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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墙外行人 ...

  •   入夏之后,青鸾山的蝉声一日比一日聒噪。上官情已经不再跟蝉比嗓门了,因为他发现比不过——那些藏在树冠深处的小东西像是打了鸡血似的,从早喊到晚,嗓子也不见哑。他蹲在槐树下仰头找了半天,愣是一只都没找着,气得踢了一脚树根,结果把自己脚趾踢疼了,抱着脚丫子跳了半天。

      "蝉赢了。"他揉着脚趾头,对着树冠认输,"你厉害,我服了。"

      树上的蝉不搭理他,继续扯着嗓子嚎。

      上官砚从后院转过来,手里拎着两个竹编的小笼子,看见弟弟蹲在树底下跟树说话,见怪不怪地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鞋底:"起来,带你去抓萤火虫。"

      上官情立刻不疼了,蹦起来:"现在?天还没黑呢!"

      "先去占地方。后山溪涧那边有一片芦苇丛,夏天的萤火虫最多。咱们先把笼子挂好,等天黑了直接收。"上官砚把其中一个笼子塞进弟弟怀里,"走吧,趁爹午睡还没醒。"

      "爹午睡了?"

      "吃了饭就靠在躺椅上翻书,翻着翻着就睡着了,书还扣在脸上呢。"

      上官情想象了一下他爹那副模样,嘿嘿笑了两声,把竹笼往胳膊上一挎,屁颠屁颠地跟在兄长身后出了门。两人沿着屋后的小路往后山走,穿过一片矮竹林,再绕过两块大青石,便到了那条从山涧里淌出来的小溪边。溪水不深,刚刚没过脚踝,水底铺满了圆滚滚的鹅卵石,踩上去滑溜溜的。芦苇丛长在溪涧拐弯处的一片浅滩上,已经抽了穗,风一吹便齐刷刷地弯腰,像一群正在鞠躬的绿衣小童。

      上官砚脱了鞋袜卷起裤腿,踩着溪水走过去,在芦苇丛外围的几根矮枝上系了细绳,把竹笼一个个挂好。上官情也想跟着下水,被兄长一把拽住了后领:"你就在岸上待着,水凉。"

      "我不怕凉!"

      "我怕你摔了。"

      上官情扁了扁嘴,但也没再坚持,盘腿坐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托着腮看兄长在溪水里忙活。上官砚的动作利落,系绳、挂笼、调整高度,一气呵成。日光从芦苇穗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肩头洒了一片碎金。

      "哥哥,"上官情忽然开口,"你说萤火虫为什么会发光?"

      "肚子里有光。"

      "那我们肚子里有光吗?"

      上官砚想了想,从溪水里走出来,甩了甩脚上的水珠,在弟弟身边坐下:"爹说每个人的灵根就是光。有人亮一点,有人暗一点。你的火灵根——"他伸手戳了戳弟弟的丹田位置,"这里头应该有团小火苗。"

      上官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兄长的:"那哥哥你的呢?"

      "我是金灵根,亮起来的时候是金色的。"

      "能亮给我看看吗?"

      上官砚沉默了一瞬:"……我还不会。"

      "那你刚才说得跟真的一样!"

      "知道原理和实际操作是两回事!"

      兄弟俩在溪边拌了几句嘴,上官情忽然歪了歪脑袋:"哥哥,你看见那边那个人了吗?"

      上官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溪涧下游大约二十丈远的地方,确实站着一个人。灰扑扑的衣裳,瘦削的身形,正弯腰在溪水里捞什么。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背影,上官砚觉得有些眼熟。

      "好像是……上次在镇上撞你的那个人?"

      上官情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好像是。他在干什么?"

