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不是妖后》浪山海

1、第 1 章 真正的兄弟

　　选饭朝来不喜餐，御厨空费八珍盘。人间有味俱尝遍，只许江梅一点酸。

　　这是宋徽宗与李师师旧事，六宫粉黛、山珍海味俱尝遍，就偏想吃一口酸的。

　　最近周承武就有点这方面的倾向。

　　周承武这名字听起来像武官会给儿子取的大名，却是这大楚王朝最尊贵的一个名字，属于皇帝本人生下来录在皇家玉牒上的学名，人话就是皇帝的名字叫周承武，蛮朴实的。

　　大楚王朝开国才三代，周承武是开国皇帝的孙子。周承武今年二十八岁，龙精虎猛的年纪，先帝三年前过五十大寿，他老人家觉得这九州万方担在肩膀上累了，撂挑子了，两脚一蹬去地府登基去了。

　　周承武坐热龙椅，大笔一挥，定了个“大业”，所以现在是大业三年了。这年号水平不怎么样，国号大楚，年号大业，放在后世是易错考点，放在这年头嘛，别挑战九族生存率了。

　　帝王奔三，后宫里自然百花争妍，皇后朱容是周承武的发妻，周承武活到现在还没见过这端庄规矩人卸过妆，有时候半夜里他醒过来，看一眼皇后都是全妆陪寝。他也能理解的，皇后大他五岁，是继承来的，她一直挺在意站在周承武身边比较显老的问题。而且周承武其实怀疑不止大五岁，世家有些这方面的前科。

　　说到继承这事，就不得不提周承武的长兄了，自古老二继位总有些伦理梗，世民老哥都跨不过去的坎儿，周承武如履平地。因为他十四岁，他大哥十八岁的那年，大哥嘎嘣死了，死在接亲的路上。周承武特地吩咐史官把这一节写得清清楚楚，那年他本人在北疆混军功，他大哥去迎娶中原世家贵女，接亲的路上坠马而亡，两者当时直线距离一千八百里（略有艺术夸张成分）。

　　然后那一年，周承武被从北疆调回皇都白玉京，先是继承了他大哥未过门的太子妃，再继承了他大哥的太子太傅，他大哥的中宫舍人，他大哥的太子东宫，最后穿上了他大哥的衣服。

　　太子党是很忠诚的，他们是太子党，至于太子是谁，那是上头的事。周承武就这么继承了他大哥的一切，从史书角度来说仍然是可疑的一件事，但是需要着重强调，这比世民老哥清白不少，因为坠马的太子总比急性金属中毒的太子说出去合理些。

　　皇后之下是贵妃姚英英，贵妃最开始是太子侧妃，其实也算是继承来的。姚英英是太子太傅的女儿，自古师兄娶师妹，他大哥当时是和太傅说好了的，娶了太子妃，大婚之后再接英英入东宫为侧，周承武知道这事后也很体面周全地把他大哥的遗愿给完成了，纳了侧妃，后来做了贵妃。

　　之后的四妃六嫔三才人四美人十几个名分暂定的秀女，就组成了大楚王朝第三代的后宫，说实话很挤。因为先帝是个风流皇帝，他有一百多个妃子，把宫里挤得很满。都是从小看他长大的，也不好皇陵都没建好就送去守陵吃沙子，总之现在就是，除了妃级，其他嫔妃都是跟着老太妃们住，两个小妃嫔分一个婆婆，一个宫通常一个主殿两个偏殿，三人一组也勉强住得开。

　　周承武想吃点酸的……当然和老太妃们没什么关系，虽然最年轻的太妃其实比皇后岁数小，才三十来岁呢，但是周承武是个规矩人，规矩大过天的性子，他压根不会多看太妃们一眼。

　　嗯，他想吃的酸梅是皇都白玉京最大的销金窟“金玉合”的本届、往届两年，蝉联三届牡丹花王的绕绕娘子。

　　人话：看上了个青楼女子。

　　周承武喜欢微服私访的嘛，他目前有六个上过户籍的假身份，最喜欢用的是护国公家的私生子身份，有点贵气又有点卑微的。护国公那边被老妻挠花了脸也没把他交代出来，这身份真到除了护国公家在朝为官的大公子，其余四个公子都以为周承武是他们家私生的小六爷的地步。

　　小六爷还有一票纨绔兄弟，其中有两个特别交好的，好到周承武打算过两年给他俩走个后门，弄个闲官当的地步。

　　那天中秋之夜，两个好兄弟带着他去画舫玩，白玉京郊有一处大湖，叫做明月湖，一年四季歌舞不绝、灯火不歇，历来是纨绔子弟的销金窟，各大青楼的必争之地。

　　虚假的兄弟：把九州万方的重担推卸到你身上。

　　真正的兄弟：攒了两月零花钱带你看花魁跳舞。

　　周承武对这两个兄弟视若亲儿，非常宽容他们的眼界，说：“过几天带你们去金潮园，看看真正的美人，别把青楼女子当个宝。”

