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地震 这是一家名 ...
-
这家便利店的名字叫“望祐”,在此以前,没人见过它。
暖光似夜里的烛火,将便利店内圈出了一小块温润的天地。
店内只有一个收银员,始终低着头,也不看客人买的什么,只是麻木地接过对方递来的东西。
这里什么都能当钱,包括脑浆。
队伍里站着五六个人。有人唇色惨白,一副病怏怏姿态;有人只剩了半个身子,另一半正往下滴着粘腻的液体。
“让让,有人要进来。”收银员嗓音低沉,含糊不清。
剩了半个身子的人往里错了两步,露出了玻璃门。
门外,楼宇倒塌,迷蒙的大雪混着碎石与泥土四下翻涌。
一只带着泥点的手覆了上来。
·
深夜。
云海柠想死,她有这个念头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冬雨淅淅沥沥下了大半天,将城市泡得发闷。直到现在,才有要停的迹象。
云海柠坐在学校门口的便利蜂内,雨水划过玻璃,窗外的灯火被映得模糊不清。
今天是12月31号,星期日,她本不用来学校的。
白炽灯从头顶照下来,她缓缓撕开手里的饭团,准备吃这份早已吃腻了的奥尔良风味。
咬了一口,辛辣在嘴里炸开。
?
她把饭团转过来,掀开挡住字的包装:
超辣!
后面的字她没再看,将饭团包好,扔进了身后的垃圾桶里。
起身时,手机亮了,远山的壁纸上显示着时间——22:18。
微信里除了置顶的班级群,没有任何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父亲没给她打电话,只有两种可能:
一,他今晚不回家。
二,他已经醉了。
云海柠愿意赌前者。
于是,她将手机塞回口袋,扣上羽绒服帽子,推门走进了雨里。
·
楼内昏暗,雨水的潮腥气沁满了墙缝,走廊里的灯又坏了,滋滋地闪着微光。
推开门,家里黑着,经年不散的酒气溢出来,堵得人心里发慌。
云海柠抬手按亮电灯,惨白的光骤然亮起,铺满狭小的玄关,她脱下被雨水浸湿的羽绒服,挂好。转身,对上了父亲混浊的双眸。
对方斜倚在沙发上,周围堆满了纸团与碎成一地的酒瓶子,还有一杯明显是被暴力砸开的奶茶,芋圆露出来,是她爱喝的那款。
云海柠:“……”
僵持不到一秒,她抬脚就往门外走。
厚重的大门砰然合上,隔绝了屋内的烦闷。
门锁刚落,她指尖一僵,再次输入密码,拉开门朝里面喊了句:“我有东西落学校了!”
砰的一声!大门再次紧闭,云海柠的手立刻脱离门把,往反方向走。
安全出口的标志泛着幽幽的冷调,自下而上映在脸上,她快步穿过狭长的走廊,冲到电梯前,反复按动下行键。
可两部电梯,一部坏了,另一部,停在19楼。
她抬头看了一眼迟迟不动的数字,咬紧下唇,转身一把推开楼梯间的铁门,大步跨着台阶往楼下跑。
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逐层亮起,墙壁上醒目的数字,一路向下递减。
5。
4。
3。
……
终于看到一层时,她双腿一软,在最后几级台阶处直直跪了下去,膝盖一路滑蹭,火辣辣的疼。
窗外的雨声好像停了,只剩下冷风带着潮气吹动裤脚。
昏暗里,一片雪花落在了她身上。
·
距云海柠家不远处的商场里。
14岁左右的少女穿着淡蓝色的羽绒服,提着新买的灯笼,笑着走在前面。
“妈妈,下雪了!”还没出商场,她便透过玻璃门看到了外面飞扬的雪花。
母亲手里捧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轻声应和:“是哎,今年的初雪呢!”
当然,母女二人的后面还跟了一位拎着大包小包,且十分命苦的父亲。他喝了一口闺女不要的饮料,嘴里嘟囔着:“这娘俩怎么这么有劲儿?”
·
初雪浸过小区,云海柠站在单元门口,看雪花悠悠落下,在早已淋湿的路面上悄然消逝。
今晚的天,黑得有些不正常。寒意顺着毛衣的缝隙来回钻爬,如同寒蛇一般,挥之不去。
“你他妈要是受不了就分手!”女子扯下手上的戒指,狠狠砸向地面,戒指弹跳两下,落在云海柠面前的水坑里。
少女吓了一跳,歪头盯着它。这是一枚素戒,线条流畅,绕成莫比乌斯环的模样,在月色中泛起清冷的银光。
“好哇!分就分!”男子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指着面前的爱人,“你压力大我压力就不大了吗!凭什么要让我冒着被辞的风险去给你买礼物?!”
“是你当初跪下来求我的!”
“轰——!”话音未落,灯影先晃,鸟雀齐飞。
一阵阵轰鸣声从地底爬上来,像远方的闷雷,像巨兽在……
“怎么了?”女子含着热泪看向四周。
……索命。
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晃动,门斗上的漆灰簌簌坠落,砸在云海柠的头顶。
“砰!”不知什么东西从楼上摔下来,砸了个稀碎,残渣四处迸溅。
“地震了——!!!”惊呼声骤起。
霎那间,大地鬼响,城市崩裂。
云海柠下意识往前跑。裤腿来回蹭着膝盖上的伤口,却感觉不到疼。
她用尽全力稳住身体,双手护着头,碎玻璃洒下来,划出一道道血口。
身后的单元门哐哐作响,几人光着脚从里面跌出来,将地上的戒指踢走,坠入沟壑。
没有人在原地哭喊,也不见所谓舍己救人的场面,所有人都在逃,自顾自的逃。
高楼室外机坠落,擦着她砸下去——正中抱着孩子的母亲;门斗从中间断裂,堵死了出口。
“妈妈!”
小区的大门越来越近了,街上的立交桥应声倒下,烟尘滚滚,冲向四周。
云海柠低头咳嗽,突然想到父亲还醉倒在楼上,猛然回头。
灰黑的人流与扭曲的建筑中央,她脸色惨白,浸湿的齐刘海贴在脸上,眼里是铺天盖地的雪。
而身后的高楼早已倒塌变形,没了原貌。
她指尖一颤,转身扶着翻倒的汽车,挤过大门,心跳如同擂鼓敲击,却不见几分惧意。
耳边轰隆声不断,车内汽油燃气的火焰冲散了寒意。
突然,脚下地面顶起,将她绊倒在地,泥水溅到脸上,顺着脖颈滑落。
与此同时,街边高楼急剧歪斜,大块的墙体砸在她身侧,水花蹦进眼里。
初雪飘落又融化。
她认命般闭紧双眼,蜷了起来。
大地停止了颤动,惊叫声褪去,转变为劫后嘈杂的人语,蒙在水里,时远时近。
而云海柠闻到了一股铁锈味。
“噔噔噔噔…………”
一阵不合时宜的音乐传来,温暖而坚定,是她听过无数次的,来自便利店的迎客声。
云海柠缓缓睁眼,面前投来一束暖光,将身下的水坑映得亮起,好似繁星点点。
而远处,不知何时立了一家小店,灯牌上写着“望祐”二字,在灰蒙蒙的废墟里格外显眼。
这是一家名叫望祐的便利店。
在此以前,没人见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