      "不知道。"

      那人弯腰在溪水里摸索了一阵,捞起一块什么东西,在衣摆上擦了擦,举到眼前看了看,又随手扔回了水里。然后他直起身,朝溪涧上游望了一眼——正好和上官砚的目光撞上了。

      隔了二十丈远,上官砚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那人转身,沿着溪岸往下游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很快就隐入了一片矮树林里。

      上官砚皱了皱眉。他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浮上来了——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青鸾山后山的溪涧是上官家的地界,虽说没有立界碑,但方圆百里的乡民都知道这是上官家的水源地,寻常不会有人跑到这儿来捞东西。况且这个季节,溪水里除了石头就是小鱼小虾,捞什么?

      "哥哥?"上官情扯了扯他的袖子,"你怎么了?"

      "没事。"上官砚收回目光,拍了拍弟弟的脑袋,"那人大概是路过的采药人,下山喝口水。"

      "可他没带药篓啊。"

      上官砚愣了一下。确实,那人两手空空,既没有背篓也没有药锄,不像是采药的。他抿了抿嘴,把这个疑惑压了下去——也许人家就是过路的,什么都不用带。

      "走吧,回去帮娘剥豆子。天黑再来收笼子。"

      上官情没再追问,从石头上跳下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一蹦一跳地跟在兄长后面往回走。走到竹林边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溪涧下游——那片矮树林安安静静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晃动,什么都看不到了。

      晚饭的时候上官砚提起这件事。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故作随意地说:"爹,后山溪涧那边,今天有个生面孔在捞东西。"

      上官烬手里的筷子没停:"什么人?"

      "看不清,瘦瘦的,穿灰衣裳。阿情说看着像上次镇上撞他的那个。"

      "哦?"上官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嚼完了嘴里的饭才慢悠悠地说,"兴许是过路的散修,寻个清净地方打坐。后山那片溪涧灵气不错,偶有人来也不稀奇。"

      "可那人两手空空,没带药篓也没带行囊。"

      上官烬抬眼看了大儿子一眼。那目光不重,但上官砚莫名觉得父亲的眼神比方才沉了几分。不过也就一瞬,上官烬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伸手给儿子添了勺汤:"行了,别瞎琢磨。青鸾山虽然是咱们的地界,但也没拦着不让外人走路。只要他没进宅子周围三里,都随他去。"

      上官砚还想说什么,被沈晚棠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膝盖。他咽了咽话头,低头扒饭。

      当晚沈晚棠收拾碗筷时轻声问了上官烬一句:"你怎么看?"

      上官烬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叩了三下才说:"阵眼没动静。只要阵眼没动静,就说明那人修为不超过筑基。一个筑基以下的散修,掀不起浪。"

      "可砚儿说那人上次在镇上就盯着阿情看了好一会儿。"

      "阿情长得好看,多看两眼怎么了。"上官烬笑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底。他站起来,从背后环住正在擦桌子的妻子,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压得很低:"夫人,我在呢。就算真有什么,我也能护住你们。"

      沈晚棠的手顿了顿,偏过头看他。上官烬的眉眼在烛火下显得比平时清晰了几分,那道藏在发际线里的旧疤隐约可见。她抬手摸了摸那道疤,没说话。

      过了几天,上官情又在后山那片溪涧边上看到了那个人。

      那天是他一个人去的——竹笼子还挂在芦苇丛边的树枝上,他惦记着那几只笼子有没有抓到萤火虫,趁午睡的时候偷偷溜出了门。他想着快去快回,拢共也就一盏茶的工夫,不会被发现的。

      他沿着小路一溜小跑到了溪边,远远地就看到芦苇丛旁边蹲着个人。灰衣裳,瘦身形,正低着头在溪水里翻找什么。上官情下意识收住了脚步,往路边的灌木丛后面缩了缩,只露出半只眼睛往外看。

      那人翻了一会儿,从水底捞起一块淡青色的石头,举到眼前端详。日光落在那石头上,折射出一丝极淡的光。上官情认得那种石头——青鸾山溪涧里到处都是,叫青澜石,没什么用,偶尔有颜色好看的被镇上的人捡去做摆件。但这个人已经在这儿翻了至少两次了,总不能是专门来捡摆件的吧?