　　金潮园是周承武的长姐临颍公主的别业，她喜欢看美人，这园林完全仿江南样式建造，小桥流水层叠楼阁，平时隔三差五开个什么赏花赏诗大会，男男女女相会，姻缘都成了好些对、进门的门槛不高。唯独一点，吃建模的，长得不好看不给进。

　　两个好兄弟不服气，甲方提出论点：“小六爷，金潮园是美人如云，可是花魁三届，那可是整个白玉京八大青楼无数个大小窑子里选出来的头牌娘子，你把前年的状元拉到今年来，他也指不定能考几分！”

　　周承武很服气自己兄弟的逻辑，他从善如流，但还是指出：“前年的状元是白云升。”

　　兄弟愣了一下。

　　谁都得愣一下，不是因为提到了这位大楚第一才子，是因为周承武前脚提到他，后脚几人就看到不远处，白云升一人一扁舟就在明月湖上飘着呢。

　　周承武看着，然后问：“谁去把他打下船？”

　　他爹的，青衫白玉带，手持紫竹箫，他搁那装什么逼呢？

　　明月湖啊，销金窟啊，八大青楼、八艘大画舫停靠之地，大家都是来看花魁的，你还搞起人设来了？

　　丝竹之声借水传音传得很远，到周承武这里就有些朦胧，他朝前走近几步。作为花了钱的大爷，他人在画舫，和白云升那个穷鬼可不一样，画舫本就大，夜晚的灯火再亮，周承武也不相信白云升能看清楚花魁脸。

　　何况在这个朝代，大臣们人均短视眼，周承武自身视力极强，他也弄不明白这些短视眼是怎么做到眼睛看不清楚之外听力也不好的。有时候他搁上面说一句话，底下交头接耳半天，后面的人问前面的，前面的问更前面的，问陛下说了啥子。那时候周承武想过一个无关问题：那古时候的赵高指鹿为马，是不是因为视力问题？

　　花魁是压轴出场的，前头几个姑娘转出来的时候，周承武就已经颇为惊艳，宫里的歌舞质素自然更好，但是哪个舞姬也不会眉眼传情，花枝招展，或与熟客媚笑，或与新人送秋波，更别提气氛又极好，画舫上的公子也不拘束，肯喊出姑娘名来。

　　如此看了好几场下来，周承武就记住了好几个姑娘的名字。

　　总不过是些花名鸟名，没一个似人的名字。

　　兄弟之一王卷云就解释说：“这些姑娘既然人在这儿，肯定是爹娘不要的，名字都是老鸨取，总不能楼子里的姑娘，取什么金啊玉啊的。”

　　周承武很赞同，他又问，“那花魁叫什么名字？”

　　朱运来就说：“柳绕绕，杨柳的柳，缠绕的绕。”

　　周承武就觉得这名字实在是妖娆极了，也不怎么似人的名字，像是杨柳成精，要来缠人。

　　正说着，丝竹声骤停，轻烟薄雾之中有一列女兵款款舞出，接着像是戏鼓响了三声，忽见一员女将持大旗舞出，裙裾似鳞甲，面带桃花粉，眉浓而艳烈，笑语盈盈，喝道：“昨日率军入深山，雾气蒙蒙不见人，转眼怎见这般歌舞欢场？此乃何处，报与本将听来。”

　　底下便有许多公子抢着答话，还有些嚷了污言秽语的。那女将并不姑息，瞪了一眼，才大旗一翻，跳上画舫中央的鼓面上，那舞不似武，像在练兵。扮作女兵的舞姬们也是差不多的舞姿，却没一人像她这样英姿飒爽，总有些婉转媚气在里头。

　　一曲舞罢，挽留声极多，女将眼如横波扫了一眼众人，却没在任何人身上停留，面上淡淡一笑，在众舞姬护卫下退场。

　　朱运来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周承武在他额上敲了敲，“在家吗？”

　　这傻兄弟才吐出一口气，“魂恨不得跟她飞去啊，六哥，你就说见没见过更好的吧？”

　　周承武想装个逼来着，然后回想了一下自己那三宫六院，然后决定不想了，很朴实地抄起手问：“她一晚上多少银子？”

　　这便是男人对青楼女子的一见钟情了。

　　然后朱运来说了一个让皇帝陛下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然后补充说明，只是见面的价钱，人家跟不跟你睡觉还两说。

　　周承武把这个数字在嘴里翻炒两遍，然后怀疑这些楼子涉及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