子喊“柴不够了快去劈”。
沈归荑靠上椅背,闭上了眼睛。
三卷竹简安静地摞在桌角,墨迹已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