      那人在石头上摸了摸,又把它扔回水里,站起身。他没有往上游看,似乎没有发现上官情,只是沿着溪岸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和上次一样消失在矮树林里。

      上官情等了一会儿才从灌木丛后面钻出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和泥土。他走到那人方才蹲的位置,低头看了看溪水——水底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青澜石,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他又往那人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矮树林安安静静的,连鸟叫声都没有。

      "奇怪。"他嘟囔了一句。

      他跑到芦苇丛边看了看那几个竹笼。笼子里确实有几只萤火虫,不多,但亮晶晶的,在白天看着只是一些灰扑扑的小点。上官情把笼子取下来提在手里,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要是把这件事告诉爹,爹会不会觉得他大惊小怪?

      他想了想,决定不说了。爹上次说了,"只要不进宅子周围三里,随他去"。那人走的方向是下山的,没往宅子方向靠近。

      应该没事。

      当晚他把抓到的萤火虫放在床头看了好一阵。竹笼里的小虫一闪一闪的,光亮微弱,但一明一灭之间有种奇异的韵律。上官情趴在枕头上,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看了很久很久。

      "你们发光的时候在想什么呢?"他对着笼子自言自语。

      萤火虫不回答他,继续一闪一闪的。

      后来他睡着了,笼子里的光也慢慢暗了下去。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笼子里的小虫已经不亮了,只剩下几只灰扑扑的小虫子趴在笼壁上。他打开笼子把它们放走了,看着它们摇摇晃晃地飞进晨光里,落在院墙边的草叶上。

      接下来的日子,上官情又撞见过那人两回。一回是在山腰的竹林里,他追一只兔子追进了林子深处,蹲在灌木丛后面喘气的时候,看见那人从竹林另一头经过,手里捏着一片叶子在捻,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然后换了个方向继续走。另一回是在下山的路口,他和爹娘去镇上买米,远远看见那人的背影拐进了岔道里,肩上空空的,什么都没背。

      他跟上官砚提过一句,上官砚皱了皱眉,说:"我再跟爹说说。"

      上官烬听了之后的反应还是那句"阵眼没动静",但这次他多说了半句:"我明日去后山转转,看看是什么路数。"

      沈晚棠看了他一眼:"你亲自去?"

      "闲来无事,去走走也好。"上官烬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我饭后去散个步"一样。

      第二日午后,上官烬果然一个人去了后山。他没带剑也没带法器,就揣了壶茶,沿着溪涧慢慢往下走,像是真的在散步。他走了大半程,什么人都没遇见,溪边除了石头就是水草,连个脚印都没留下。他在溪畔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喝了半壶茶,看着水面上浮动的日光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在矮树林边缘看到了一样东西——一根细树枝,断口是新的,被插在泥土里,斜斜地指向下山的官道方向。树枝的尖端被人为地削平了一块,切口平整,像是用来做过什么记号。

      上官烬蹲下来看了看那根树枝,伸手拔了出来。断口的木茬是新鲜的,最多是昨日或今日插进去的。他四下看了看,树林里安安静静,连风都静止了。他把树枝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扔进了溪水里。

      树枝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打了个旋,不见了。

      他回到宅子的时候脸色如常,沈晚棠在院子里晾衣裳,见了他问了句"怎么样",他笑着摇摇头:"什么都没碰上,白跑一趟。"

      但那天夜里上官烬没怎么睡。沈晚棠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身边的人翻了好几次身,最后一次翻身之后便再没动了——呼吸均匀,但她知道他醒着。她伸手过去,在被子下面握住了他的手。

      "睡了?"

      "……嗯。"

      "你手心有汗。"

      上官烬沉默了一会儿,反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但指节扣得很紧:"夫人,明天我加固一下防护阵法。"

      沈晚棠的心往下沉了沉,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脸往他肩头靠了靠:"好。"

      第二天上官烬果然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在后院忙活。他在宅子的四个角各埋了一块上品灵石,又用朱砂在院墙内外画了几道新符。上官情蹲在旁边看他爹画符,好奇地问:"爹,你在干什么?"

      "给咱家装个新锁。"

      "咱家不是有锁吗?"

      "新锁更结实。"上官烬头也没抬,手指蘸着朱砂在地上勾出一道道复杂的纹路,"以后夜里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只要待在院子里就是安全的。记住了,阿情,晚上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不要跑出去看。"

      上官情歪了歪头:"会有奇怪的声音吗?"

      "不会,但万一呢。"上官烬收了手,把朱砂盒盖好,拍了拍小儿子的脑袋,"记住爹的话就行。"

      上官情点了点头,把这事记在心里。他回头就把这件事跟上官砚说了,上官砚听完没出声,只是摸了摸弟弟的头,说了句"听爹的"。

      那天晚上吃完晚饭,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初夏的夜风已经不凉了,裹着草木的温润气息,拂在脸上软融融的。上官情躺在一张竹躺椅上,肚子上盖着条薄毯,手里攥着他的红风车——风车已经旧了,纸边有些卷翘,但呼啦啦转起来的时候依然鲜艳。

      上官烬坐在旁边的石凳上,难得没有翻书,只是仰头看着天上的星子。沈晚棠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身边,手里还在缝着什么。上官砚蹲在院子角落的水缸边,借着月光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今晚星星真多。"上官情打了个哈欠,眼睛半阖。

      "嗯。"上官烬应了一声,目光没有从星空上移开。

      "爹,天上的星星能数完吗?"

      "数不完。"

      "那修仙的人能飞到星星上去吗?"

      上官烬终于低下头看了看小儿子:"等你修到合体境以上,兴许能碰一碰天的边。但星星——"他笑了一下,"星星大概是碰不到的。"

      "那太可惜了。"上官情把风车举起来对着天,让星光照在风车叶片上,"他们那么亮,应该有人去看看。"

      上官烬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把小儿子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上官情已经困了,被这么一碰,眼皮彻底耷拉下来,风车从手里滑落,被他爹接住了。

      过了一会儿,上官情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胸口轻轻起伏,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层细细的绒毛泛着银白色的光。

      上官烬把风车放在躺椅旁边,起身把儿子抱起来往屋里走。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怕惊醒了怀里那团轻得像羽毛似的小身子。沈晚棠收拾了针线跟在他身后,上官砚最后进屋,轻轻带上了院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照着老槐树的影子,在青石地上画出一幅墨色的画。屋檐下的铜铃不知被谁系了个结,不再响了。风还是有的,只是铃铛再也没发出声音来。

      上官烬把儿子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儿子的脸上移到窗台上——窗台靠里的地方压着一张符纸,是他午后新画的防护符,朱砂的纹路在月光下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他又看了一会儿儿子的睡颜,然后伸手把窗帘拉上,转身出了门。

      沈晚棠站在廊下等他。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上官烬走过去牵起她的手,往正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扇关好的门。

      "夫人,"他的声音很轻,"明日我去一趟镇上。"

      "做什么?"

      "去问问李木匠最近有没有见过生面孔上山。"

      沈晚棠"嗯"了一声,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蜷。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边。墙外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像是一只夜鸟落了地。上官烬的肩背微微一紧,侧耳听了听——那声响没有再出现,许是风吹落了墙头的枯枝。

      他转过脸,牵着妻子推开了正房的门。门阖上的一瞬间,月光被切成一道窄窄的银线,然后消失了。

      墙外,矮树林边缘,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立在阴影里。他面朝着上官家宅子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夜风从他身边经过,吹动了他袖口的一角,露出底下半截淡青色的布——那颜色,和溪涧里的青澜石一模一样。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月亮爬上了中天,直到蝉声彻底寂了下去,直到宅子里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不疾不徐地下山去了,脚步落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青鸾山睡了。墙外的人走了。风从南面山谷升起来,绕过峰顶的那层薄雾,穿过竹林,穿过溪涧,穿过矮树林边缘那根曾经插着树枝的泥土,最后拂过上官家院墙外的一丛野花

      花丛里躺着一片青澜石

      在月光下,微微地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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